建筑，到处都是建筑。
这里之前可能是茂密的草原，也可能是生机勃勃的森林，又或者是丰腴的三角洲，但都只能是猜测。此刻，在初来乍到者看来，这片土地过去的一切都已被抹煞殆尽，无从推断它的曾经。在这里，取而代之的是未来，是无尽延伸的硬质路面、数不尽的楼宇以及远方码头成群结队的白帆。
这里的一切连同那些步履匆匆的小马，都带着一种鼎沸的气势，膨胀开来，覆压开来，以至于将山川原野统统扫地出门，向它大喊道：“出去，这里是马哈顿！”
高楼大厦，钢筋水泥，马车在路上川流不息，恍惚间，我竟以为自己来到了工业革命时期的大都会。
这假期可真是邪门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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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到数日前，小马谷。
我塌腰驼背，毫无形象地坐在她对面，拉长声音，“镇长——你又叫我来干嘛啊…”
莫得办法，最近每次被镇长叫进办公室，都不是好事，我现在都快成杂活专员了…
“不情愿了？”
“能情愿就怪了！”我叫道。
“哎呀，那这张门票我只能让出去了~”镇长摘下眼镜，从桌中抽出张印刷得五颜六色的纸条。
“什么门票？”我下意识伸手想去拿。
“马哈顿筹办了个什么庆典，我一个老朋友送了我张门票。”她着重补充，“来宾包往返车票，你也不用管报销的事了。”
“不过可惜了…”镇长压住门票，施施然收回去，似笑非笑道：“反正你也不情愿。”
我手僵在半空，虽说听起来有点贱，但我真处于在外面待太久了想回小马谷摆烂，可图书馆坐久了反而又闲不住的状态。可就这么拿了这张门票，好像又有些没脸没皮。
镇长则优哉游哉地端着杯子，一边看我在这里天人交战，一边抿起水来，还故意大声砸吧嘴，仿佛杯中不是清水，而是什么琼浆玉液。
淦…谁稀罕你的门票啊！有点骨气，盯着她的眼镜，大声告诉她，我才不稀罕，然后昂首阔步地走出办公室！
但我真的好想去马哈顿看看啊…而且包了车票呢！
“行啦，不逗你了，票就是留给你去放个假的。”欣赏了好一会儿我的窘态后，镇长这才罢休，直接把票塞进了我手里，“我抽不开身，紫水晶懒得动弹。”
“哈？”我怀疑地盯着她，“没有附加条件？”
“没有，就是看你太累了，给你放个假。”她擦了擦眼镜，重新带上去，“当然，你要是转性了打算帮我处理文书，那我也不介意。”
“没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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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幅海报贴在楼宇的两侧，对路上行者而言分外显眼。
风度翩翩的雄驹雌驹在海报上摆出各种姿势，竭力向观看到海报的小马们强调，来到马哈顿是个多么正确的选择。
“世上最伟大的城市！”
“无数奇迹正在发生！”
“马哈顿，让您的可爱标志闪闪发光！”
忽然有种不安，这是我第一次在没有任何认识的小马陪同或接送下，去往陌生城市，好像是有点莽撞了。
不对不对，我又不是几岁的娃娃！
娘的，来都来了，我就不信自己一个人就没法开新地图！
总结一下情况，主线任务：找到庆典场所，奖励就是四处瞎逛。支线任务一：帮暮光买书，没有奖励，纯粹是还她帮忙看这么久图书馆的人情。支线任务二：买大米，再不吃碗米饭我真的熬不住了！
很好，开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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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死的，这地图怎么这么难看，我开始困惑于自己到底身处何方。
