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已是暮春时节，沈十七靠在马车壁上，合着眼睛，心神不宁地回想着。
“说出指使你的人，你现在还有条活路。”在押送李四去刑场的路上，沈十七跳下马车，走到李四的囚车边，压低声音说道。
“殿下可真执着。”李四叹了口气，带着一些无奈与讥诮。“我很想知道，殿下是怎么诈出我的？”
“你杀害的前两位大人，都一贫如洗，亲人也少。光是了无亲朋，就只有那几位大人。而且前两位大人，都是与乔大人有交集的，只是不多罢了。这样筛选寻找，就只剩下了一位。”沈十七淡淡地开口。
“好好。”李四狂笑不止，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滴落在那张还算干净标志的脸上。
“殿下真是好手段，是我低估了殿下。”他笑得前仰后合，路人纷纷侧目，以为他疯了。
“你为什么要杀那三位大人呢？”沈十七再次提问道，他皱着眉，耐心地等他笑完，心中不免泛上一阵悲凉。
“我这不都告诉殿下了吗？”那人依然笑着笑得岔了气，抚着胸口喘息。
“因为我不信。”沈十七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真相如何其实已经不重要了。人是我杀的。”他抬起泪眼婆娑的双眸，展开了真心实意的笑容，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以及两个小梨涡。
“我只是想知道。”沈十七的心中有说不出来的滋味，像是饮了一碗苦掉眉毛的中药，却偏偏不好吐出来，只能强忍着苦涩，艰难地往下咽。
“算了，都快死了。告诉你也无妨。就当是我不愿意把那段前尘往事烂在腹中。”李四擦干了眼泪，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做出云淡风轻的模样。
“我……曾经有一个很喜欢很喜欢的人。”
“喜欢他喜欢到差点就能谈婚论嫁了。”
“后来呢？”沈十七问道。看来又是一段风月债，这世间唯有情字最难解，难解道不死不休。
“他忘了我，和别人成亲了。现在过得很幸福。”他缓缓地吐出那几个字，那几个字轻飘飘的，却不知道耗费了他多少的力气，似乎全身的气力都耗尽了，他垂下眼睫，看着手中的脉络，似乎无比心安。
“他有了孩子，之后还会儿孙满堂。刻舟求剑的只有我，我追求的永远是灵魂上的莞莞类卿。他说好了会带我去看那日的晚霞，可惜我永远错过了。”
“他告诉我，人死后会入轮回，可是我若真入了轮回，早了他一步，是不是他就永远都追不上了？就永远没办法带我去他那日的晚霞了。”他蹲坐下来，捂着脸，低声啜泣着。
“下辈子……”沈十七艰难的开口，声音单薄干涩，像是不知道饮了多少杯苦药，“做个好人吧。最好也忘记了他。”
“好。”他勾起一抹苦笑，小梨涡没有了，“可下辈子的事情谁又能说的准呢？”
“你故事还没讲完呢。”沈十七出声提醒道，“马上就要到了，以后可就没机会了。”
“难为你居然愿意。”
“后来……”他思索了片刻，忽然回过神来，嘲讽地笑了声，“殿下还是在套我的话。”
“可我终究是不能让殿下如愿的。”
“后来……他开心了我便开心，他难过了我亦难过。”
“那你现在开心了？”沈十七反问道。
他一愣，死灰般的眼眸中炸出一两点火花。“现在我死了，他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事。他定然欢愉，我又有什么理由不高兴呢？”
