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她醒时正值日暮黄昏，夕阳将垂，橘黄色的暮光倾泻在军营中，融在寂瑟的雪地里，有荒凉之感。不过温大帅的心情并没被影响。

沈儒生来了，她说不准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毕竟当年闭门不见的是他，在温玄机眼中，该放手就要放手，人活一世，潇洒自在最为重要。本自以为说忘了就真忘了，但时隔多年，只是一眼，便看得她心起波澜，心浮意乱。

只能说，沈儒生这张脸，确实足以颠倒众生，令人着迷。

也确实让她瞬间就回忆起五年来努力抛却脑后的一切过往。

她理不清该以怎样的态度对待沈儒生，于是选择不理，人生在世，该懒就懒，她就这么懒洋洋地踱着步子去视察兵情。

京都来官了，很重要；温大帅回来了，更重要；温大帅醒了，则是重中之重。军医一溜出去，温玄机醒了的消息已经四散传播了，她每行到一个地方，该部士兵无不严阵以待，谨防她出什么损招，接连“视察”了几个地方，发现竟无错处可找，她不由郁闷，郁闷之余，也感到了欣慰。

正打算去军医那晃悠晃悠，突然有个人挡在了她面前，她一时想着谁那么不长眼，抬眼就见到了沈儒生，身上披一件羽氅，她还闻到了一种熟悉的、若有若无的、苦涩的药香，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沈儒生注意到对方的举动，微敛了眉，淡语道：“温将军，身体可还无恙？”

温玄机扯了扯嘴，直言道：“沈大人与其担心我，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吧。”她与沈儒生为敌那些年吵惯了，一张嘴就习惯性讽刺。

“北疆长年天寒地冻、环境恶劣，沈大人你这弱身子骨可经不起折腾，陛下怎么舍得放你过来。”

忽略话中的敌意，沈儒生笑得温润，少了几分清冷：“是我自己要来的，温将军的话，我可以当作是在关心我吗？”

温玄机闻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怀疑沈儒生是药吃多了把脑子吃坏了，她耸耸肩：“无所谓，随你吧。”

接着一阵沉默无言。

温玄机正绞尽脑汁想着怎么脱身呢，这时，一声刺耳的叫喊从不远处传来，紧接着不知道什么东西一溜烟跑了过来，连滚带爬抱住了沈儒生的大腿，看清那东西身上的军服后，温玄机勉强收回了已经伸出一半的脚。

那个抱住沈儒生腿的人一把鼻涕一把泪，看到沈儒生宛如看到救世主，哭嚎道：“沈大人啊—！救救我们吧！！这军营简直不是人呆的地方啊！现在温玄……温将军也回来了您可以带我们走了吧！”

他身后跟着十来个人，无缘抱沈大人大腿，但也跟他一样跪在雪地里痛哭流涕，鬼哭狼嚎。

别说沈儒生，就连温玄机也认得，领头这个，就是沈儒生之弟沈琛琲的狐朋狗友之一—风瑾瑜。当年沈琛琲带着他到自己面前惹事被她狠狠收拾了一顿。

温玄机挑起一边眉，抱胸看他们演。

“求您了沈大人啊！一年之期已满磨练得也够多了，您要是能把我带回去您就是我亲爹啊—！”

“求您了沈大人！”

“还请沈大人带我们回去吧！”

温玄机据话中所言推测，这群小屁孩应该在沈儒生刚来时就已经找过他了，极有可能还说了温玄机不做人故意针对打压之类的云云，但沈儒生以军营事宜须由主帅定夺类原因拖住了，如今她一醒，两人一碰面，时机刚好。

喊声此起披伏，饶是沈儒生见惯了大场面素来云淡风轻，此时系在病中缘故也被这嘈杂声吵得头痛，微不可察地略皱眉头。

见他面色不善，温玄机不好继续看热闹，于是装模作样干咳了声，竟颇有威慑力，场面顿时安静下来。

十几双眼睛目不转睛盯着她，只见她双唇张合，勾起一抹坏笑，悠悠道：“这么想回去的话，认本将军作爹，本将军亲自送你们回去。”

听到最后一句话，沈儒生淡然的神情出现一丝松动。

“温帅。”一道年轻的声音打断众人间的对峙，是温玄机的副将，样貌清俊，仪态端庄，不卑不亢，一眼可看出出自名门望族，只是左眼被绷带缠住，微显狰狞。沈儒生听到少年那一堆中窃窃私语，隐隐有“赵钰”等字眼，心下了然。

赵钰走近，扫了跪着的一群人一眼，面色平静，随后恭敬地向温玄机行了军礼，道：“北戎大王子经审，一定要见您。”

温玄机闻言点了点头，走之前看到还缠着沈儒生的众人，头痛扶额，吩咐道：“去告诉秦女贞，看好这群兔崽子，别让他们出来丢人现眼。”随机往相反方向离去。

“你们也别跪了，起来吧。”沈儒生扶着风瑾瑜的双臂，托着他站起来，他身后的人也随之站起，不过都一脸敌意地瞪着对面的赵钰，大有对待叛徒的同仇敌忾之气。

不过对方并没有被这单方面的怒火灼烧，转身就走，但这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反而更加气人，众少年都忿忿不平，只不过在沈儒生面前不好发作。

谢少安一直远远跟着，见温玄机走了才上前，嘀嘀咕咕着道：“温将军怎么过这么多年脾气还这么冲，跟呛了火药似的……”

“可不是吗？我们待在这儿一年的非人遭遇，简直惨无人道。”风瑾瑜听力敏锐，应声附和。

“不可背后语人是非。”沈儒生出声，打断了众人蠢蠢欲动的吐槽欲。

风瑾瑜欲哭无泪：“那现在该怎么办啊沈大人，认温将军为爹我亲爹会打断我的腿的。”

“我等都是铁血男儿，怎能认贼作父！”

“是啊，绝对不可能！”

“还请沈大人为我等做主！”

众人附和，声音此起彼伏。

谢少安内心吐槽：明明你们刚刚还要认沈大人做亲爹。

秦女贞适时出现，因她素日和众将士嬉皮笑脸，加之温玄机的明显衬托，众少年对她的惧意略轻。她穿着盔甲，一手持剑，懒散地道：“都过来，本将军来给你们做主了。”

众少年踌躇不前，依依不舍地看向沈儒生。

“从军第一条，服从军令，听不懂我的话？”

“不过你们也不用对沈大人这么依依惜别，很快就能见到了。”

众少年黯淡的神色骤然亮起，仿佛看到了希望。风瑾瑜急迫问道：“秦将军，您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可以回去了？！”

秦女贞挑了挑眉，面露不屑：“不然温帅留你们这群废物在这干嘛？吃白饭吗？等军营事解决，过个两三天你们就跟着沈大人一块回去吧。”

还没等他们大喜过望，她又补充道：“不过你们也别高兴太早，温将军‘亲自’护送哦～”

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