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来到医院食堂，听着来来往往的人，颜敏卿却有一种释怀感。
“在这等我，我去端饭菜。”
颜敏卿点点头，坐在一旁，听着旁边的人说话的声音。
“你们说，五楼九床的那个女孩，到底怎么撞的啊？”
“我也不知道，听说是被人压下来了，才没被报导的。”
“你怎么知道的？这可不能乱说。”
“Q&T一定是得罪了什么人，这才让女儿变成这个样子的。”
“诶，送她来的人说了，像她这样的「残次品」能够捡回一条命，真的是菩萨保佑。”
“快别说了，你不怕烂了舌头？”
“可惜了，这么好看的姑娘……”
“怕什么，她家那么有钱，可以养她一辈子呢。”
失明有些日子了，颜敏卿的听力早就比以往要好得多，即便是那几个八卦的护士在压低声音讨论她的事。她们就隔着一张桌子，加上餐厅没有到饭点，人还不算很多，所以对于他们的对话，颜敏卿还是听得很清楚的。
“来吧，吃饭。”
颜敏卿闻了闻，是西芹百合的味道。
她想起了张家村的西芹百合，百合很甜，很脆。
她摸索着筷子，却被凌鹤野拦下。
“你等我一下，我帮你拌饭。”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拌饭？”
凌鹤野想了想，故意说道：“我看今天的菜好吃，想着我小时候对于爱吃的菜总爱拌饭吃，我就想……你应该也爱吃。”
他拌饭拌得很仔细，他不敢有些许纰漏，又加了几勺西红柿进去。
“你要不要汤汁？”
颜敏卿点点头。
“你要喝一点今晚的汤吗？是菠菜汤。”
她又点点头。
凌鹤野发现她不对劲，耐心询问：“你还好吧？是不是冷？这里空调有点大……”
他放下饭，把外套脱下来，给她披在肩膀上。
“我没事……”
凌鹤野从凌振南那里学过，女人一般说没事，就是有事。
“还冷吗？”
“林鸣声！”颜敏卿拉住他的手，“我能回病房吃饭吗？”
他并没有询问她理由，而是轻声回应。
从食堂的电梯旁等着的时候，凌鹤野听到她在哭。
哭的声音很小，但他确实是听见了。
明明那么多人在这，他却能一下子注意她的情绪。
“怎么了？”凌鹤野蹲下身，看着她的模样，他也是心疼了。
“林鸣声，我是不是一件残次品？”
他替她擦眼泪，不明白她的话：“这么可爱的女孩子，怎么会是残次品呢？”
“我刚刚听到了，她们说我是残次品……”
凌鹤野脸色骤变，他说道：“他们乱讲话的，回头院长会撕烂她们的嘴。还有，你不能哭了，你知道不知道你哭的样子很丑啊！”
颜敏卿掐了他一下，他直直地吃痛，还一边笑。
“林鸣声，不要笑了，人越来越多了……”
凌鹤野却说：“你还知道人多呢？”
电梯叮的声音传来，凌鹤野把保温盒交到她手里：“帮我负责拿好。不然等会儿，我俩都没饭吃了。”
“我以为你吃完了呢？”
“没有……我要陪你一起吃啊。”
“林鸣声，你真好。”
凌鹤野笑了笑：“我一直都很好。”
“不害臊！”
她脸随着这句话一出而又脸红了。
他不禁感叹，她还是没有变。
直到最后的探视时间过了，陶炜萱还是没有来。
她电话也没有来一个，让颜敏卿有些担心。
明明说好来的，结果到护士催了，她也不愿意让林鸣声离开。
“你能不能帮我打个电话？”
“打给你那个朋友吗？”
“嗯……我有点担心她。”
他看到了她的手机，手机却被上了密码。
“你手机有密码……”
她记不起是什么时候上了密码，因为她没有上密码的习惯。
“你试试我的生日，0808。”
“不是诶……”
“那你试试我哥哥的，1229。”
“也不是……”
想了很久，她说：“张凡的生日，0410。”
他突然停顿了，问她：“多少？”
“0410。”
密码打开了。
他翻着她的电话记录，电话不多，上一个电话还停留在了案发当天。
电话记录最后一个电话联系人，是陶炜萱。
他打了过去，这一次电话终于通了。
“您好，是陶小姐吗？”
陶炜萱质问他：“你是谁啊，这是敏卿的手机。”
“我……我是……我是颜小姐的护……工。”
“哦……您有什么事吗？”
“她让我问你一下，今晚有没有事，看你没来，有点担心你。”
“哦……我忘记了，因为我手机没电了，我刚回家。我的车拿去修了，真要命，我的车半路抛锚了……明天还要让肇事者来接我……她睡了吗？帮我跟她说声抱歉。”
凌鹤野看了看她：“她应该还没睡。”
颜敏卿听到这句话，开始触摸着找手机。凌鹤野把她的床调好，让她慢慢来。
“炜萱，你没事吧……”
陶炜萱看了看自己的手：“没事，就是手腕有点疼。”
“那就好……”
“对了，我明天再来看你，你想要什么？”
“都行，你来看我我就开心。”
