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程秋有一颗大心脏,但这并没有让她逃过死神的邀约。第二天深夜,崔瑜和程父程母乘着载着昏迷的程秋的救护车奔往医院。
手术室的红灯“啪”地亮起,三人坐在门口的长椅上。
程母最先没忍住,眼泪一直在流,程父眼睛也红了。崔瑜始终望着那扇隔绝生死的门,眸中却没激起一丝涟漪。
2093年,一个极好的时代,却又是极为可惜的时代。星际史书上记载过,这一段时期医疗极不稳定,心脏供给不够,人造的又被垄断,就算有难得的活体心脏,一般人也撑不过换心脏的过程。
程秋生于这个不怎么友好的时代,却活得快活又逍遥。
过了许久,手术室的灯熄了。程父程母激动地站起,相扶持着去见证结果。崔瑜没过去,一个人坐在冷冰冰的长椅上。她低垂着眸,长长的银色眼睫在眼下投落一片阴影。她听着医生说着一些模模糊糊的话,看见程母捂着嘴倒在程父肩上,程父的脊背缓缓放松。
手术台上的女生躺在病床上被推过来,经过崔瑜面前时,崔瑜略略抬了眸,蜻蜓点水似的瞥了眼病床上的女生。
女生闭着眼,没了平时的元气,嘴角也平直着,脸色苍白无比。
崔瑜重新垂下眼,人声和脚步声渐渐远去,四周万籁俱静。她轻轻眨了眨眼,有种似曾相识感。好像很久以前,她也像此刻一样,一个人待在寂静的长廊,坐在冰冷无比的长椅上一动不动。
脑中乍然出现的场景迷蒙又破碎,像是一场荒诞又美丽的梦。
崔瑜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旁观者,冷静而客观地看着自己残缺遗失的记忆。
八年前是她记忆的初始,这些年来自己遗失的记忆却从未有苏醒的迹象,直至她进入这个「恶途」系统。
她有预感,「恶途」会告诉她所有问题的答案。
“你必须想起来你是谁,必须想起来你的一切。”
没有正常感情的崔瑜其实并不在意她的过去,甚至不在意现在和未来,但她心中总会响起一个不大清晰,却无比坚定的声音:
“你必须想起来你是谁。”
可每当崔瑜试图找寻有关过去的蛛丝马迹,她的头又会变得剧痛,然后记忆又被蒙上。就如此时,她的头又不受控制地痛了起来。
她做好痛个十几二十分钟的准备,闭上眼。毕竟她不怕痛,所以没什么太大感触。
突然,她的右手上多了一个人的温度。
她睁开眼,先看见自己手上覆着的另一只手。再往上看,是男孩儿熟悉的容颜。他皱着眉,眸中黑沉沉的,怎么看都不是高兴的样子。
崔瑜顿了几秒,抽回手,语气危险地问:“你怎么在这?”
商以仍盯着她的眼睛,语气有些生硬,“来找你。
崔瑜刚想问他怎么找到自己的,就见商以将他的手放在她的额头上。
他的手不大,但温热柔软,她还未凝聚起的杀意一顿。
气氛一时十分怪异,崔瑜抿了抿唇,冷着脸挪开了商以的手,“我没......”
“你怎么触发副本的?”商以突然转了话题,隐晦地表示自己不听崔瑜狡辩的坚定决心。
可惜崔瑜并不懂,“「圣池」底下的是真正的白医生,这应该是个突破口……”
商以张了张嘴,似乎要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垂了头,有些无奈地笑了。
“不愧是你。”他低低地说。
虽然他声音极小,但崔瑜还是清楚地听见了。这语的语气一点儿都不像个孩子能说出来的,但他声音清亮稚嫩,让人觉得之前的念头只是错觉。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商以问:“你好点了吗?”
崔瑜:“我哪里不好?”
商以被她一噎,片刻后才不甘不愿地说起了副本。
“我今天刚到这个场景,和你有时间差,所以没有什么信息,”他有些抱怨的意思,“不过,我还是很有用的。”
“我直接被传送到紫园医院,见到了白医生,她本该接一通电话,但被人叫走了,就让别人帮她接了。”
崔瑜:“说了什么?”
“她有个女儿,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她出车祸了。”
崔瑜蹙眉:“她现在在哪儿?”
商以“啊”了一声:“你说的是白医生的话应该还在紫园,主治医生把她留下了。”
崔瑜沉下脸,就算大致有了猜测,她还是问:“谁的主治医生?”
“程秋。她几小时前被送到这里,专业人士觉得治不了,于是申请了转交手续,将程秋转给了紫园医院。”
商以笑了笑:“至于阿雁,她重伤昏迷,也被送去了紫园......”
