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起床了起床了！懒鬼，起床了！”夜里一吐块垒后，江流儿睡得格外安稳，是以天亮仍酣眠未醒。正自睡着，忽觉脸上一阵刺痒，又似乎有人在叫他，江流儿翻了个身，打算再眯上一会，背上却给人抽了几下。听着耳畔脆如银铃的笑声，江流儿只好睡眼惺忪地起来，回身只见小乞丐眉眼含笑，手上仍拿着长长一把稻草，不由无奈问道：
“你干甚么打我？”
“起来啦！太阳都照屁股啦！”阳光穿过山神庙屋顶的洞口，正巧照在眼前小乞丐的身上。江流儿给这光一晃，遂抓了抓额前乱发，口中咕哝着叹道：
“嗯……困死了，多睡一会儿也不行啊……”小乞丐扔下手中稻草便转身往外走，江流儿见状忙立起身来，揉着眼睛跟了出去。
“醒醒吧！”但见小乞丐边说边拿出个烧饼：“喏，烧饼吃吗？一人一半！”不待江流儿应声，小乞丐早把烧饼掰做两半递给了他。
江流儿虽未醒透，却拿来便是一口，嚼着嚼着精神过来，才发觉竟少了个人，四下看看也未得见。因问小乞丐道：“哎？疯老头呢？”
“他偷了我的钱，一早就出去了！肯定又去找酒喝了，哼！”不问倒也罢了。江流儿这一问，见小乞丐气得连烧饼也不吃了，不由怔在原地，只是拿着烧饼，也没再吃一口。却见小乞丐忽而转嗔为喜，回过头来向他兴冲冲地道：
“快吃吧！吃完我带你去这附近最好玩的地方！”
“甚么地方啊？”江流儿闻言大为好奇，一语方罢，忙啃了一大口烧饼。
“到了你就知道了！”小乞丐冲他眨眨眼，也啃了一大口烧饼。
二人说说笑笑直到渡口，江流儿才知道小乞丐是要带他去扬州，心中不觉有些纳罕——此时既非烟花三月，特特地去扬州作甚？不过他却并未相问，只跟小乞丐上了船。
辰时未过，水面上船并不多，小舟上除他二人外，便是撑船的老伯了。大运河两岸从来不乏美景，江流儿与小乞丐玩玩闹闹，不知不觉大半日就过去了。
“瘦西湖到喽——”
老船夫的声音让原本背靠背小憩的二人重新来了精神，小乞丐高兴地在水中晃着两只小脚丫，江流儿则直接立起身来四下里一望，因向小乞丐惊叹道：“这就是瘦西湖啊！”
“怎么样？漂亮吧！”
“是啊，真漂亮啊！”看着身畔的小乞丐仰头粲然一笑，江流儿只觉周遭的景致更漂亮了，又忽地想起甚么，便笑问小乞丐道：
“可它为何叫瘦西湖呢？是不是因为它很瘦啊？”
“你真笨，瘦西湖原名保障湖，隋朝以来就是一处胜景。它跟杭州西湖相比，另有一番清瘦秀丽。欧阳修曾把它和西湖相比：‘菡萏香清画舸浮，使君宁复忆扬州。都将二十四桥月，换得西湖十顷秋。’”
“小兄弟说得真好！”听老船夫在船尾赞他，江流儿心下越发称奇，当下也向小乞丐笑道：“没想到你这个小要饭的懂得还真多啊！”
“喂！你说谁是小要饭的？”见小乞丐仰头捋袖作势要打，江流儿顿觉失言，登时便掩住了口。可巧小舟也正靠岸，二人便一道下了船，结账别过了老船夫，遂沿着岸边往前走。江流儿自幼身边不乏鸿儒硕师，但那些都是与他父亲往来之人，听他们说话总无趣味。而今听这小乞丐说话，江流儿却只觉听不够。好在才走不远，小乞丐便问他：
“哎？臭小子，你想不想去吴州玩啊？”
“吴州？”
“你忘了李慕青临走时跟咱们说的话了？”
“李慕青？我想起来了！明年那儿要举行国手大赛，他还要咱们说是他的徒弟，你一句话他就不好意思了！”想到李慕青当时的窘态，江流儿不由笑出了声。
“那是！他本来就是咱俩的手下败将嘛！咱们俩去国手大赛，一定会把各大门派的棋手打得稀里哗啦！”
“肯定大出风头！”听小乞丐兴致勃勃地说着，江流儿也兴奋起来。
