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完结）

四十 自由

一个人自以为刻骨铭心的回忆，别人也许早已经忘记了。

                        ——张小娴

“小婷，妈妈告诉你，人生大多时是充满了委屈、烦扰和愁苦，但是无论你是孤身一人还是有人相伴，重要的是你要勇敢，因为只有自己才能将自己带离黑夜，才能看见蓝天。”

“有时候你会觉得生活就像漫长的看不见尽头的永夜，但是其实也没那么可怕，正因为夜色越深，越能让我们看到那明亮美丽的星空和月亮啊……”

“婷婷，妈妈还要告诉你，不要一味地偏执于永远得不到回应的事情，这样你只会成为自己的囚徒，永远没有自由，也感受不到幸福。”

……

好多好多，顾婷婷耳边不停的响起自己母亲那温柔的声音，即便顾念慈精神状态确实一时好一时不好，尤其是在顾婷婷四岁以后外公去世，她和她的母亲就被那个所谓的父亲送到了这个只有空荡荡没有几个人的乡下老宅后，妈妈的精神状态和身体就更加不好。她经常认不出来周围的人是谁，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然而即便如此，作为一个母亲对于自己亲生孩子的天生的割舍不断的温情和爱护，让难得清醒时的顾念慈经常抱着小小的女儿轻声温柔叮嘱，顾婷婷仿佛又看到了妈妈消瘦的脸颊上露出的那抹温柔慈爱的笑意，她的妈妈是爱着她的，一直爱着她的啊。而自己，自己做了什么？顾婷婷面色青白，她想起来了，从小被人嘲笑被人忽视，她那个父亲也从不管她，任她和她的妈妈自生自灭，在外公还在世时做的一手表面文章，对她和母亲照顾有加，然而一等老人去世，顾长川的真实嘴脸暴露无遗，顾婷婷永远记得那一天，四岁的她还什么都不懂，懵懵懂懂的被突然送到这个陌生的地方，内心害怕恐惧的她看着被父亲冷冷抛下意识不清的母亲和她，决绝转身就要离去，小女孩猛的扑上去抱住那个男人的腿哭喊着爸爸爸爸，不要抛弃她和妈妈，然而，她听到了什么？那个她叫了四年爸爸的男人狠狠的一脚踢开她，根本不顾年幼的女儿被这猛力踢翻在地，双手膝盖都被擦破，只是用一种当时她根本不懂的憎恶冰冷语气讥讽的笑了一声，居高临下的看着母女俩说到：“爸爸？呵，野种！”说完，转身毫不留情大步离去，很久很久以后，长大的顾婷婷才懂了当时顾长川为什么说出这样的话，原来，她的母亲年轻时确实有着心理问题，却没有后来控制不住自己发疯这样严重，一切的起因竟是因为妈妈的心理医生，当年有着轻微心理问题的顾念慈，由于需要隔一段时间就接受心理辅导，和这位当时虽然年轻但是却耐心温和的斯文俊雅的医生长久接触之下产生倾慕之心，一开始医生只是同情于秀美又多才温柔的顾念慈年纪轻轻却有着这样的心理疾病，并没有察觉女孩子的心意，直到顾念慈鼓足勇气的一再告白，这位医生从一开始的委婉拒绝竟然开始慢慢对这个女孩上心，说不清是为了治疗顾念慈的病还是不想刺激她亦或真的动了心，这位年轻的医生竟然真的和顾念慈在一起了，之后就是狗血的剧情，顾念慈的父亲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这个年轻的医生被视为攀附当时家业盛大的顾家而卑鄙的利用精神状态不稳的可怜女孩的心怀不轨之人，然而两个人被迫强行分开不久后，顾念慈怀孕了，而这个孩子，据说就是顾婷婷！

这就是顾婷婷当年得知的真相，为什么父亲从不亲近她，为什么自从外公死后父亲就将她们丢在这里，顾婷婷回忆着一幕一幕，她的人生就是一出荒诞的黑色剧目，她的出生是个错误，她的存在是个错误，而她视为一生爱人的人，却亲手毁掉了她！