崔瑜看他,他立马收起笑,老老实实承认错误:“我错了。”
崔瑜冷嗤,不搭理他。程秋状态很不好,现在应该已经在紫园医院准备做手术了,但白羽的女儿也受了重伤。有玩家说过,白羽极擅长内外科,那么这两场手术必定都会经过白羽的手。
一个是只有一面之缘的心脏病患者,一个是受了重伤的亲生女儿。
白羽,会选择赋予谁新生呢?
“商以。”小正太一听她叫自己大名,立刻坐正,头不歪了,身体也不斜了。“是。”
崔瑜眸中闪过微微的嫌弃,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这一丝波动。
“我斗篷呢?”
商以:......啊???
——
紫园医院中,白羽已经换好手术服,检查好仪器优良程度。
她神情严肃,没有了平日里的温柔笑意。她向其他人点了点头,正准备关闭手术室,就见一个人闯了进来。
那人大抵是一路飞奔过来的,刚进手术室就撑着膝盖大喘气。看清来人,白羽诧异地问:“阮医生?你怎么过来了?”
年轻医生扯下口罩,惊慌地说:“小雁出事了!她刚被送到紧园,快没呼吸了!”
白羽一呆,整个人仿佛被人用冷水从头到脚浇了个遍,她脸色苍白,晃了晃,好不容易稳住,声音颤抖:“她......她怎么了?”
阮医生还未开口,却被其他人打断了:“白医生,这个病人快不行了!”
白羽一惊,回头看向心率仪。心率仪的波动正肉眼可见地缩小,趋向平直。
医生们忙围了上去,训练有素地进行救治。
“白医生,别犹豫了!快过来!”
“是啊,还有其他医生能帮小雁做手术的!”
白羽看见阮医生被小护士拉出去,他还扭着头,大喊着:“小雁她需要你啊!你是她母亲!你......”
手术室的门还是合上了,声音戛然而止。
白羽呆了片刻,死死咬住牙关,毅然决然转向手术台。
她操作飞快,其他医生都有些跟不上了。
“白医生,您这样......”不合规定。
白羽瞪他,眼中血红一片。
那人哑了,竟是说不下去了。
白羽当了这么多年医生,当然知道做手术必须遵守的规则。从她成为一名医生的那天起,那些规则、责任、痛苦就束缚着她,她尽情沉陷其中,甘之如饴,永不逃离。
她手持手术刀,挽救着垂危之人如浮萍般的生命。一刀一刀切进皮肤,她的脑中却空白一片,所有操作都来自她的肌肉记忆。
忽然,一只手抓住了她。
她一愣,不可置信地对上了手术台上女生的眼睛。她眼中清明,手却在颤抖着,呼吸罩中漫上白雾。
她居然清醒过来了?!
所有人都被震惊了,有人想再打针麻药,却听见女生极微弱的声音。
白羽制止了那人,自己俯下身,将耳朵凑近。
她听清了少女的话,一字一句,刻进她心里:
“医生,不用救我了。”
她声音很低,但居然捎了几分笑意,好像真心实意地为自己的死亡感到愉悦。
白羽突然发现,她见过这个女生,就在前一天,这个女生带着她的妹妹来她这看病。
她不禁沉声说:“这不是你可以决定的,我们有义务尽全力救活每个尚有生机的公民。”
女生看了她一会儿,“好吧,那换个说法......如果我死了的话......”
白羽眼皮狂跳,刚想说什么打断这病人没心没肺的混账发言,女生却努力笑了笑:
“拜托你......把我的眼睛,换给我的妹妹。”
白羽怔住了,女生也重新闭上眼睛。
她攥紧手术刀,“给她打麻醉,活体心脏准备好了么?”
“准备好了。”
白羽垂下眼,“继续。”
赶到紫园医院的崔瑜正打算去找阿雁,眼前却突然一花。她稳住步子,皱眉抚上眼睛。
她本以为只是单纯的低血糖,结果缓了一会儿却完全没有好转。
商以见她站在原地,疑惑地走回去,“怎么了?”
崔瑜捂着眼睛,朱唇紧抿。商以立马察觉不对:
“崔瑜......?”
崔瑜缓缓放下手,商以呼吸一窒,她的眼睛上覆了一层灰色的膜。
“你的......眼睛?”
银发女孩儿拧眉,过了片刻说:“啊,已经开始了吗?”