“当然啦！”小乞丐也未有任何疑虑。二人沉浸在国手大赛的憧憬中，也一同流连于瘦西湖畔的美景里。二人走不多时，却见不远处有座庙宇。江流儿一眼望见门楣上影影绰绰的“关”字，真是又惊又喜，当下把手一指，向小乞丐叫道：
“哎？瞧那儿，关帝庙！走！”话音刚落，他已箭一般地跑将过去。
“哎，你等等我！”小乞丐从未见他如此心急，遂一面叫他，一面追了过去。进了庙门，迎面便是关帝塑像，塑像前牌位上“三界伏魔大帝神威远镇天尊关圣帝君”字字分明，只见江流儿仰望着关帝像一动不动，便轻轻走上前去，也抬头望向关公。
“关公是天下第一大英雄！”察觉出小乞丐到了身畔，江流儿满心敬慕地赞道，旋即垂下眼帘，低头叹了口气：“我要是像他就好了……”
“喂，你忘了妖刀王说你当不了武林英雄，只能下围棋！”
“他胡说！”江流儿闻言不再低头，当下脱口而出。
小乞丐见状笑道：“嘿，我看你也当不了甚么英雄！”
“你也胡说！”江流儿听他语声中尽是不以为然，不由怒从心头起，便向身旁一推，口中高声喝道。不料却听得耳畔“啊”的一声尖叫，跟着便是摔倒的声音。江流儿慌忙回头，只见小乞丐已被他推倒在地，险些撞到一旁的柱子，立时便怔在原地，一时竟不知所措。
“你！你干甚么啊！”
“啊？对不起对不起！”听了小乞丐的质问，江流儿才回过神来。当下来不及诧异，只顾着连声道歉。
“哼！”眼见小乞丐爬起身来，又气哼哼地背对自己，江流儿却并未去哄他，只知自己无意一推，小乞丐竟然就摔了，不知他受了多少苦，才会如此弱不禁风。当即便笑向他问道：
“小要饭的，你有没有兄弟姐妹啊？”
“没有！”小乞丐并未回头，没好气地应了句。江流儿却不以为意，立时兴奋地向他道：
“我也没有兄弟姐妹！哎？咱们俩结拜兄弟吧！”
“你说甚么？”见小乞丐闻言看向自己，江流儿也顾不上旁的甚么，只温和地笑向他道：
“来吧来吧！就像他们桃园三结义，咱们也来结拜兄弟吧！”江流儿说话间，一把将小乞丐拉到拜垫前并肩跪了，丝毫没有理会那一连声的“不要不要”，便望向关公抱拳道：
“关公在上，请为见证！今日我江流儿和小要饭的结为兄弟，自今而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求同日生，但求共赴死！金兰结此契，虽死心不移！”
“嗯？别看了，磕头啊！”江流儿一口气说罢，却见小乞丐正自发愣，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心中虽微有讶异，也顾不得再多想，忙提醒了他一句。
“哦。”小乞丐口中应着，眼见江流儿端端正正叩下第一个头，方才随他一起对关公拜了八拜。
“以后咱们两个就是兄弟了！”礼成未及起身，江流儿便对小乞丐道。却见小乞丐竟尔别过头去，口中居然咕哝了句“臭小子”，遂不解地纠正道：“哎？你应该叫我大哥！”
“咱俩序年齿了吗？你怎么知道你是大哥？”
江流儿原以为小乞丐未必知道自己生辰，也就没有提及序齿一事。既然他自提了，那可再好不过。得知他是万历四十年二月十二的生日，江流儿更放了心，因笑道：
“我是万历四十年正月十七的！怎么样，这下你该叫大哥了吧？”
“我就叫你臭小子怎么样啊！”
“嘿嘿！你叫我臭小子，我就叫你小要饭的！”江流儿早习惯了他如此说话，遂立起身来笑道。
“你要记住，你是大哥，要照顾好我。”未料小乞丐非但不起身，还来了这么一句，江流儿不疑有他，不假思索地应道：
“那当然了！”
见小乞丐还未动身，江流儿便催道：“好啦，我们出去玩吧！”说罢就先跑了出去。