我曾担心的最大问题，自己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反而一点影响没有。马哈顿小马比甚至比小马谷的居民都更不在乎这里有个人类。我是说，他们急匆匆赶路时，瞟见我的眼神就像在说，“哦，这里有个异族生物，那绕开他继续赶路吧。”
最大的困难是我自己迷路了…纸质地图可不会提示你现在身处在图上的哪个位置，在一连误判好几次后，我这下彻底搞不清自己在哪里了。
我死死盯着地图，努力寻找上面能充当地标的场所，电报站、邮局、消防站…妈耶，他们还有证券交易所。
“要坐车吗？”一辆马车停在我旁边，把我从灾难中拯救了出来。
“你…在问我？”我此刻已是晕头转向，迟疑地问向马车前方拉车的车夫。
“不然能问谁？”这匹雄驹戴着顶黄帽子和黑领结组成的制服，沾着点未干的汗迹，已经显得有些凌乱，“你会付钱吧？”
“放心，有钱。”
“那不就得了。”车夫摆摆蹄。
我还是上车了，可当马车缓缓动起来时，我却开始后悔了。
这和地球坐出租车可差远了，也不像平常玩的时候让大麦克拉我和穗龙（反正我经常也得累死累活地拉他们两个）。
车夫是能赤裸裸地反映出用劳动换取金钱的关系，我本身就是他的负担。
我能习惯站在路边拦下一辆车，享受出租司机坐在驾驶位提供的服务。
可只是把司机变成马力车夫，却好像就让我习惯不下去了。
我能看见他身上的汗浆渐渐把皮毛打湿，喘气逐渐加快，声音也粗重起来。但他好像对这一切习以为常，步伐仍然保持得稳稳当当，我甚至一直没感觉到多少颠簸。
到达地点付钱时，我鬼使神差地多塞了几个比特，迎着车夫诧异的眼神，顿感不妙起来。
这让我联想起许久之前读过的一篇故事，说某君欲乘黄包车，惊觉此举有违人人平等，遂下车步行，小跑在车夫前面，车夫也一路相随，如此到目的地后，这才放心付钱，却被车夫驳斥，又没载你，收钱作甚。
“呃…多的是给你的…”我硬着头皮说道。
车夫的眼睛亮了，“哦呦，有钱客呀。”
他没拒绝，更没发怒，看着马车远去，我挠挠头，自己是不是又矫情起来了…
算了，没事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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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庆典”入口时，我终于明白为何一直打听不到什么庆典的位置了，指引路牌上面写的明明是“第一届马哈顿博览会”，真不晓得镇长是怎么听的，才能把博览会听岔成庆典…
博览会，貌似更有意思了。
入口的守卫看着我这模样，又是翻来覆去地检查门票，又是看镇长给我写的介绍信，好一番功夫才许我进了会展区。
整片会展布置在一处露天公园，天空上方是雇佣来的天马，专程保持无雨无云无风，使得会展虽在室外，但却能不受干扰。
首位展区便摆出长蛇阵，一处正在运转的流水线一路延伸，占据了好大一片地方，还有官方竖立的显眼立牌，“通用流水线”。
说是一条流水线，实际上更像是几十种各不相同的流水线拼接在一起，从我能认出来的传送带、分拣、机械加工到剩下一堆我完全没有头绪的。
“某些客户会觉得，流水线就是一条传送带，然后员工们排排坐，各干各的。”展示者笑道，“我不能说这是错的，但既然有更先进的技术，为什么不用呢？”
“每种材质，每种形状的产品都有不同的生产方式，分选、加工、步进、给料…而我们将为您提供最完美的解决方案。”
这或许没有弗立姆弗莱姆那座智能工厂那样高的自动化程度，但它在通用性上确实登峰造极，在展示中，整条流水线先后更改了多次制造流程，在一番紧锣密鼓地改造拼接下，竟然都能在同一条生产线上完成。
虽说这些也是他们事先确定的演示方案，很多环节甚至是直接更换准备好的模块，但其展现出的通用二字，的确名副其实。
在另一处分外热闹的展区，上头标着新式船用蒸汽机。观者围绕成一大圈，注视着展区中央轰鸣而炽热的钢铁造物。
巨大的曲柄连杆机构围绕着锅炉飞速运转，通过层层咬合传递，将蒸汽机上下往复的运动转化为螺旋桨飞速旋转。
小山般的煤炭堆在地上，铲煤工站在一旁埋头苦干，煤灰和汗水混作一团黝黑，甚至辨认不出他的毛色，一铲下去，煤块便像泼水似的洒入炉膛，正正好平铺成一层，火苗随之一抖，又猛然腾起。
