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明薇没有像一个寻常陌生人那样与他礼尚往来,告知他自己的名字,并与他握手言好,而是神情淡淡的看着他。
关明薇医院里不许喧哗。
段凌寒神色古怪地看了自己的玉笛一眼,头一次有人将他的笛声说成是喧哗,不过他也没气恼,反而笑道。
段凌寒好,听你的。
说完便将笛子收了起来。
见“侵略者”还算识相,关明薇也不再多说,转身就要回自己的领地。
段凌寒叫住她。
段凌寒如果没别的事要忙,不如我们聊聊吧?
关明薇想了想,点点头。她两只手插进宽大病号服的口袋,踩着拖鞋走过来,毫不见外地在他身边坐下。
关明薇新来的?
段凌寒对,你呢?
关明薇有一段时间了。
段凌寒抬头看了一眼楼道里的指示牌——神经外科。
由夏入秋的时节,各地流感高发,医院为保证患者及家属安全,将非必要不得陪护的通知广而告之,故而这里的患者大多都是独自住院。
他相当识趣,并没有七嘴八舌地追问她医院里的三个经典问题——你生的什么病?手术还是理疗?康复率高吗?
他的问题别出心裁。
段凌寒那你肯定吃过这里的食堂饭菜吧?味道怎么样?好吃吗?
果不其然,关明薇像是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时之间啼笑皆非。
关明薇拜托,你听说过哪家医院的食堂饭菜好吃的吗?
段凌寒面露难色。
段凌寒那完了,我估计得瘦。
关明薇白了他一眼,权当自己这天发善心,陪白痴聊天了。
不承想,话题被聊进了死胡同,但关明薇似乎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长椅上,微仰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见状,段凌寒重新拿起长笛,再次吹起了先前那首曲子。
这次关明薇没有打断他,只是看了他一眼。悠扬的笛声好似能洗涤灵魂,竟让她一直以来浮躁的心渐渐趋于平静。突然,她问他。
关明薇你看过抢救现场吗?
段凌寒啊,没见过。
她欲言又止,本想将看到的那场惊心动魄的情景复述给他,话到嘴边却又变成了。
关明薇算了,你还是别见了。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既然是连自己都胆怯、唯恐避之不及的事物,又何必说出来徒增他人烦恼。
段凌寒只是笑笑,以示回应。
她声如蚊蚋,仿若自言自语。
关明薇好怕有一天那个被抢救的人是我。
段凌寒斩钉截铁地说。
段凌寒不。手术会成功,你一定会好起来。
关明薇扯了扯嘴角,尽管这话她已经听过不下百遍,但这一刻,她好似真的有被安慰到。她试探着问他。
关明薇那你呢?你怎么了?
段凌寒笑而不语,指了指心口的位置。
他跟她并不同属一个科室。住院部十一楼由两个科室共用,以中线为轴,左侧是神经外科,右侧是心血管内科。
不必他多说,关明薇便将眼前这个少年的病情猜了个大概,原来他也是个和自己一样的可怜人。
但他似乎相当乐观,对于自己的情况一点儿也不在意,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全部注意力只在他的长笛上,甚至还会问医院的饭菜好不好吃这种傻问题。
关明薇看着他,脸上少见地流露出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怜悯。
恰在这时,段凌寒举起在手,对着她敲了敲腕上的表盘。
段凌寒十点,该睡觉了。
关明薇嗤之以鼻。
关明薇你见过哪个大好青年十点就睡觉的?
段凌寒依然笑着。
段凌寒可是医生说要多休息。
关明薇势必要和他理论一番,语气不恁。
关明薇才十点而已。我们学校的图书馆九点半关门,以前我每天晚上从图书馆出来,绕过人工湖,再一路溜达回宿舍就已经十点了。
关明薇我参加了一个兴趣小组,报名了全国大学生机器人大赛。你都不知道,我们那个组里的人全是夜猫子。洗漱完躺床上,大家还要在群里讨论方案,一不留神就会聊到一两点,然后……
说到了这里,仿佛心里最柔软的那个角落被一柄横空直降的利剑刺痛,关明薇说不下去了,就此止了话头。
段凌寒没有追问她机器人大赛的后续是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能让一个个有志青年放弃室外的广阔天空,甘于向桎梏妥协,将自己囚于这方寸之地的原因,他们都心知肚明,但也同样心照不宣。
良久的沉默后,关明薇率先起身回了房。
十点睡觉的感觉似乎也不错,阔别已久的彩虹,这一夜又入了她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