顾婷婷觉得生活就像是黑色的泥潭一样，越挣扎越陷得深，越是，窒息。从四岁开始的她就像被关在一个紧紧扣着盖子的黑色盒子，这个盒子里密不透风坚固如铁，根本无人救她出来，这暗无天日的一天一天，只有长年累月时醒时疯的母亲和她在一起。顾婷婷最常看到的就是前一秒还在轻轻微笑抚摸着她的头发温柔和她说话的妈妈，不知何时会在下一秒突然发疯！她会将自己的女儿突然推开，会和周围看不见的那些仿佛幽灵一样的灵魂虚无拳打脚踢的搏斗，会大喊大叫就像个野兽……经常被当做幻想中的敌人而被自己的母亲打的遍体鳞伤的小小女孩曾经强忍着害怕和伤痛，想要抱着妈妈让她快点平静下来，然而不管她怎么做，妈妈依旧发病的时间越来越长，后来，这里派来照顾他们的那些人干脆就将越来越疯癫的母亲长时间捆绑在床上，那个记忆里优雅清秀的妈妈，双手双脚像被人用狗链拴住一样牢牢地捆在床上，她的身上经常脏污不堪，曾经白皙细腻的手脚，年深日久后已经被这些绳索布条磨的烂了又好好了又烂，留下数道伤疤。昔日娇贵的大小姐，没有尊严的吃喝拉撒都在这张床上，周身脏污和恶臭。而自从四岁以后她的父亲仿佛恨不得她们一起死在这里一样几乎不再探望，顾婷婷经常缩在房间的角落紧紧抱着小时候妈妈清醒时给她缝的玩偶小熊，默默不停祈祷让时间赶快过去，让妈妈这次的发疯快点平息……

她的生活如同永远看不见尽头的黑暗隧道，没有光亮没有温暖，只有担惊受怕和永远环绕鼻尖的药物气息。陪伴她的只有越来越脏破的小熊玩偶和逐渐疯狂的母亲，就算她偷偷溜出门，周围看到她的那些孩子大人也像看见了奇形怪状的怪物一样，被打，被嘲笑，被欺负已经是家常便饭。她看不见阳光，她永远站在潮湿的满是淤泥的冰冷刺骨的黑夜。

直到16岁那天，被破天荒接回京城的顾婷婷见到了她的光，张云龙。

彼时，以她的表哥顾廷钧这个当时十八岁的少年领头，四五个青少年男女，不怀好意的将顾婷婷逼到自从她四岁就再也没有回来的这座豪华别墅的花园角落里，小少女微低着头瘦弱的双手紧紧的捏着黑色的裙摆，耳边传来的这些人的不停的讥讽和辱骂，她仿佛早已习以为常，她不反抗，也不用反抗，没用的，反抗只会换来更猛烈的羞辱和殴打，然而就在这时，一道清朗好听却陌生的的少年声音冷冷的传来：“够了吧！顾廷钧，看你那满嘴污言秽语的丑样儿，你和你身边这几个，比起人家小姑娘，更像疯狗一样！”从小到大，只有疯疯癫癫的母亲，和被周围人耻笑甚至言语暴力欺负的她，第一次听到了有人竟然为她说话，第一次，感受到了普普通通的一句话，竟然就像是刺破寒冷深冬的春风，就像救赎的神明！她慢慢的抬起头看向说话的那人，那个少年背光而立，她看不清楚他的脸，只看到他那高出众人很多的挺拔瘦削身姿，阳光笼罩在他的身后，一层浅浅的金色光晕，在顾婷婷那时看来就像翅膀一样……

少年后来向她伸出白皙修长的手，将她从那个阴暗的角落拉了出来，留下气急败坏又不敢造次的顾廷钧一众人的那画面，就像永远忘不掉的美好梦境，从那时起顾婷婷就觉得，他不仅仅只是将她拉出了那个让她屈辱的局面，他是将她从四岁就开始的无尽噩梦里拉了出来。原来，阳光的温暖是这样让人依恋啊，那融化全身寒冷伤痛的温度，让顾婷婷从此再也不想放手！

