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与月

“还在等吗？密密尔泉怀抱里那凛冽的白月光。”

“还在等。”

童年时的唐晓翼会喜欢在唐人街如沸灯火熄去时悄悄翻上屋顶看月亮，男孩一身唐装坐在黄琉璃瓦上，月光勾勒出唐人街两旁屋脊飞檐翘角，仿佛夜色里欲飞的鸟。琥珀色的瞳仁清清，圆圆的月落进去才微动涟漪。

月光瓢泼浇在世上，他从那时开始向往冒险，去探索每一寸月光蔓延过的土壤。

后来他在病房里也是这样静静望着月亮，十岁出头的小少年的眸子太过凌厉，月光婆娑的掠过眼角眉梢，藏银耳环泛起冷冷的光，栗色的头发张狂不羁，下颌倨傲扬起，脸庞上光影分明。

渐冻症，冰会从指尖灌进心脏，有一天他不能再迈开步伐，到不了他想去的地方。

他偷偷溜出病房，走廊里灯光冷涩刺目。

林鹰，希燕，于飞飞，他用目光一字一字阅过门牌上的名字。

“不想在医院里过完一辈子。”林鹰托着腮，长长的刘海搭在颊边，阳光撒上一层银杏色，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

“我想去，一个洒满星光的秘密花园。”女孩长长的睫毛像蝴蝶翅膀一样微微颤动，变成麻花辫的长发如淡紫馥郁的薰衣草。

“一起逃出去吧，去全世界冒险！”阳光细细描画过苍白稚弱的脸，于飞飞的眼中漾着两汪盈盈的希冀。

“是是是，本事真大。”唐晓翼嫌吵似的揉揉本来就乱的栗色头发，把于飞飞按下去，一边却兴趣很大地扬起了下颌，眸光烈火一样灼灼望向同伴，不多会儿才徐徐扯开薄薄的唇角，“不过在这种地方等死实在憋屈，冒险实在也能算是有建设性的提议。”

一抹笑意挂上了唇角，唐晓翼冷冽瞳仁间的冰似乎有一瞬间的化冻，他眼中明明是少年风发意气垒成的重重山色，鲜活的神采间却隐隐浮绕一层愁雾。

这是唐晓翼不愿让人看见的，只有月亮悄悄地窥见，少年在生死棋局间的脆弱。

夜幕降临，万籁俱静，月亮在悄悄倾听少年们急促的呼吸声和轻盈的步伐。

生命之花被月光浇灌着，重新萌了芽，在这昏暗的土地之上，与星辰同耀，与四季等长。

于是，他们游离世间万般繁华，见奇珍异宝洁白无瑕。他们于沙漠中探寻失落古墓，于碧海里寻访未解地宫，于香格里拉追逐世界的尽头。

羽之冒险队也渐渐被世界冒险组织认可，承蒙神明庇佑，似乎一切都在好起来。

月光之下，仍是四个高矮不同的少年，亲密的依偎在一起，俨然就是彼此的月亮。希燕坐在地上，手指缠绕着什么。

“带上了草戒，就是一辈子的好朋友噢”紫色的瞳孔微微映着光，女孩上挑的嘴角青涩而成熟。

“羽之冒险队要永远永远在一起”飞飞的嗓音没有儿时那么尖细，却依旧嫩稚。他伸出软乎乎的小手，搂住了一旁的唐晓翼和林鹰。林鹰也快速的点了点头。

“晓翼，带上啊”洛基也收到了一个脚环，抬着头望着小少年。

“幼稚”唐晓翼草草的扒拉着手中洛基的白毛，撇过了头，可眼睛却出卖了他的喜悦，眸种散落着星光点点，完美诠释了星眸明齿。

“晓翼！”希燕故作不满道，飞飞也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算了，陪你们幼稚一回吧”

月光佐证，四个少年和一只小狼要永远在一起，他们带上了草戒，就是一辈子的朋友。年少的约定总是直白而简单，却是最为单纯和美好，唐晓翼低着头，白皙的手指上草率的认真的戒指却比儿时在唐人街见过的一切珍宝更显贵重。

那个时候，他也相信，羽之冒险队是一个奇迹，是一个神话，他们远远的活出了医生的预期，好像真的到达了所说的永远。

直到身边的伙伴熄灭了生命的火花。

林鹰走的那天是十五，月光很好，夜色凝重却不显得凄冷。希燕在旁边泣不成声，飞飞更是嚎啕不已，这是他们探险中来到的一个小镇，医疗条件并不是很好，对于林鹰的突然恶化的病情更是无能为力。

