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初夏的风迎面拂来，小区楼下街边的小吃摊前萦绕着热气。上午的行人不算多，偶尔有卖手抓饼的小推车响着铃经过。
绘礼突然就有点后悔了。明明还穿着别人的衣服裤子鞋,还偏要和人家赌气到那么远的地方去跳楼，真可笑。
但又想到自己本就已经死了，与其给别人添那么多麻烦不如遵循事物发展的自然规律好。
嗯，走吧。
脚下的路越走越陌生，绘礼不得不向几个过路人询问烂尾楼的方向。午间新闻开始播报时，她终于站在了建成一半的楼顶天台边。正是午高峰，绘礼俯视着双行道鸣笛声在车流间穿梭，处处是光鲜亮丽包裹的忙忙碌碌。
这座城市还挺会藏污纳垢的,焚化场和烂尾楼废墟下不知掩埋了多少悲哀与罪恶。
脚下不过四五层的高度，却也足够她悄无声息的离开，让所有人的生活回归正轨。
当然，除了她自己。
不过上天已然给了她一个奇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绘礼转过身，把背影留给世界。
只向后轻轻一仰，一阵失重感袭来，但并未持续太久。风声呼啸而过，紧接着“膨”地一声，她有些耳鸣。感觉陷进了地下，周围的一切一下子涌上来，后背的剧痛从尾椎骨蔓延至全身。
几点黑影掠过湛蓝的天。
大概是鸟吧，绘礼想。
几颗脑袋挤进了她的视野，只看见嘴一张一合，听不清在说什么。
眼睛有些干涩，绘礼索性闭上双眼。
上午稍晚些时候，藤咲又掐灭一支烟。烟灰缸里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每支都没抽几口，但每支都如坐针毡。终于一把捞起车钥匙蹬上
便鞋就往出走，门在身后重重拍上。
午间新闻的前奏悠扬地响起，藤
咲的凯美瑞在午高峰的塞车里一点一点挪着。他焦躁地吐了一口烟，
在窗边磕烟灰的手把喇叭摁地震天响。
当他终于把车开到郊外的承包区时，一幢未完工的民用建筑下已经围了五六个人。一辆消防车停在稍远的地方，人群中立起一堵两米多高的蓝色气垫。藤咲越过碎石瓦砾探过身，气垫中央仰面躺着团奶
油色的珊瑚绒睡衣，黑色的长发四散开来，被静电吸得张牙舞爪。
“绘礼!”
他喊她的名字，握着她的手。
“是你家的啊？怎么这么想不开。”
“我就说不对劲，小姑娘家家的，居然问我承包区的烂尾楼怎么走。那脸色差的哟…”
……
有点吵。睡了多久了？绘礼睁开眼。
又是熟悉的脸，不过这次好像没被吓晕过去呢。藤咲这家伙，胆子也蛮小的嘛。绘礼还记得在解剖室时，她一坐起来藤咲就吓晕倒在墙边，眼角还挂着泪呢。想到这绘礼就嘴角上扬起来。藤咲稍稍松了一口气，和旁边和消防员简要说明了情况，出示了一下医师执照，就把浑身酸疼的绘礼抬上了车。
看不到窗外的景色,只能感觉到车子停停走走，一路颠簸，颠得绘礼有些想吐。直到车稳稳停下时，疼痛已好了大半。藤咲拉开车门，绘礼从座位上滑下，居然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藤咲连忙上前扶住她。
“能走了?”
她点点头。
“…怎么可能。”藤咲一口否决。绘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圈却一下子红了。藤咲碰上车门半蹲下去，小心地把她打横抱起来，走得很慢。绘礼把脸埋在他胸前，冰凉的双手圈在他的后颈。
到家的路沉默而漫长地展开，走也走不到头。
直到藤咲把她放在卧室的床上，才发觉胸前的衣服湿了一片。
一种别样的情绪蕴酿着。两个人同时开口了。
“失败了。”“对不起。”
然后又是异口同声。
“没关系。”“没关系。”
或许是“体质”的缘故，喝过了藤咲煲的汤后，绘礼就又活蹦乱跳
起来，给他讲自己的自杀方案，结果每一版都被藤咲否决。
傍晚绘礼钻进浴室，鼓捣了一会什么又钻出来伸手给藤咲着。
左腕裂着条深深的口子，灰暗的皮肉都翻起，但没有一点血流出来。
“我天…”藤咲皱着眉拉过她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涂了些愈创药，厚厚地裹了一层纱布。
“又失败了。”绘礼叹口气。
“那就别再试了啊?”
“那怎么行…”
夜里,藤呋翻来覆去，眼睛怎么也闭不上。隔壁突然哐当一声巨响，他心里咯噔一下，立马翻身下床冲出房门，拍开了旁边卧室的灯。灯光亮起的刹那，晃得他有些睁不开眼睛。
恍惚间，绘礼瘫坐在窗边的地上，包着纱布的手揉着脚踝。脖子上套着厚厚的床单一头，另一头系在倾斜在地的窗帘罗马杆上。
“嘶…又失败了…”绘礼眯起眼睛，勾起一个勉强的笑。
藤咲终于忍不住了，冲到绘礼身前解开她颈间的束缚，将她轻轻揽进怀里。
“别再试了,好不好?”语气近乎恳求。
“我得回去…”
“绘礼,留下吧。”
藤咲的双臂有力地围着她，绘礼一时有些无措，她并不明白藤咲的情绪为何会突然激动，于是只是伸手轻拍着他的后背。
“这是我的宿命，藤医生。我还等着你还死者一个公道呢，怎么能
说留下就留下？我是具尸体了啊……藤咲。”
“我没有心跳。”
声边只有夜风与促织长鸣。他们相拥在窗边坐了很久，久到忘了时间，各怀心事又思绪万千交织。直到藤咲开口。
“让我再翘一天班吧。明天一起去游乐园怎么样?”
绘礼稍有些惊讶，但很快高兴起来，像个小孩子。
“好呀！”
藤关给她掖了掖被子，轻轻退出门外。
“藤咲,晚安。”绘礼团倦的声音回荡在房间里，仿佛来自大洋彼岸，却能穿透一切，传进他的心里。
“嗯，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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