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发生后的一个星期。
江欢欢浑浑噩噩的熬过一周，终于有了张觉的消息。
陈河把江欢欢叫到办公室，和她说了很多她不知道的事情。
比如张觉刚转来第一天就来到办公室找到陈河，说他觉得班上一个女生有心理问题，觉得她情绪很低迷，缺少希望。
比如张觉很早之前就替她请了假，想带她出去走走，想让她打破禁锢，学会表达自己。
比如张觉因为心脏病休学三年，身体状况始终很差，每星期都要去医院复查。
比如月考张觉为了不占名次，放弃了参加考试排名，那次他考了1001分。
…
江欢欢双手颤抖，终于在回忆的浸染下泣不成声。
不是她真的适合做朋友，不是一眼钟情，从那么开始，他的亲近和照顾就是为了帮她振作起来。
原来第一次邀她逃课的时候就帮她请过了假，但她瞻前顾后，画地为牢，错过了那场本可以一起看的绝美日落。
原来第二次走出校门的请假记录真的是真的，装病只是为了让这一切显得不那么刻意。那天她终于打开自我，追逐自由，难怪他看起来那么高兴。
陈河和江欢欢说了张觉所在的医院，说江欢欢应该去看看他，感谢他。
江欢欢去了。
医院下阳光很好，但这里的人无一例外满面愁容。
江欢欢在楼下徘徊很久，始终鼓不起面对这一切的勇气。
懊恼和悔恨包裹着她，让她自责得窒息。
为什么那天张觉一直追在她的后面，她却不愿意听他说话，为什么要那么娇气对着他发脾气…
天色暗下来，医院亮起灯。
江欢欢终于如梦初醒般从座椅上站起来，依照老师给的地址走进住院部，上楼。
越靠近那间病房，心跳越快。
停到门口的时候，江欢欢的心跳剧烈得仿佛要从心口跳出来。
屏住呼吸，推开门。
见到张觉的那一刻，泪水失禁般潸然落下。
面色苍白，毫无血色的少年半靠在床头，遥遥看向门口，好像已经等了很久了。
“对不起…”江欢欢呜咽着道歉。愧疚并没有因为这三个字减轻一丝一毫，反而带动起其他更猛烈的情绪。
“对不起什么，到这里来坐吧，要离我这么远吗？”张觉笑着看江欢欢，但无论表现的多么若无其事，声音中的虚弱也是掩藏不住的。
江欢欢一边抹眼泪，一边哭，一边依言走到张觉身边。
明明上一次见面看起来还那么健康，可是转眼一见，脆弱得好像要碎了。
“还生气吗？我已经不用再解释了吧？我这样，没有办法和你做任何约定。”张觉笑道。
“对不起…呜…”江欢欢掩面而泣，难过得像一只迷失的小兽。
“不用对不起…”张觉犹豫着，把手覆在江欢欢的发顶，“我的情况本来就不好，那天本来不应该再去学校了的，但是想和你道个别，现在也不迟。”
江欢欢害怕的抬起头，“为什么要道别？你不回来了吗？别走不可以吗…”
“因为我要去更大的医院看病了呀。”张觉无奈的笑，看不出凝重，甚至安慰的拍了拍江欢欢的头。
江欢欢哽咽着说不出话。
但很显然现在的时间是珍贵的，张觉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沉默上，他还有很多话想说。
“希望我离开之后，你也可以好好生活。其实没有人不喜欢你，只不过你把自己封锁起来，大家觉得你不好接近而已。”
张觉的声调很轻很柔，像在娓娓述说一个温暖的故事。
“现在大家不会再误会你了，你以后还可以交到其他朋友，和其他人说心事，然后考上理想的大学，过上璀璨的人生。”
“不要…”江欢欢耍赖不接受这些话，她祈求着，心里的声音说我只想要你。
张觉无奈垂眸，“你听我说。”
江欢欢不想再听，可是又不忍打断。
张觉没有再说那些托付似的话，而是说到他们爬山的那天。
“还记不记得那天你问我，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
江欢欢哽咽着答：“你说不是特别的日子。”
张觉笑了，“先和你说个故事，关于我的。”
江欢欢闻言红着眼认真看向神色柔和的男生。
“其实我很小的时候就觉得，我是为运动而生的。我游泳，打跆拳道，滑冰，滑板…参加过很多比赛，拿过很多奖。对我来说，感受风从身上掠过是最开心的事，那好像是我的自由。”