沉默的林鹰，说着不想在医院里过一辈子的林鹰，追着狼王跑的林鹰，抱着走不动的于飞飞的林鹰…

唐晓翼低着头，就像那天医院里的林鹰一样，他一言不发，就这么任由自己浸在月光底下，拳头紧握着，好像执意在隐忍着什么。但其实，自己也只是一个少年而已。

终究还是控制不住，藏银色的耳钉微微晃动，他于风中肩膀微微颤抖。

然后是希燕。

她如愿躺在普罗旺斯的一个薰衣草花园里，也祝愿让爸爸妈妈和医生以为她在世界的另一端好好活着。

“飞飞你要乖乖的哦不要乱吃东西”

“洛基你的圣诞礼物我已经提前准备好给唐雪奶奶了！”

“晓翼，带着我们的祝福，好好活下去呀”

活泼的少女碎碎念着，念着陪她度过了岁岁年年的人。凌乱的麻花辫垂在脑后——她已经没有力气再给自己梳一次辫子了。

“我们能活那么久已经是幸运了，所以，不要太伤心”她依旧笑着，话语中却还是带着些面对死亡的恐惧。

“…”

“希燕，我们会好好的！”飞飞一边哭着一边抱住她

“睡吧，希燕”是克制不住哽咽。

曾几许一直昂着头骄傲的少年，在面对所有危难时依旧不可一世的少年，第二次低了头，两次都是因为好友的生离死别。儿时痴望活成神话，也曾奢望神明赐予一线的希望啊。

又是某一天，飞飞也安然阖了眼。

他终于只剩下自己了，想像年少时一样扯起一个不羁的笑容，却终究只是动了动嘴角。

“三个笨蛋”

“到那边会不会被欺负啊”

站在屋檐之下，一半在阴影里，一般沐浴于月光，蓦然回头，是再也看不见的三个少年。一个高高瘦瘦一个矮小可爱一个高挑活泼。他们站在他看不见的时空里，他在月光之下轻轻抱住了三个朋友，呼出的气体凝聚成了水汽，化为一道又一道的白雾。

“砰”手中紧握的瓶子掉了下去，唐晓翼愣了愣，确定了刚刚自己是握紧的了，又似乎想起了什么，指尖一颤。

“晓翼”一直在阴影里的狼王走了出来，他已经比他高了。“回唐人街吧”

唐人街。

少年如归雁的眸光掠过熟悉的繁华街道，清白月光盈盈落在青瓷砖上，被一双双马靴，绣鞋，云履踏过，碎成一片片腻白梨花一样的霜。

唐晓翼将手轻轻覆在洛基额上，又试着将修长的手指折回握成拳。

太困难了。

他的手指节分明，月光下白皙的透明，青色的血管静静地蜿蜒。他细细对着镜子端详，不再是小时候逼得人窒息的顽劣，微露锋芒的锐利，他甚至认不出自己，身子一日日沉沉的发冷，只有呼吸依旧算是平稳而凛冽，只有血依旧是热的。

唐晓翼垂下目光看着月色正好，弯长的睫在颊侧投下深深阴影。

为什么…为什么是渐冻症，我没有力气拉住你们的手了。

他看着DODO冒险队的孩子，玩世不恭地称呼他们白痴、笨蛋、傻瓜。然后被多多愤愤地还嘴说是不良少年、大魔王。

我可真不算是个特别称职的引导者，唐晓翼想，不过也还可以。

他也会安静下来看着几个队员，生生从他们身上看出了羽之的影子，只是影子。

他从不错认自己的挚友。

月光包裹起琥珀色的瞳孔里的乖张和傲气，泛起银白的波光，泪水温热的溢出来，顺着苍白消瘦的脸庞滚落。

“人死不能复生。”

藏银刀割断了白色人脑形核桃，密密尔泉拥住了少年，他的脸上漾起一抹久违的笑：“再见了，保重。”

书被女孩静静地合上，放回书架上。流年吞没了流淌的浮光，情节被一点点地淡忘。女孩小学毕业了，上初中了，她不在絮絮叨叨地用书中的冒险故事吓唬胆小的同伴，只是偶尔经过书架，抹去浮灰再翻看一下，会心一笑。

有一天她看到一个词，白月光，可她怎么也联想不到网络上那写纯洁温柔的少女，从来都是凛冽如霜的孤傲身影。

“还在等。”

“我那积了灰的童年，我的意难平。”

“我的，白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