我在黑暗里长久的挣扎生存，我本已经习惯和认命，也许会就此与黑暗融为一体，发臭腐烂，如果不是因为你，让我看到了那仅有的一丝阳光，我不会此后余生都向着这丝抓不住的光奋力奔跑。我想留住那唯一的温暖，我已经无法忍受黑夜。可是那阳光，却又将我推入了更深的无尽深渊，就在我以为我能抓住他的时候，就在我将我的心都挖出来捧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却，狠狠的一把挥开，将我推落悬崖。

过往的众多回忆画面让顾婷婷已经分不清现实还是梦境。这时的她手中虽然没有了锋利的刀子，然而她那骨瘦如柴的手反而更紧的扣住了言承旭的脖子，尖利的指甲就像恶鬼的利爪一样，眼看着深深陷入言承旭的皮肉，将那脆弱的喉咙皮肤划破渗出血丝，张云龙几乎惊怒交加大吼出生：“顾婷婷，你再敢动他一下，我一定……”话未说完就被披散着一头长发甚至盖住了大部分面部的，因为回忆席卷而透过发丝恶狠狠的瞪着充满血丝的血红色眼睛，就像个炼狱里的冤魂一样的顾婷婷尖利着声音打断：“你就把我怎么样？！张云龙，你有什么权利说我是凶手！你根本不知道我为了你才做了你口中的凶手！为了救你的母亲，为了能嫁给你来到你的身边，我亲手杀死了我的妈妈！用我妈妈的健康的心脏换了你那就快因为心脏病病死的母亲的心脏！而你呢，你给我了什么？你只是像丢弃一个垃圾一样将我扔到了那个魔窟！张云龙，你欠我的，你欠我的！！”犹如晴天霹雳，张云龙不可置信的听着疯狂的顾婷婷吼出的这些话，他心里那隐隐约约的猜测似乎得到了证实，他咬着牙怒视着顾婷婷的眼睛开口：“你说什么，这不可能！！”顾婷婷犹如鬼魅一样的脸上就像被人生生拉开一个巨大的裂缝一样的嘴角露出诡异的报复性的笑容，她发出桀桀怪笑，就像个索命的鬼怪一样说：“你竟然不知道？哈哈哈张云龙，你竟什么都不知道！当年你的母亲突发心脏问题，急需要换心手术，而根本来不及等到合适的捐献，是我！是我为了救你的母亲，将我的妈妈亲手推下了楼梯！呵呵呵，这样不就有了最合适最新鲜的心脏？！我是你的恩人啊！”说到这里，顾婷婷凶狠报复性的表情突然又变成了扭曲的微笑，她的眼睛里又有了那种陷入自我世界的迷蒙和痴恋，干涩的声音也变的柔缓：“云龙哥哥，我用妈妈的心脏，换了你妈妈的命啊，是我救了你妈妈，你开不开心？是婷婷，是最爱你的婷婷救了你妈妈呢，嘻嘻，嘻嘻嘻，这样，云龙哥哥就会和我在一起了，就会永远和我在一起了……”

轰隆隆，外面的惊雷已经不是打在天空，而是打在张云龙已经完全无法动弹的身体上，这就是真相！这就是当年父亲为何会突然转变态度同意和顾家联姻的原因！他愣愣的看着又笑又哭的疯子女人，看着她不停的一会哭着说着妈妈对不起，婷婷不是故意的，婷婷不要害死妈妈……一会又突然嘻嘻不停的笑着说着：可是妈妈，你最疼小婷了是不是，小婷也和妈妈一样有了一辈子忘不了的人，要一辈子深爱的人，所以妈妈，你一定要帮我得到他，妈妈一定会原谅小婷的，是不是？