不过参观者们的注意力还是集中在高速运转的蒸汽机本身上，展示者也格外会来事，舌灿莲花，口若悬河，什么革命性突破、尖端技术、效率之王之类的小词儿一个接一个，引得现场好不热闹，我勉勉强强才挤到马群后方。
“老弟，这真有这么玄乎？”围观者中，一匹穿着华丽，打着红领带的商马忍不住心中的好奇，拍了拍旁边戴着眼镜，一股书卷气的小马。
“有进步，但也没那么夸张，更好的密封，更坚固的气缸，本质上还是提高蒸汽压力那套。”眼镜倒懂行，啧啧有声，“但看见那对旋转的圆球没，那才是最高明的设计。”
在他所指的方向，是根竖立旋转的圆杆，两个金属球在杠杆的连接下和它一同旋转。
“转速越高，离心力越大，直到金属球向上位移，联动到右侧的管道里面——我估计里面是个蒸汽阀之类的，调节蒸汽量保持稳定输出。”眼镜似乎对蒸汽机并不陌生，侃侃而谈，“不过…只靠节约的这些燃料费，真的有这么大的意义吗？”
“这可远远不止燃料费。”红领带一副个中老手的样子，开口：“如果是一次中途没有补给的长距离航行，蒸汽轮船出发时就需要带足所有燃料，这占据的载货量可都是钱。甚至许多内河蒸汽船都会配备风帆，就是为了减少燃料使用，能少装些煤多装些货。”
“帆船凭借节省出的这些载货量，在海洋贸易特别是远海中依然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你知道去年航运界的占比是多少吗？”红领带有些卖弄地自问自答，“内河就仅仅占了一成。”
“如果蒸汽轮船的领地能延伸出去，整个小马国的沿海区域都将彻底联通在一起，远洋航线也将从勇敢者的游戏变成家常便饭。想想看，那将开发出多少利润？”
眼镜附和道：“这么说来，这台蒸汽机倒是真有可能把船帆彻底扫进垃圾堆。”
说得好！但我满心只想着拍照。
举起相机，我先是将整个蒸汽机装入了取景框，满意地拍下一张。正当要离开，赶往下一处展区时，我的余光瞥见那个铲煤工，他劳动中背的晃动似乎和那个车夫重合了。
我突然感觉自己先前并没有拍完整，怎么能将他忽略呢？重新举起相机，我又对准他与炉膛中摇曳的火焰，拍下一张。
毕竟是一地举办的博览会，会展规模还算不上真正的世界博览会，半天功夫也逛得差不多。
大多展品也就是看个新奇，要对来自信息时代的我有什么震撼，那还真没多少。更何况，举办方似乎把重量级展品都放到了前方最显眼的地方，充当门面，反倒是越往后走，展品便愈发平庸。
比如这个，展示者头上顶着个硕大无朋的帽子，还发着亮光。号称多功能帽子，实际上就是把一盏煤油灯塞进了帽子里…
这些无厘头的凑数展品占据了会展之后的大部分位置，我基本是瞟上几眼，便匆匆而过，直到…这台大家伙。
巨大的黄铜框架，内部是层层堆叠的齿轮和连杆，单看这外观，我就觉得它不像是前面那些粗制滥造的展品。
机器旁边立着个粗糙牌子，大概是参展者自己准备的，上面用漂亮的手写花体字写着，“多项式求解机”。
一匹鬃发有些灰白的棕色老马守在旁边，正有些昏昏欲睡。发现自己的展品面前出现个目不转睛的异族，他先是错愕一阵，然后快步赶来，爆发出与年龄不符的动力，嘴里娴熟地喊道：“先生，我是巴布，巴布贝奇，这台多项式求解机能解决一系列复杂的数学问题，我可以发誓，只要一笔小小的资助，十倍二十倍的回报都不在话下！”
“您来自哪个国度？也许您的国家正需要这样的机器！工程、科研、航海，您都用得上的！”
我被这连珠炮般的热烈欢迎弄得手足无措，“你误会了些什么，我不是外国投资者，只是个游客…”
“请自便吧。”老马闻言便失去了兴致，任由我自己看起来，不再做声。
我围着这台机械，观察了好一会儿，才理解过来，“那堆齿轮是存数据的？”
巴布贝奇懒洋洋地眯着眼睛，“当然。”
“求解是基于差分法吗？”
“…”他终于把眼睛抬起来一些，认真地打量了我几下，“对，n次多项式的n阶差分是常量，把多项式计算变成重复的加法。”
果然是差分机呀…这匹名字让我联想起巴贝奇的小马凭借纯机械结构，竟然也做出了这种类似的设计。
“很精妙的设计。”我感叹道，把复杂运算拆解成若干次加法，再用机械结构复现，这种机械对两个世界来说都是领先了一大步。