只是他并未留意到，那个才与他八拜为交的人此时刚刚立起身，望着眼前的关公塑像，两行热泪正夺眶而出。
赏遍了长堤翠柳，天边已现了落霞。兄弟二人搭了船，可巧正是晨间那小舟，连老船夫也笑称有缘。一天下来玩累了，二人也不急赶路，小船荡荡悠悠，正好沿途观景。入夜后，江流儿见小乞丐靠在自己肩头熟睡，也靠着船舷合上了双眼。
夜风微寒，小舟摇摇，江流儿身子微颤，睁眼只见月光淡淡，原来已然过了子时，又看身畔小乞丐虽未醒来，然已缩作一团，便扯过自己直裰下摆给他轻轻盖上。那小乞丐虽未惊醒，却径自拱了两下，缩在他怀里不动了。江流儿看他睡得安稳，自己也迷迷糊糊睡了。
清晨第一缕阳光随着水波漾开照在江流儿脸上，他不觉悠悠醒来打了个哈欠，只见桃源县渡口已在眼前，越来越近，怀中的小乞丐却仍自酣睡。江流儿见他虽是满面风尘，外侧脸颊上却露出一道白嫩的肌肤，正要再端详时，忽闻老船夫道：
“小兄弟，桃源县到啦。”
小舟应声缓缓靠岸，船身微微一震之下，小乞丐也醒了过来。江流儿刚勾起唇角，却见他睁眼瞧见自己，又觉察到昨夜的睡态，居然“腾”地一下坐起来，抢先一步跳上了岸。江流儿微微一怔，想到还未结账，心下不由了然，随即微微一笑，拿出最后一点银钱给了老船夫，自己也上了岸。
兄弟二人只顾玩耍，此时方觉饥渴难耐，回到街上无暇他顾，先去了最近的饭馆。二人相对坐定，小乞丐不待他说，便急不可耐地点齐了“六碗四汤”。时候尚早，店里人少，不到半个时辰，店家就把红肉、白肉、酥鸡、膘鸡、千张卷、扣千张、金针菜汤、鸡蛋汤、肚丝汤、肉圆汤摆满了整张桌子。
江流儿先盛了一碗金针菜汤，正要递给小乞丐，却见他已然吃了一大块酥鸡，不由摇头一笑，自喝了手中汤。再抬头看时，小乞丐竟把六碗菜吃了将近一半，手上犹自拿着羊腿正啃。江流儿见状不由惊呼出声：“你吃得这么多啊！”
“闭嘴！”江流儿最后一字刚出口，就听到小乞丐一声断喝，口中便杵进一大块东西。伸手接时，却是他啃了一口的羊腿。再看向小乞丐时，竟见他别过头去，耳朵也略略泛红，因又向他温言道：
“咱们昨天本就没怎么吃东西，饿了也没甚么奇怪，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哼！”小乞丐回头白了他一眼，才重新风卷残云地开吃。江流儿啃完手中羊腿，又吃了些千张和肉圆，但见桌上的“十大碗”已然只剩清汤并骨架，小乞丐正仰头饮尽了碗里的肚丝汤，旋即放下碗立起身来，摸了摸撑得圆鼓鼓的小肚皮：
“啊！终于吃饱了！走吧！”
江流儿见状不由大惊：“嗯？钱还没付呢！”
“可是我没有钱啊！”小乞丐说着，又向他摊开双手道：“没有！”
江流儿又气又急，霍然起身：“啊？没钱你还点这么多菜！我也没钱了！现在怎么办？”
“没办法啦，只好麻烦你被人家打一顿喽，嘿嘿！”小乞丐说笑间已跑出了店门，直把江流儿急得大叫：
“喂，喂！你回来！”他一面喊着，一面要去追，却早被一个彪形大汉拦住了去路——
“喂！饭钱还没给你就想走？”
“我……我……”江流儿嗫嚅着，当真无言以对。见他步步紧逼，只得往后退去。却见那人抡起擀面杖就向自己打来，口中也怒骂不绝。江流儿被打得跌倒在地，只得钻到桌下，连滚带爬地夺门而出，没命地往前飞奔。耳畔仍是那大汉的喝骂之声：
“你这个吃白食的家伙！别让我再看见你！”
江流儿正狂奔，忽地给人一拉，到了一处小巷。他惊魂初定，回头看时，果然是小乞丐，这才长出了一口气，随即瘫坐在地，才察觉到疼痛：
“哎呦……”却见小乞丐一蹲身扶起自己，一面搂过他的身子，把他二人的臂膊搭在对方背上，扶着他往山神庙走，一面对他笑道：
