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高九成后，两人结伴去了淮阳西南方向的佟家镇。
虽然艳阳正至中天，街市仍旧熙熙攘攘，叫卖之声不绝于耳。不少异族装扮的商人来来往往，乍看之下，竟比淮阳主城还要热闹。
自从高九成帮着张九南打下了独属的商道，张九南财运亨通，把大名鼎鼎的醉仙阁开遍四海，竟连这样一座边陲小镇也有分店。
孟鹤堂原本以为按照周九良和张九南的交情，这次出行的目的地无外乎醉仙阁。谁知周九良在醉仙阁外硬生生拐了个弯，去了旁边一家并不起眼的小客栈，孟鹤堂临进门时扫了一眼外面悬挂的酒旗，眉头微不可察的皱了皱。
也许是临近颇负盛名的醉仙阁，这家客栈里的客人并不多，伙计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听见有人进门才齐刷刷将目光投向门口。
店里采光并不好，有几扇窗户没有打开，看起来昏昏暗暗。再配上过于直白的注视，更叫孟鹤堂浑身不舒服。
“两位客官，是要住店吗？”
一位装扮齐整的中年男子迎上来，一边将两人往店里引，一边热络的询问着。其余伙计见状，纷纷回到自己该回到的地方继续干活，所有人动起来以后，这才有了点做生意的模样。
孟鹤堂藏在面具下的双眸暗暗打量，惊奇的发现包括掌柜在内，这里的伙计各个步伐稳健，气息沉稳，显然都有武功在身。
这家客栈，怕是没这么简单。孟鹤堂心中暗道，紧走几步，愈发和周九良靠得近。
周九良自进入这里开始，行止间气定神闲。
他不理会掌柜的热情询问，目标明确的走向放置在最北边、光线最暗的那张桌子，直接撩袍坐了下来。
周围诡异的寂静。
孟鹤堂眸光一凛，果然看见掌柜和伙计们脸上的神情，在周九良落座之后出现了明显变化。
掌柜一改方才笑眯眯的模样，瞬间变得严肃起来，眼神示意伙计们退下后，朝周九良拱了拱手，连语气也变了样。
“阁下看着面生，不知手中可有令牌？”
“有。”
周九良从怀里掏出一块铁制令牌，随手搁置在桌上，发出浅浅地一声闷响。
孟鹤堂心中纳闷，趁机瞟了一眼，发现周九良的这块令牌，竟与已故前任禁军统领张九泰腰间佩戴的那块一模一样。
掌柜伸手拿起令牌，仔仔细细查看了一番，虽未立即回话，但眼中的戒备已经缓缓散去。
片刻之后，掌柜又将令牌交回到周九良手中。
“令牌无误，看来是自己人。冒昧的问一句，阁下贵姓？”
周九良将东西收好，眸光淡漠的扫了一眼掌柜，根本不与他客气。
“姓甚名谁，你不需要知道。你只用告诉我，‘风前燕，霜后桐，祁山之北，雯水之滨’，具体指向什么地方。”
也许是被他冰冷冷的语气镇住了，又或者是询问的问题太过直接，掌柜动作一滞，竟又陷入了沉思。
眼前这个来路不明的年轻人提及的地方，究竟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掌柜心里当然清楚，不禁揣测起这两人究竟什么来头。
执令牌者，不得违抗。掌柜思来想去，虽然不想回答，但又顾忌到这一条死令，最终谨慎开口。
“雁鸣山山谷。”
“多谢。”
周九良并不耽搁，当即站起身，带着孟鹤堂一起离去。
两人转向市集，挑了两匹快马，直奔雁鸣山而去。
孟鹤堂全程沉默，对周九良的一举一动，没有提出半点疑问。
周九良起初感到不解，但看着他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有些话忽然又说不出口。
两人来到山脚，弃了马步行入谷。
此时已是初冬，料峭寒风刮过山壁，在狭长陡峭的山道上千回百转，最终荡起犹如大雁长鸣的声响，悲悲切切，更加显得此处空寂幽深。
孟鹤堂深深看向树林深处，突然伸手握住周九良的手腕，无论如何也不愿松开。
周九良不明白，但孟鹤堂坚持要牵着他，以此确保他的安全。
沿着山道向上，忽然转入半山腰处的密林，经一处隐蔽的洞穴直达山顶。
周九良做事总有他的理由，这次出来，绝不可能是带自己看风景的，孟鹤堂隐约听见了些声响，心中依稀生出一个念头。
直到周九良带着他隐在矮树旁，居高临下，遥遥俯瞰谷中光景时，这个念头终于得到证实。
谷底人影晃动，旌旗飘扬，将士各个兵甲在身，号令之声直冲山巅。
孟鹤堂睁大了眼睛，身体因为心绪激荡而微微颤抖。
他很清楚的听见自己的呼吸慢了一拍，缄默良久，才扭头看向旁边同样神色凝重的人。
“朱鹤松，他竟然真的敢……”
有些东西只要没有说出口，总有一种还有转圜余地的错觉。
孟鹤堂看着周九良，忽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的太直白。
那天在马车里意外看见的那张纸筏，上面写着的内容，与眼前看见的一切严丝合缝。原来淮阳的安宁全是假象，兵变不是没有被翻到明面上来，而是已经开始了。
在这人迹罕至的山谷里私自训兵，囤积粮草，淮王的狼子野心已经昭然若揭。
寒风吹在身上，四肢百骸都在发冷。
周九良缓缓垂下眼帘，默不作声。
孟鹤堂虽然心中已经有了打算，但周九良的态度又不能不顾及。他顿了顿，随着宛若雁鸣的风声，终是将话说出了口。
是好是坏，总得有个说法。
“九良，你带我来看这些……岂不是将朱鹤松推入死地。”
你在想什么，在谋算什么？救命恩人是生是死，你又想怎样取舍？
孟鹤堂眸光灼灼地盯着他，不愿放过他静水无波的面容上，可能出现的一丝一毫的变化。
自从登基为帝，孟鹤堂很久没有像现在这般心如擂鼓。似乎所有的果决到了周九良这里，全都要再三斟酌，不得不为了他，平白多出另一种可能。
某一瞬间，孟鹤堂真的考虑过做出让步。
周九良低垂的眼睫微微一颤，怔怔地盯着自己的手掌，好像上面沾染了什么脏东西一样。
只要这些将士踏出雁鸣山，淮王谋逆的罪名就是板上钉钉，若是失败了，必定要在后世的史书上留下永久的骂名。
其实早就做出了选择。周九良深吸一口气，缓缓攥紧拳头。
从决定来淮阳开始，到现在引导孟鹤堂来雁鸣山，亲眼看看藏兵之地，一步步处心积虑，都是为了之后有可能达成的双双保全。谋乱势必要阻止，但朱鹤松的性命同样要保，前者是身为臣子不可推卸的责任，后者是为了有恩必报的无愧于心。
周九良都想好了，用自己护国之功，去赎朱鹤松大逆之罪，若是还嫌不够，大不了连丞相之位，身家性命，也一并抵上去。
两人各怀心思，静静立在山顶。
就在孟鹤堂以为周九良不会回答时，他偏又开了口。
“不。我这么做，是为了救他。”
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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