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

十六岁那年的春天，我初次踏上前往大城市读书的旅程。

我从列车下到月台，挤进了检票口前的人群，如此拥挤的景象让我不禁咂舌，车站的大厅大得吓人，看不见另一侧的墙壁，俨然一副城中都市的感觉，如果没有引导乘客用的指示牌和彩色指示线设计，我恐怕都没办法走出车站。

我在那里一共念了七年书，但还是没能完全搞明白地铁和电车的路线设计，不过列车班次的密集程度让我很安心，每过五分钟一班的列车让我不用担心迟到，想到自己初中时期要提前半个小时等公交，就感觉自己曾经过的都不是人类的生活。

这个地方时间的流速跟我过去居住的地方有着截然不同的差距。

我并非为了体验这种截然不同的感受而来到这里，换种说法，我为了远离自己的家人和同学而离开自己熟悉的地方，到达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在路口选择一个不同的方向，就会来到一个完全没有见过的场景，这种新鲜感即便是多年之后还是会萦绕在我的心头。

但多年之后，我又回到了那个让人感到空旷的城市，明明是小时候一直生活的地方，挤在拥挤的列车上时，我却产生了一种莫名的疏离感，仿佛周围的空气将我排除在外。

我和水原雅正坐在城市的电车上，周围陌生的景色让她从来没有停下手中拍照的动作，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已经失去了对这种新鲜事物的好奇，这种心情的改变让我有些难过，或者自己已经成为了她口中的老年人。

坐在我正对面的，是一对高中生情侣，两人戴着一副有线耳机，里面应该播放着什么现在很新潮的音乐，女孩的脸上洋溢着只有青春时期的孩子能拥有的幸福笑容，她和男孩拉着手，男生的眼中满是宠溺。

在他们眼中，对方应该是自己的全部，换言之，自己一定是为了和对方相遇而诞生在这个世界上。

我偏过头去，不想继续看着那幸福的时刻，窗外的街景在此时急剧地改变，这种景色的转变让我觉得十分新鲜，前一刻还处在他们二人幸福时刻中的意识被抽离至空中，停在原地看着列车沿着铁轨向远处慢慢行驶，处在那种高度完全可以将周围的景色尽收眼底。

环顾四周，这片充斥着古老建筑的街景，其实每一栋都经历了相当长的岁月，这些房舍的屋顶几乎都是平顶，居民在屋内有一个通往屋顶的楼梯，房顶由他们自己搭起的晾衣区域或者一些乘凉的设备，这和大都市被锁起来的高楼顶层有着完全不同的感受。

“你想不想去吃椰子饭？”我拍了拍水原雅的肩膀，但很明显反应过来这很不合时宜，因为我的这一动作，她没有拿稳正在拍照的手机，她把那张失焦的照片怼在我的脸上，用眼神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不过听到吃东西的事情，她的态度稍微有些缓和。

“椰子饭是什么？”

“你去了就知道了。”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但攻略可不是白做的，为了避免尴尬，我还要故作神秘的告诉她，“你一定会非常喜欢的。”

“如果不好吃的话，我可是会弄死你的。”

下了电车还要步行一段距离，可以确定的是离海边稍微远了些，空气中那种咸咸的味道不再那么强烈，也让我们这种地地道道的北方人可以稍微舒服一些。

老板一眼就看出来我们不是本地人，热情的给我们介绍着椰子饭的特色，而我注意到头顶那摇摇晃晃的电扇，这是我们那里没有的，因为没有空调的制冷系统，所以吹出来的风也依旧带着一种特有的热气，它不过就是把停在那里的热空气重新向我们推了过来。

我们去的时候并不是饭点，所以店里只有我们两人，老板将两碗饭端上桌后，有一句没一句的和我们聊着，水原雅则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面前的椰子饭上，我就只能一边应付着老板的话，一边扒拉了一口米饭。

那种糯米黏黏的口感混合着椰子清新的味道在我嘴里散开，糯米完全被椰汁浸透，所以每一口都有着一股淡淡的甜味。

“好吃吗？”老板乐呵呵的坐在旁边的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把大蒲扇。

“味道很清香，很好吃。”

水原雅也点了点头。

“你们看着是北方人呀，小姑娘这白头发染的真漂亮。”

“是从北方过来的，老板好眼力呀！”

“你瞧这话说的，现在从北方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一眼就能看出来的。”

“这样啊。”我看了眼水原雅，她身上的确有一种很强烈的北国人气息，尤其是她那头显眼的白发，因为白发显黑的道理，所以很少会有年轻人选择染白色的头发，但即便是这一头白发，还是没办法掩盖住她白色的皮肤，和一开始她惨白的皮肤相比，现在多出了一种血色，在她白色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我很快就吃完了眼里的饭，听老板说可以免费给我加一点米，我愉快的答应了这个请求。

“你们北方人比我们能吃，上次有个客人一下要了三碗，吓了我一跳，不过后面就见怪不怪了。”

他第二次给我上的米饭比最开始还多，我看着碗里堆的尖尖的米饭发呆，用眼神去求助水原雅。

她正把碗里最后一口米饭扒拉进嘴里，但下一秒就被老板抢走了碗。

好了，现在是我们两个人一起发呆了。

吃完了碗里剩下的饭，我说什么都不让老板再加了，况且他只让我们付了最初的饭钱，我揉着肚子走出饭店时，老板还在后面喊着让我们下次再来之类的话。

“太好吃了，下次不来了。”水原雅用手拽着我的衣服。

“去散散步好了。”毕竟旅行的第一天，我们在民宿睡了一天，什么事情都没有做。

我想试着重新激发自己曾经所拥有的那份对事物的好奇，至少不愿意让自己更加倒退。

这是我不被水原雅甩掉的唯一办法。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