疯了，这是个疯狂荒诞的世界！张云龙觉得自己已经像游走在混乱的丑恶梦境之中，当年的真相竟真如他心底最不想面对的猜测！他觉得好荒唐啊，血淋淋的事实面前，他们张家和这个疯子一样，都是刽子手！然而阿旭呢，他何其无辜？他仅仅因为自己六年前的一时冲动就被卷入这样的黑暗泥沼，遭受一次一次的折磨？！张云龙努力让自己从巨大的 痛苦中努力尽快清醒，他狠狠的撰紧拳头看着越来越疯狂的顾婷婷开口：“顾婷婷，你放了他，换我！既然是我们张家欠了你和你的母亲，那就让我来还！”然而顾婷婷突然停下疯狂的大笑一脸刺骨冰冷的看着张云龙说到：“你要用自己换他？！呵，云龙哥哥，你竟然还是选择这个人……为什么你每次都不选我？为什么我做了这么多，你还是对我这么绝情？！你知不知道，在你送我进去的那个鬼地方，在他们想要对我施暴的时候，我为了不让他们肮脏的手碰到我，我自己亲手划破了我的脸！为了尽快逃出来见到你，我又亲手杀了那个禽兽院长和他的帮凶，放火烧掉了那个魔窟！我为了你杀了这么多人，我的手上甚至还有我的妈妈的血！然而你呢？你竟然还是不要我！！”张云龙紧紧的死死盯着越来越激动情绪已经极度不可控的顾婷婷，他生怕这个疯女人一怒之下真的玉石俱焚，而顾婷婷看着张云龙越来越白的脸色，越来越紧张的样子突然诡异的笑了一下，她猛的将言承旭脖子拉起，修长的脖颈完全显露，而她的手指上竟然还有一个小小的戒指，而那毫不起眼的戒指竟然突然弹出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极薄却更为锋利的刀片！它已经刺入言承旭的皮肤，张云龙瞳孔紧缩，就控制不住自己就要冲上前去，却听顾婷婷大喝出声：“张云龙！你欠我的还也还不清，这辈子我得不到你，我也不会让这个男人得到你！你不是爱他至死吗？你不是要和他一生一世吗？我不要你的命，我要你亲眼看着你最爱的人死在你的面前，让你也尝尝日日夜夜后悔，日日夜夜备受痛苦煎熬的剜心之痛！”话落，还没等张云龙反应，顾婷婷突然手指用力，指间刀片眼看就要刺向言承旭的喉咙！

不！张云龙几乎疯了一样就要冲到她们面前，却在这生死攸关之时，只见本应一直昏迷的言承旭那紧闭的眼睛猛然睁开！在顾婷婷同样始料不及的一瞬间，不知何时已经挣脱了绳子捆绑的言承旭用尽全力瞬间发力，猛的用头向后狠狠磕去！身高刚好比坐着的言承旭高一个头的顾婷婷被重力击中下巴，生理反应的剧烈疼痛让她条件反射的松手，张云龙趁机立刻上前试图将眼看就要脱离桎梏的言承旭救下来，然而说时迟那时快，顾婷婷竟然立刻反应过来更快速的将用力过后虚弱的言承旭一把拉起，抵着他的喉咙将他拉倒了窗口，张云龙一把抓了个空，他迅速转身向左侧窗口奔去，却见顾婷婷已经上身向外倾斜，在风雨交加的夜色里看着他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意，用无声的口型说了一句话：云龙哥哥，再见……接着，在张云龙几乎就要疯狂的眼光中向后倒去！

“阿旭！！”张云龙目呲欲裂，猩红着眼睛踉跄着疾步像随着顾婷婷的身体要看也要一同摔落窗外的言承旭拼命抓去！一只冰凉的手紧紧的抓住了张云龙用尽全力伸出的长臂！接着一个浑身颤抖的身体跌入了张云龙同样颤抖不已的怀里！