“只是不晓得，我死后他会不会来祭拜。”他像是自言自语地轻声呢喃，蹲坐在囚车里，未洗去血污的手指在车板上打着圈。
“活的时候不珍惜，死了以后又怎么会想起来祭拜？况且若来祭拜也定然不是真心的。”沈十七直说道，他也不同他搞什么弯弯绕绕了。
李四浅笑了，摇了摇头，手指顿在原地：“我若有殿下的半分通透，也不至于为此困其一生了。甚至到死都没有解脱。”
“不过是未曾深陷局中，所以才可以格外通透。”沈十七摇了摇头，垂眸浅笑，眼底潋滟着苦涩与酸楚。
“殿下回去吧，同我呆在一处反倒折辱了殿下的身份。也容易落人口舌。”李四下了逐客令，他开始靠着笼壁闭目养神起来。
“无人相送，就当是我送你最后一程吧。”
“我这一生原本就是不值得……居然还劳烦殿下相送……”他凄惨地笑了起来，脸上露出两只牵强的梨涡。
记忆的思潮翻涌，似旋涡，几乎要将沈十七越卷越深，他眉头皱起，睫毛微颤。
“殿下？”忽听的有人叫他。
沈十七倏然睁开双眸，眼前带着些水汽。
记忆刷得一下退潮了，只余下了满地的水渍，以及一片凌乱的狼藉。
“嗯？”他转了转僵硬的手腕，尾音浓重。
“午膳吃什么？再往前行一点就是暮雨街了。”
“随便。”沈十七胡乱答道，他偏着头，心中似有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可没有个东西叫随便。”裴槐安轻笑，裴槐安也撑着头，手指不大成体统地敲着扇骨。他嘴角弯起一抹浅淡的弧度，端得是一派风流慵懒。
“嗯……”沈十七转过头思索了半晌，“酸辣粉。我没带银子，你付钱。”
“好。”
“王爷……”裴槐安搁下筷子，在沈十七面前晃了晃。
一只骨节匀称纤长的手指出现在眼前，沈十七回过神来，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殿下不高兴？”裴槐安笑着问，全神贯注地盯着他茫然的脸，那一抹浅笑，似东风化雪，春泥护花。
“没。”沈十七没精打采的回道。
“那怎么筷子拿反了都没发觉？”他笑着反问，桃花眼温柔。沈十七转了转眼珠子，目光正好与他交错。那温柔似江南朦胧的烟雨，淅淅沥沥、沁人心脾，却又半真半假，仿佛朝露溘至。
“只是莫名其妙地觉得遗憾……”沈十七咬着筷头，牙齿不自觉地磨着。“你说，神仙会有遗憾吗？”过了好半晌，沈十七突然发问。
裴槐安笑出了声，桃花眼眸光流转，沈十七白了他一眼，继续咬着筷头。
“别的神仙我不晓得，不过……”他故意停顿，学着面前人的样子咬着筷头，却不像那人一样磨着。
“爱说不说不说拉倒。”沈十七再次翻了个漂亮的白眼。抽出牙齿间的筷子，低下头捞粉吃。
“我有，你要听吗？”他放下了筷子，搁在碗边。
“废话，难不成我等你那么久就是为了听你卖关子？”他挑眉反问，狐狸眼眯起。
“当然有。裴枕到死都没有考出一个功名，我也无法救活小娘，甚至不能让她死后入祠堂……”
他依然记得那年金陵下了好大一场雪。
那个面容与自己八分相像的少年匍匐在雪地，拉扯着他的衣摆。少年衣服单薄，口中不断地吐着鲜血。
“仙君……我不要被送去做男妾。”他声嘶力竭，每说一句话，鲜血便从口中涌而出，渐渐染红了白皑皑的土地，“我要考取功名，我要让小娘入祠堂……”
“仙君……救我……”他双目赤红，手上青筋凸起，死死地抱住裴槐安的腿，似一个濒死的人终于抓住了救命稻草。
那人稚嫩的脸上早已满是血污，裴槐安只能看着，却无能为力。
裴枕为了反抗，不被送去做男妾，服下砒霜逼迫主母。原以为主母会心软，却未曾想到她直接将他锁在后院，不闻不问，如今寿数将尽。裴槐安虽会医治之法，可神仙终不能干涉凡人的生死，他只能任由那个鲜活的生命一点点地变冷，他能做的只有高高挂起、袖手旁观。