“但是15岁那年，我突发心脏病进了医院。”
江欢欢的心一紧。
“你知道吧，心脏病很矫情，生病之后就再也不能运动了。开始的时候，连多走几步路对我来说都是负担。”
“16岁那年做心脏搭桥手术，在家里恢复了三年。每天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看书写字，这种生活对我来说没有丝毫意义，我的人生好像一眼看到了头，未来一片灰暗。”
“我胸腔里那颗胡乱跳动的心脏就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都有可能爆炸，让我死亡。我因此得过抑郁症，记忆力减退，失眠，头痛…当然我已经好了。”
张觉无所谓的扬了下唇。
“在班上的这段时间，是我休养三年来第一次返校，以前其实挺不喜欢学习的，但我反正无事可做。本来只是把上课当做无聊的消遣吧，但是我一眼就注意到了你。”
“你坐在座位上，低着头，弯着腰，显得非常孤独而且阴郁。情绪消极的人身边的光都是暗淡的，我很清楚，我觉得能懂你，因为我曾经也是这样。”
江欢欢想起曾今的自己，因为没有对生活的热情，所以总是情绪低沉，甚至走路都抬不起脚。原来是看得出来的吗。
“进班的时候我好奇看了成绩榜单上你的照片，成绩很好，前途应该一片光明的，但是你那么消极的样子就好像快要撑不下去了一样。”
“你那么难过的样子，让我好像看到了曾经的自己。所以我自作主张的想帮你振作起来。”
“我们去爬揽金山的那天，我记得你和我说了和外婆在一起的生活，那很快乐对吧？所以是现在过得很不好才那么抑郁的是不是，你不停说的都是从前。”
江欢欢紧抿着唇，欲哭未哭。
原来他真的是来拯救自己的，不是神也不是佛，是散落人间的阳光，驱散一切阴霾。
“你知道我当时是怎么振作起来的吗？”张觉温声问。
江欢欢摇头。
“因为我发现世界很美好啊。”张觉笑着冲江欢欢眨眼。
江欢欢露出茫然的表情。
“我当时是怎么想开的呢？因为天气暖和起来的时候看到桃花开了，粉白的花，远看像掉落的云；因为注意到每月十五，莹润的像玉盘一样的月亮高悬在天上；因为夏天的时候迷恋上漫天的星河，那些宇宙中按部就班运行着的恒星，永远都在闪着光。”
“无论生活或者命运多糟，世界上还有很多美好值得期待。所以我们应该好好活着，体验各种经历，帮助别人，追求美好的东西，那样的生命也是有意义的。”
也许从前的江欢欢听到这样的说辞，并不能很好的有所体会。但现在她从自闭抑郁的情绪中走出来了，所以她明白张觉的意思，并且理解的不能再理解了。
难怪那天张觉执着的想带她上山，因为想向她展示绝美的日落和壮观的孔明灯，想告诉她人间值得。
“好了。”张觉浅笑，“那么话说回来，那天是一个特别的日子，因为那天我振作起来，决定重新面对生活。”
江欢欢难过低下了头。
和拒绝了张觉的好意比，她更愧疚辜负了那么特别的一天。象征新生的一天。
张觉无声看着女孩的发顶，黑眸幽深，但没再多说下去。
两个人沉默很久，依然是张觉出声打破安静。
“明天我就转院了。”
闻言，江欢欢抽动一下，像是被吓到了。
她抬起头，对上男生的眼睛。
泪水再次涌出来。
她胡乱抓住张觉的手，像溺水的人抓住湍急河流中的芦苇，“你还会不会回来？”
张觉无声垂眼看江欢欢。
良久，他安慰似的说：“会回来的，好好生活，等我回来。”
江欢欢又惊又喜的抬头，“真的吗？”
“真的。”张觉朝她浅笑。
江欢欢含泪笑出来。
突然，她看到男生另一只手的手腕上带着一只红色的手环。
笑容凝住，江欢欢又带着哭腔问：“你会回来吧？”
“嗯，会回来。”男生依然这么答。
“呜呜呜…”江欢欢难过得哭出声，“你一定要回来，我等你回来。”
“好。”
她泪眼朦胧的看着男生模糊的脸，不知疲倦的重复：“一定要回来…”
一定要回来，一定要回来…
他说好。
可是为什么心里有个悲恸的声音说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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