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久旱的大地逢降甘霖；漂泊的航船终于靠岸；料峭的寒冬迎来春天……

“所以你真的存在吗，掌管死亡的神。”他的手顿住了，头不自觉的扭过来看。

神明，一个既陌生又熟悉的词，一个既陌生又熟悉的生灵。

“存在？”亚兹拉尔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了，他说的存在是哪一种形态？如果说是实体的话，他还真没有。

卡尔的工作服本来就修身，现在情绪激动胸腔起伏幅度很大，呆愣在原地微张着嘴呼吸。眼角流出几滴热泪。

神明……

如果神明真的存在，那他之前的经历是不是不止他一个人承受……

“可是祂为什么会把自己怜悯的目光看向我？”

“祂真的会看向我吗？”

“这一切都是我臆想的，我应该是太累了，我应该早点休息。”亚兹拉尔一直不回答，这让卡尔突然觉得是自己想多了，哪有什么神明，或许刚才看见的，刚才听见的都只是幻想。

他有些无奈的笑了，这抹微笑并不明显。

是啊，如果神明真的存在，祂有通天的本领，又怎么会把高贵的目光看向一个平凡人。

他是一个不幸福而且被苦难折磨得麻木的人。

像这种没充满希望的生命，可能神明也不愿看他一眼。

死气沉沉的，像秋天无风时从树上落下的落叶，连生命最后的惊艳也没有。而且还落在了一旁的土里，自身的颜色也和泥土相近，就这样躺在土里不被人发现。

普通的不能再普通。

平凡人就像旷野，伟大的人就像高山，高山是最接近神明的地方，那么祂们最容易看见的应该是高山而不是旷野。

如果神明真的存在，那为什么他要遭受这么多苦难。

这是考验吗，那考验最后又是什么？

可是他已经麻木了，哪管后面是阳光还是暴雨。

神明的生命是永无止境的，所以祂用这些苦难来折磨他，希望他们能因此成长，但是如果苦难久了那他们的寿命将达到极限，那又有什么空闲过好日子呢。

卡尔的大脑一下涌进很多思想，他有些无力对应，眼睛空洞失神的望着地板，眼泪顺着脸颊划到了脖颈。

不知是太激动了，还是愤愤不平。

我希望你在看我，但我又讨厌你在看我。

一旁的烛火，被风吹动的摇摆不定。

亚兹拉尔没有肉体上的疼痛，可这时，他感觉那个不存在的器官也跟着揪着痛。

凡是他也失去过什么，在一个寒冷的雨天。

“我现在很像丧家之犬吧，神明大人。”卡尔突然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努力平静下来想照常睡觉。

可他明明可以就此不说话，安心的去睡觉。现在来这一句就好像不甘心，不甘心承认这一切是自己的幻想。

人，就是喜欢妄想。

见过太阳的温暖，就不会再想回到阴暗的洞里。

他真的好想问清楚。

他失去了亲人的爱，能得到神明的爱吗……

大自然的规律不是说失去什么就会得到什么吗？可他现在得到了什么？

他在这里确实没有受到委屈，菲利对他也很好，居民也给他足够的尊敬。

可是这种尊敬，这种爱戴，只会把他推向一个很寒冷的山顶，他的能力成为了屏蔽他与外界的屏障。

人人都只能看见他做出的贡献他发光的地方，却不知道世间有光就会有阴暗面，那些不开心事情绝对不能在他们面前展示。

或许卡尔在他们眼中是不可靠近的高山之巅。

可在卡尔眼中他自己就像是悬崖边上的石块，惴惴不安，时刻会跌入深渊。

雪花覆顶的火山，山很高，人们不敢爬上去，也不知道这是一座火山。而火山呢，一直压抑着自己，可他总有一天会爆发。

这是他给自己裹的茧，外界对此敬而远之。

可在茧中的他看见了外面透来的光，这让他意识到他好像不是一个人，有一个变量，祂可以改变现在的状况，祂可以引导卡尔突破茧。

是重新打开心扉，迎接新生活，尽管这样做可能会受到伤害。还是继续封闭自我，安于现状，这样可以免于受伤。

过去的欺辱他不想再经历第二遍，但他也不想把什么东西都咬碎了咽进肚子里。

“卡尔，你没事吧。”

听见神明的声音，他感觉到了一点安心。

“神明…你在看我吗？”他又问了这个问题，这一次他想要一个答案。

“我一直在看你，从你踏足这片土地开始。”

“真的吗。”这句话卡尔说的很小声，就好像在自己对自己说，自己安慰自己。

开在墙角的花，有阳光照过来了。

“是的，其实我不知道此前你经历了什么，但是从你步入这片土地，我就一直在观察你，你是一个很好的人。”这是亚兹拉尔第一次和除了魂灵和真主之外的生灵说话。

即使他看过很多人说各种各样的话，但是真到自己说的时候，他就像第一次上讲台的学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是一个很好的人，你帮助别人，当然，你也帮助了我。”

“帮助神明？”卡尔不明白，这样失败的人生，竟然还会帮助到神明。

“我说的是真的，我从你身上好像学到了不一样的情感，他不同意我往常看到的，你不开心时我也会不开心，你难过时我也会难过……我……”

亚兹拉尔表现的很激动，但是又不知道怎么表达，他现在很希望卡尔能看见他，看见他现在这个着急的样子。

“神明大人，我能看见你。”卡尔转身，但还是胆怯，面对陌生人他又想逃避了。可这次是他主动挑起的话题，还是要自己面对。

这个神明，有人的形态，甚至有人的表情。

现在还有的人的感情。

“你一直戴着这个，口罩，不闷吗？”卡尔一直没有说话，亚兹拉尔就开始关心起他那个戴了一天的口罩。

“习惯了，我忘摘了。”

左手去摘口罩，却发现口罩线和头发绕在一起了。其实很容易拉开的，但是只靠他自己摸索半天也没拉开。

额头因为紧张，渗出细汗。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怎么出现这种状况，总是状况百出……

一阵微风吹过，吹干了额头的细汗，左边的碎发被风撩起，总算和口罩线分开了。

抬头看见亚兹拉尔伸出手召唤微风。

“谢谢。”厚重的纱布，口罩后的面容清秀，却也透露着一种疲惫，不同于那种工作久了的疲惫，像是对生活的疲惫。

注意到神明注视的目光，他勉强挤出一个微笑，使精神面貌看起来不会那么差。

其实亚兹拉尔看见过卡尔没有戴口罩的样子，但是这样正面看还是有不同的感觉。

原来地上的生灵生活的这么痛苦吗，可自己没有天堂，给不了他们更好的解脱。

“你应该多笑笑的。”

“嗯。”又是一个勉强的微笑。

“你是一个值得被爱的人，不要难过，虽然我没有天堂，我可以听听你心中的烦恼，尽管这只能解决一时的痛苦。”

但是呢，没有晒过太阳的花，即使是每天只有那么一点时间可以照得到太阳，但也是足够了的，这样他就会对明天的生活怀有希望。

亚兹拉尔是死神，现在却说起安慰人的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