凌鹤野的手机也响了，电话那头，是他不想接的。
他走出病房，在楼梯间里接电话。
“你还要怎么样？”
“我都帮你顶住压力了，你凭什么这样对我？”
“算了，我不跟你说了……”
“我绝对没有这么想，是你自己想太多了。”
等他打完电话出来，却听到了护士们的脚步声。
他和护士们几乎同时到达，却发现九号床是空的。
他一下子发现了她，几乎和护士长同时扶起她。
但她一把拉住了凌鹤野，慢慢地靠在他的身边。
黑夜之中，他示意护士们离开，说他自己可以帮忙。
他把她抱起来，颜敏卿的手，却不离他。
凌鹤野心跳的很快，从未有过的速度让他一时间难以呼吸。他紧张，他害怕，有那么一瞬间，他怕失去她。
他放她入床，颜敏卿却说：“你要走了吗？”
“不走。”凌鹤野第一次有被需要的感觉，他安抚她：“你睡吧，我在这看着你睡。”
“我睡不着。”
黑夜里，走廊护士站微弱的灯光并不能看到她的模样。凌鹤野帮她抚顺头发，身子慢慢弯下，把她放平。她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像是在摸索着什么。他根本不敢动，而是心跳加速，只剩下了紧张。
黑夜之中，不止一颗心在紧张，但却有两颗心在荡漾。
他帮她盖好被子，隐隐之中，他摸到了颜敏卿纤细的腰肢。
“林鸣声，我想摸着你的手……”
他伸出左手给她，却被她‘嫌弃’：“我要右手。”
“年纪不大，要求不少。”
“林鸣声，你是哪里的人？”
“我……我是金门本市人。”
“那……”
“快睡吧，很晚了。”
她不言语，他帮她盖好被子，调高空调。
“最近天气热，空调会冷，我帮你调高。”
“林鸣声，你有兄弟姐妹吗？”
她像是在查户口，但他愿意让她查。
“堂哥，算吗？”
凌鹤野并不是很想认这个所谓的堂哥。
“他跟你差多少岁？”
“嗯……你跟你哥哥差多少岁？”
“我和我哥哥差六岁。”
“看不出来，你哥都那么大了……”
“不要转移话题，告诉我，你堂哥跟你差多少？”
“五岁。”
“你堂哥对你好吗？”
“还行。”
又是一阵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凌鹤野以为她睡着了，便准备离开。
然而颜敏卿很敏感，她一下子就清醒，把他的右手狠狠抓紧。
“我以为你睡着了……”
“你要去哪？”
凌鹤野赔了一个笑容：“我没有去哪，我只是去找个折叠床，我要去睡觉。”
“那你上我的病床上嘛……”
颜敏卿这一举动，却让凌鹤野吓了一跳。
“不行，你病床太小了，我个子高……而且……我们……”
颜敏卿却执着地坚持，这一点，却和她小时候很像。
“你一定要这样吗？”
凌鹤野的语气略带些严肃，但他话是这么说，也没有真的做什么。
“林鸣声，我们……非要计较这些吗？”
计较哪些？计较什么？还有，什么我们？
凌鹤野没有回答，他并没有接受她的这个理由。
凌鹤野提出主意：“那要不这样，我把病床调起来，你靠着我睡？”
颜敏卿笑道：“好。”
他轻轻地把病床调到一定的角度，然后将她平平放稳，而他侧着身子坐在一边，随后将她的头慢慢放到自己的肩膀上。
她倚靠在他的肩膀上，就像年少时期的那个夏天，宽厚又温暖。
“那我这样做了，你可要睡了。”
“今晚你陪我，你不回家吗？”
“我……我跟我爸说了，我今晚在医院，他……他知道的。”
其实凌振南并不知道。
“我问你，你会唱歌吗？”
“唱歌？什么歌？”
“山歌。”
他半开玩笑回应：“你真把我当机器猫了？我可不是什么都会的。”
“护工，不就是什么都会？”
“拜托，我不会生孩子！”
他开的玩笑，确实挺干的。
望着护士站微弱的灯光，他掏出手机，开始寻找山歌。
“你要听什么歌？”
“嗯……湘州的歌，你会不会？”
湘州……这是他很久没有回去的地方了。
“哪一首歌？”
“我不记得了……”
颜敏卿仔细想了想，她哼了几句，但都不在调上。
“没想到你也是个笨蛋美女。”
“林鸣声！”
“小点声，大家都睡啦！”
“那你会吗？”
“会。我会，我去搜歌词。”
他知道这首歌，这首叫《郎上坡，姐上坡》。
是他们那边最出名的山歌。
“郎上坡哟，姐上坡哟喂！叫声哟哥哥哟 情郎哥哥哟，
咿哟 你等等我哟喂……我走三步来 退两步哟，不是哟，等你哟 情郎哥哥哟，咿哟……你等哪个哟喂？”
他还没唱完，就听到了均匀的呼吸声从耳畔传来。
她的手，还不忘拉着他的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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