“我若代你活下去，可好？”
裴枕的眼睛渐渐失焦，他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抬头，气若游丝地说道：“仙君可否替我考取功名，让我的小娘百年之后能入得了祠堂……”
“好。”裴槐安干涩地从口中挤出来几个字，雪花飘了满头满脸，落在眼角眉梢，又化开，来去无踪。
“多谢仙君。”他的瞳孔渐渐无神，血好像也流尽了，只剩下脸上的斑驳，“我的小娘，不叫林媚蝶，她叫……”
最终，无人再知他小娘姓甚名谁。
他短暂而凄苦的一生就这样在雪地中草草收场，他眼里已然没了神采，却还张着，死不瞑目……
“后来我代他金榜题名……”
那年春天，他穿着大红色的吉服，一路小跑，兴高采烈地冲回家，赶回小娘居住的后院时，却得知了小娘病逝的消息。
无人吊唁，甚至不允许挂起白布。
那个会在他挑灯夜读时为他送来一碟子桂花糕的妇人，那个当他赶赴殿试前还笑盈盈地同他说，不求飞黄腾达的小娘，那个笑起来眉眼弯弯，眸中像是有满天星辰的女子……就那样不明不白地死了。
他甚至来不及看她最后一面……
“小娘是怎么死的？”他质问裴枕的父亲，那个中年男人只是满脸堆着笑，满座宾客都跟着一起笑。刹那间光影破碎，一切都变得扭曲了起来。光怪陆离的景象在他面前一幕幕地闪过，让他分不清这到底是人间还是炼狱。
“胡说！”中年男人把他拉到一边，“你从来只有母亲，没有小娘！”
“裴家也从来没有什么林媚蝶，更没有什么林小娘，前几日不过是死了个奴婢……”所谓的父亲喋喋不休着。
裴夫人迎了上来，笑意盈盈，笑得褶子全部堆在脸上，和她的丈夫一样，他们如出一辙，或者说她是他的木偶。
裴槐安敏锐地瞧见裴夫人的袖口。宝蓝色的衣袖上染着点点污渍，像是干涸了的血迹，又如点点垂泪。
“我的好孩子……”她虽然笑着，可眉目空洞，她是人，可她又像是鬼。
“抬小娘为平妻，入祠堂。”裴槐安麻木地重复着，痛到极致，甚至连眼前都眩晕了。他只恨他自己是神明，无法拥有自己的喜怒哀乐，更无法为小娘报仇，甚至连哭泣都没有眼泪。
“你从来只有母亲，没有小娘。你的父亲从来没有任何妾室，只有我一个正房。我是他唯一的妻子……”她回答着同样的内容，可却故意加重了“妻子”二字。
“所以怎么能不遗憾呢？”故事落幕了，裴槐安面前的食物也快凉透了。他单薄又苦涩地笑了一声，举箸搅了搅半糊的粉汤。
“你恨你的母亲吗？”沈十七蹙着眉。
“不恨，若说要恨，应当恨裴老爷才对。”他摇了摇头，像是已经释怀了，抬眸看了眼远处的云彩。
“时光奔流不息，漫漫数十万载，不过也就是中秋的苏月圆了一回又一回，但相比月缺，圆满还是微乎其微，缺憾是常态，遗憾也是。哪怕是神仙也无法避免。”裴槐安低头将香菜挑到一边，“圆满是上天的眷顾，遗憾才是常态。”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马上就要开学了。我会想你们的，感觉暑假过得好快啊。开学之后，有一种被学校强制爱了的感觉，开学之后我想去报名那个歌手比赛，但是我要唱的那首歌是有一个带戏白的，虽然我知道我的同学们很友好，但我怕被他们笑啊，啊啊啊，有没有哪个好心人愿意指导一下我的戏白，啊啊啊。
感觉各位应该要一个晚上创造一个奇迹了，COS笔仙（不知道那个视频大家有没有看到过，就是把笔写冒烟）
好想和各位瞎聊点啥，但不知道又要说啥，毕竟他那个废话字数也是有限制的。（话本上没有）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