“嘿嘿，臭小子，你以为大哥这么好当啊？是你自己说要照顾好我，我肚子饿了，你当然要给我弄吃的啦！”
“你可把我害惨了！”小乞丐不说倒也罢了，一听他说了这话，江流儿气得一下挣了出来，刚对他怒目而视，就听到不远处一个熟悉的声音——
“还我银子！还我银子！”
“是疯老头！”江流儿和小乞丐都听出是他，异口同声地道。但见不远处，几个恶霸当街站成一圈，双手高高举起，正把一大锭银子抛来抛去。可怜的老乞丐在这圈恶霸中间拼命抢，只是他刚跑到谁面前，那银子就被抛到了下一个人手里。二人见状不由大怒，江流儿也忘了疼，跟小乞丐一道跑了过去。
“喂！你们凭甚么欺负人！”小乞丐一声大喝，众恶霸皆是一愣。只是看清来人之后，他们便越发嚣张了：“呀？小乞丐也来管闲事了！哈哈哈哈！”
“我的银子，还给我！”见他们不再四处乱抛，老乞丐也不喊不叫了，只平静而不容置疑地道。
“你们为何要抢他的银子！”江流儿向那个为首的喝问道。却见那为首的拿起银子到嘴边吹了口气，恬不知耻地道：“这是我们的银子，嘿嘿！”
“胡说！这是我的银子！”为首的话音刚落，小乞丐便怒喝道。
众人闻言先是一惊，随即哈哈大笑，为首的边笑边道：“原来他也来抢银子啊！”随即上前一步，斜睨小乞丐道：
“这是你的银子？那你就来拿呀！”他只顾着嘲讽小乞丐，却未留意老乞丐冷不防抢上一步，攀住他的手臂就是一口。他剧痛乍起，银子随即脱了手，小乞丐眼疾手快，一把捡起银子，旋即转身就跑，边跑边向其余两人喝道：“快逃！”
“废物！还愣着干甚么？快追啊！”直到听了领头的呵斥，众人才如梦初醒，忙不迭地追将过去。江流儿三人一老二小，又哪能跑过这群恶霸？眼见这群狼越追越近，小乞丐忙向江流儿道：“你不是要当英雄吗？现在机会来了，帮我们挡住啊！”
“妖刀王说我不是当英雄的料啊！”江流儿边跑边应道。
“那你是大哥，要帮我顶住啊！”
“我会被打死的！”江流儿满心无奈。
“你快帮我们引开他们！”
江流儿见他们就要被追上了，当下不再言语，虽然心中绝望，却还是把他们引到了一处窄巷子里。好在他多少懂点武学皮毛，知道挨揍时如何护住自己，便紧靠了墙蹲身缩作一团，把身上各处要害死死护住。那些恶霸虽多，所幸巷子很窄，每次能同时打他的至多不过两人。饶是如此，江流儿到最后也是无力护严，还是给他们揍了个鼻青脸肿。
“为甚么每次收拾残局的都是我……”恶霸们打够离开了，江流儿扎挣着爬起，扶着墙一步一挪，又怕他们有人跟着，一路上走走歇歇，七拐八绕，待他挪回山神庙时，月亮都已经出来了。
“砰”的一声，江流儿用尽最后的气力推开门，便再也支撑不住，扑倒在地昏晕过去。
“臭小子，臭小子！你醒醒，醒醒啊！”小乞丐见状真急了，可江流儿并未听到。
江流儿醒来时，只觉脸上冰凉凉的，遂艰难睁开了双眼，但见小乞丐正为他擦洗伤口，这两日的委屈不觉一齐涌来：
“我不想当大哥了。”有气无力地说罢，他又闭上了眼睛。
“行了行了，以后我不欺负你了。”小乞丐哗啦啦洗了洗汗巾，又来给他擦脸了。可是即便他如此说，江流儿也不想理睬。怎奈他竟不依不饶：
“怎么样，当大哥不容易吧？可你如今想不当也不行啦，你我可是在关公面前发过誓的呀！”
江流儿虽仍未应声，心里却已然认命了。这一认命便是一生，此刻他知道，却又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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