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和只记得，是当时还是皇太女的篱詪在母皇面前一力做保，留下了他的性命。
她笑起来，向他伸出手，说。
“殷和，本宫相信你。”
就为了那灿若朝阳的笑容，就为了那短短一句相信。
殷和便从沼泽和泥泞站起来，走到阳光下。
为了她，他从当年翩翩公子的“玉面书生”蜕变成如今威震列国的“铁面书生”。
为了她，他知道自己什么都愿意做。
现在，在两国的大战中，殷和清清楚楚地知道，北宣已经落入下风。
神威大将军战死，如今军心涣散，将士们多有思归之意。
现在，只好由他这个主将在三军面前将杀死神威大将军的凶手明正典刑。
方可以振作士气，激励士兵们取得更辉煌伟大的胜利，最好令他们相信北宣能够成功一统天下。
但，殷和实在又很喜欢陆瑾这样一个少年。
可是……深夜时女帝在窗边对风饮酒的景象在殷和眼前闪过。
殷和终于下定了决心，他将长长的箭搭在满月一般的弓上，深深呼出一口浊气。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在所有将领和士兵的瞩目下，那箭飞了出去。
殷和等待着，等待着，等待着这箭插入那少年的胸膛，等待着鲜血崩裂出来。
等待着这富有理想主义与英雄气概的少年将领死在自己的箭下。
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或者说另外的一些不应当发生的事情发生了。
那一根被殷和射出去的箭，被拦腰截断。
那光亮的箭矢坠落在地上，生发出清亮的响声。
即使机敏沉稳如殷和，在那一瞬间，也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接着，金铁声、喊叫声、擂鼓声震耳欲聋般响起。
盈德十七年春，陇城大捷。
上官俊率领轻骑兵一万智取敌营，以少胜多，大获全胜。
敌军损伤极大，又加之在神威大将军方湖笙被对方无名小将杀死之后全军军心涣散，无心恋战。
因此在上官俊的攻击下不堪一击，损伤十之八九。
而以诡计多端著称的“铁面书生”殷和，也被迫将军队后撤。
上官俊率领轻骑兵乘胜追击，将敌军逼回北宣境内。
在种种重大好消息中，有一位小将的消息极其引人注目。
这位名为陆瑾、这一年刚刚年满十八岁的小将作战极其英勇。
可以在万军之中，轻取对方神威大将军的首级。
那千军万马，对他而言仿佛就仅仅是死物而已。
关于这位小将军的丰功伟绩，在边境线上流传。
捷报频传，举国欢欣鼓舞。
当这样好的消息传来的时候，景元帝正在吟诗作赋。
他搂着三四位绝美的舞姬轻轻摇摆，悦耳的弦乐声时时传来。
此时的景元帝显然已经过了最为雄才大略、最有雄心壮志的巅峰时刻了。
年轻时的俊美已然完全消失得无影无踪，倒是风流一直留存下来。
他已经几乎完全失去了年轻时一统列国、名垂千古的雄心壮志。
所以当这大捷之报告传来之时，景元帝将怀中的舞姬推到一边，几乎激动得站了起来。
几乎是第一次，他和颜悦色地对身侧端坐的皇后道。
“江州王生了个好儿子啊！”
“确实如此。”
皇后轻声慢语道。
皇后今年三十有三，出身于龙圩姜氏，是景元帝的第三任皇后，可能也是最后一任皇后。
她生得极美，却偏偏性情相当端肃保守，几乎从来不与景元帝调情。
景元帝为了拉拢龙圩娶了她，在此后很快对作为女人的姜皇后弃置不顾。
几乎从来不会主动踏入椒房殿，也从来不要求她侍奉他的起居。
既然如此，一位无宠也无子皇后的日子可能相当难熬。
毕竟她完全没有皇帝的宠爱，也并未生育皇子或者公主。
但恰恰相反，姜皇后独自一人居住在椒房殿却如鱼得水，常常自得其乐、生活得极有情趣，也得到举宫上下无论是宫女太监还是妃嫔们的爱戴。
此种原因。并没有非常复杂。
大体上仅仅是因为姜皇后处事公正，在景元帝发怒想要处置宫人的时候也能劝解一二。
景元帝虽然从来不愿意与姜皇后同房，但经过十多年的相处，对于姜皇后的见识和手段也有相当大的信任和爱重。
遇到非常重要的事情还是会愿意与皇后商量，比如在神鹰军大将军的任命上。
他暂时不再理会了手中婉转娇艳的舞姬，问姜皇后道。
“梓潼，你认为给予上官大将军什么样的官职比较合适？”
“后宫不宜干政，这样的军国大事陛下不应该问我。”
姜皇后动作优雅地喝下一口茶，这样说道。
她顿了顿，继续说。
“上官将军素来对陛下忠心耿耿，也从来没有与任何一位皇子有过相对密切的来往，臣妾斗胆认为，他可以担任神鹰军大将军之职。”
神鹰军大将军，主要负责京城的治安，一般仅仅由皇帝最为信任的心腹担任。
“任何一位皇子？”
景元帝深深地看了姜皇后一眼。
“皇后倒是直言不讳。”
姜皇后不慌不忙地拜倒在地。
“臣妾不敢。”
景元帝定定望向自己这位皇后，笑骂道。
“梓潼，你有什么不敢的！”
若是朝廷上的众位年轻大人和忠贞不二的老大人，抑或是宫内的某一位妃嫔爱宠们听到景元帝帝这样说话。
必定会诚惶诚恐，当场连连磕头诚惶诚恐请求景元帝的原谅。
这位向来恪守礼教的姜皇后，却似乎完全不打算这样做。
她扬起头向着景元帝在黄昏的光线中略显苍老、阳刚之气全无的容颜。正色道。
“关于神鹰军大将军一事至关重要，还请陛下谨慎考虑。”
“朕自有考虑，梓潼你看起来也困了，就回去休息吧。”
景元帝不胜其烦地挥了挥手，又将一位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大而容貌娇艳的小美人揽在自己的怀里。
姜皇后求之不得，略显敷衍地福了福身子，便迅速带着宫人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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