但这好像刺激到了他。
“精妙？！计算特定函数才不算什么！”他像是受到奇耻大辱，当即怒道，“我已经设计出了足够解决任何数学问题的机器，只要能拉到足够的投资，我本可以将它付诸实现的！”
解决任何数学问题…
“通用计算机…”我突然吐出这个词来。
“对！通用计算机！这是个好名字！”小老头骤然兴奋，掏出纸刷刷写起来，写罢便将一摞纸片蛮横地塞进我手里，“在那里，五千组齿轮会组成存储器，这块位置留给作坊，只要一次就能完成五十位数的加减。”
“快，把存储器和作坊安上去！”巴布贝奇喝道。
安上去？我拿起手中的纸片，才发现上面潦草地写着什么存储、作坊之类的。
或许是他话语中的热切，或许是这台机器勾起我某些回忆，我急忙翻出存储器与作坊，按他所指的摆在地上。
“拿上控制筒，这是个精细活！”巴布贝奇仍不罢休，“必须要小心翼翼地安装，出一点差错，整个计算就乱套了！”
这是纸片，怎么小心翼翼地安装啊！？
话虽如此，我还是蹲下身，比着存储器和作坊的位置，尽可能端正地放下了“控制筒”。
“然后是这儿。”他领着我，匆匆向另一边跑去，好腾出充足的空间，仿佛这里真的有一台看不见的巨大机器渐渐组装起来，“这儿！是确定计算任务的地方，无论要计算什么，只要把它正确地拆分成指令、常量和控制信号输入进去，就能正确地运算。”
不消多说，我早已顺从地把写有“输入”的纸片安装好了。
“输出结果可以画成曲线，或者在穿孔卡片上。”说到这里，他神色焦急地呼唤，“阿达！阿达！麻烦告诉这位先生怎么看卡片上的程式。”
没有回应…这处展区就他一匹小马，或许那名叫阿达的助手暂时不在此处吧。
我以为他会暂且等一等，却只见巴布贝奇打了个冷战，木木愣愣地转过身躯，眼前空空荡荡，哪有什么存储器、工坊或是输入输出，只有一地被风吹乱的纸片。
“你就当是个老疯子痴人说梦吧。”一瞬间，他刚刚的热情烟消云散，又变回那个懒洋洋的小老头。
“我觉得…这不一定是梦呢？”我收拾好散落的纸片，整齐地叠在一起，交还给他。
对于人类世界来说，巴贝奇去世的半个多世纪后，埃尼阿克——第一台通用计算机的出现，便证明了这条道路是正确的。
他摇头笑笑，“我千辛万苦挤进来这次博览会，结果唯一听进去的反而不是小马…”
我想说服他，可我拿不出证据…难道我就空口无凭地说，请相信自己吧，在我的家乡这条道路已经被走通了，加油努力你也行的。
搞不好这上岁数的老马以为我在讥讽他，心脏嘎巴一下抽过去了…
“我自己反正是相信能成功的…”我干巴巴地说道。
我想帮他，可是，没有MOS管、没有BJT，我所掌握的知识统统都是镜中花水中月…
等等…埃尼阿克？！
一个想法在我心中喷发，“您有没有想过用电器件来代替？”
“我对电学只是粗通。”巴布贝奇摇摇头，坦诚道，“你恐怕得讲清楚些我才能听懂。”
“真空二极管，您听过吗？”我确定小马们有这玩意儿，我在弗莱姆弗莱姆的工厂见到过用来整流的真空二极管。
“能单向导通的那个？”他思索片刻后问道。
“对对对！”我连忙点头。
“有种方法，在中间加一个栅极，用栅极电压来调节电流大小。”我努力回忆着这些知识，以至于有些语无伦次，“可以控制开断，能控制开断就能搭门电路！”
“你说清楚些。”巴布贝奇眯起眼睛，一股热情重新回到了这个老者身上。
…
“可真空三极管…我只知道正栅压导通的，也就是说互补逻辑…没法实现。淦！那特么就把负栅压导通的PMOS一刀砍掉，换成电阻！”
“一对首尾相连的非门可以稳定保存数据！”
…
“呵，年轻人，你对乘法器的理解已经薄弱到这个地步了吗？”
“你是对时钟一点概念都没有啊！同步同步！要去了我单位，你第一天就得被炒鱿鱼了！”
…
“你觉得这真能有用吗？我知道目前的科技水平，就算用真空管来代替，成本照样居高不下。”
“我不在乎，你觉得我还会在乎这些吗？都到这一步了，我只想尽可能把它多推进一些，至少你给我提供了许多全新的思路。”
“祝好运，巴布贝奇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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