记忆中,她,不,应该是程秋的妹妹有眼疾,但潜伏期很长,所以她过了十一年的正常生活。现在她应该是被程秋刺激了,激活了隐藏疾病。
她冲商以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商以却仍皱着眉。
崔瑜拉了拉斗篷,决定还是戴个眼镜。她打开商城用100积分兑换了副「自动改变度数眼镜」,那眼镜框是金色的,轻搭在鼻梁上,倒是给小女孩儿平添几分书卷气。
“走吧。”
二人转了几个弯,终于看到了马上就要被推进手术室的阿雁。小女孩儿紧闭着眼,脸上全是血迹、几乎辨认不出她是昨天遇见的那个小孩儿。
手术室的门被关上,两人都沉默地站在原地。半晌,商以才开口:“白羽没有来。”
崔瑜转身,商以问她:“就这么走了?”
她没说话,只是向反方向走去。
她走得很慢,商以也跟着慢慢走。两人在一个长椅边坐下时,崔瑜问:“她死了么?”
商以摇头,“不知道。”他看着没什么表情的崔瑜,“你希望她死吗?”
崔瑜没说话。
商以叹了口气,仰头看着天花板,“我希望她活着,毕竟活着总比死好那么一点。”
他冲崔瑜弯了弯眸子,“不是吗?”
崔瑜却说:“我问过程秋,如果她有一天要死了,她想不想活下来。”
商以愣了愣,“她回了什么?”
崔瑜垂下眼,语气平淡,“有些东西,比生死更重要。”
自羽站在手术台边,看着已经没有了心跳的少女。
少女走得很痛苦,但因为唇角浅浅的笑意,倒像是走得安详。
年轻的女生胸口被剖开,只差一步就能替换成一颗健康的心脏,可惜,她没能撑过这一步,先行离开了。
白羽深吸一口气,艰涩地开口:“她妹妹......通知家属,把她妹妹带过来。”
一个医生犹豫地问:“那你女儿?”
白羽沉下脸,语气坚决:“把她妹妹带过来。”
那人无奈,只得出了手术室,通知等在门口的程家父母。不一会儿,悲痛压抑的哭声透过门缝传了进来,无人说话。
片刻后,那医生回来了,“阮医生已经去找人了,应该没多久就到。”
白羽低低“哦”了一声。
与此同时,崔瑜冷冷盯着出现在她面前的医生,虽然他之前一直戴着口罩,但她还是认出来了,这是那个年轻医生。
阮医生微笑:“是程秋女士的妹妹么?”
崔瑜:“你有事么?”
“很遗憾,程女士没能挺过去。”阮医生告知她程秋的死讯。
崔瑜没什么反应,只是双眸危险地眯起:“所以?”
“但她曾有个嘱托,希望能把她的眼睛换给你。
崔瑜一顿,“把眼睛......换给我?”
这一刻,少女鲜活的样子浮现在她脑海里。看似乐观,元气满满,满口不在意生不在意死。原来,并不是天生就是如此。
只是因为她有个妹妹,她想让她不要自悲,不要像自己一样孑然一身,希望她能健康地活下去。
她不在意生死,因为她愿以己之死,换另一人新生。
崔瑜站起身,“我去。”
商以想跟上去,却见她背在身后的手冲他晃了晃,然后指了个方向。
商以眯了眯眼,等两人走远,他立即转头奔向崔瑜指的方向。
崔瑜和阮医生并排走了一会儿,突然问:“您认识白医生么?”
阮医生微笑:“认识啊,我们关系还挺好。”
“哦。”女孩声音低低的,不知在想什么。
“那你认识阿雁么?”
“当然,他们一家我都挺熟的。”
“那您认识我么?”
“只是病人的家属而已。”
女孩儿扬起头,眸中冷冽,“那你为什么要把我支开呢?”
阮医生瞳孔一绪,伸手就要抓她。崔瑜灵活地避开,宽大的斗篷一点儿不碍事。她三两步退出几米远,“你把我支开,是为了让白羽去救她女儿?”
“不然呢?让我眼睁睁看着她为了救别人的妹妹而抛弃自己的女儿吗?!”阮医生愤怒地喊。
崔瑜不想和他废话,转身跑得干脆利落。
程秋就算用死也想救她的妹妹,那她会尽可能帮助她。
她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拧了拧眉,加快了速度。左弯右拐后,她看见了程父程母。
身后的阮医生猛扑过来,崔瑜冷下脸,一把摘下架在她鼻梁上的眼镜,直直扔向年轻医生。
年轻医生被力道极强的一副眼镜砸中眼睛,步子一慢。崔瑜趁着这个空档转过拐角,到了程家父母面前。
她眼前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暗,什么都看不清。她只能听见程父程母微哑的哭声忽然转了个调,发出诡异的笑声。
“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