他的阿旭，回来了。

他抓住了他。

电光火石之间，这一幕幕让张云龙心魂俱裂的变故几乎让他不敢相信现在爱人竟然完好无缺的就在自己怀里！他看着怀里言承旭微微仰起头看着他的含泪的双眼，狠狠的亲吻了上去！

就像确认这不是梦，就像确认这真的就是彼此，两个人几乎不管不顾的吻在了一起，窗外电闪雷鸣，雨声急促，屋内刚刚经历了差点天人永隔的爱人们正紧紧相拥，再大的风雨也会过去，一切终将归于平静……

与此同时，砰的一声巨大的撞击声和树木折断的声音传来，惊醒了紧紧相拥的两个人，那是顾婷婷坠落地面的声音。张云龙紧紧的抱着言承旭，他顾不得去查看，因为这时的两个人都浑身颤抖。劫后余生让他们仿佛从噩梦中清醒，只有拥抱间彼此的体温才能让他们确认爱人的平安无事。

没事了，没事了阿旭，我抓到你了，我不会让任何伤害发生，你还在我怀里，我还能感觉你的温度，我还能亲吻你的嘴唇。阿旭，我的阿旭，我这次终于做到了，我保护了我最爱的爱人……

已经浑身脱力的言承旭用尽自己的力气紧紧抱着张云龙，他的头枕在他的胸口，熟悉的气息和耳边传来的心跳声让他经历了这些痛苦的心逐渐慢慢安定，他轻轻的闭上了眼……

云龙，你抓住我了，你这次，紧紧的抓住我了……

相依相偎劫后余生的两个人，丝毫不知道，同样在楼下挣脱了那个古怪老妇人的小八正准备冲向他们所在的房间时，顾婷婷突然坠落的身体就这么一瞬间砸落在他面前，而那个追赶着小八出来的苍老的妇人，也同样猛然被这惨烈景象惊的怔愣在原地，就在小八想要上前查看清楚的时候，一声极为凄厉的不似人类发出的嘶叫传来，那个苍老的女人跌跌撞撞的冲到坠落的顾婷婷身边，侧着头趴在地上看上去已经没有气息的一身黑衣的女人，那长长的黑发几乎铺满了她的身体，将她的面颊也大半遮住，不停下着的大雨将顾婷婷苍白脸上那嘴角和身体里不停溢出的黑红色血液冲刷的向四周缓缓的晕染，就像一条条流淌的红色溪水一样蜿蜒蔓延，老妇人早已冲到了顾婷婷的身体身边双膝跪下，她颤抖着手想要扶起来她，苍老枯瘦的手却颤抖的根本不敢有分毫动作，只有喉咙里不断发出沙哑的哭号……

慢慢走近的小八这才看清，顾婷婷坠落的身体上，一根粗大的尖利树枝刺穿了她的心肺位置。

瓢泼的大雨中，树木枝叶被风吹的不停作响，风中有令人毛骨悚然的哀号哭泣，一声接着一声，声声不绝。

而在顾婷婷那被黑发遮盖的脸上，他们都看不到的是，她的嘴角不仅有鲜血，还有一丝从未有过的解脱笑意缓缓绽开。

妈妈，我来找你了，原来从这么高摔下来真的好疼好疼，可是，婷婷好开心，我终于自由了。

妈妈，死亡原来并不可怕，原来这不是结束，这是开始，这是我，向你赎罪的开始……

在摔落的那睡觉，顾婷婷眼前看到的并不是张云龙，她看到的只是那一天，难得清醒的母亲站在窗户旁，张开双臂随着自己女儿推向自己的力道毫不挣扎的向后倒去，那就像微笑着迎上死亡的拥抱的解脱神色。这个经受了半辈子痛苦的女人，像断了翅膀的鸟儿，又像映照着世间丑恶偏执的镜子，噼里啪啦摔碎在地上，每一片碎片里都是对她这疯狂荒唐人世的一声嘲弄。

我不会怪你，我的孩子，我要感谢你，我已经忍受了太久的折磨和痛苦，谢谢你，婷婷，谢谢你让我从此脱离这沉重的躯壳和毫无尊严的没有希望的人生，你只要记得，妈妈一直爱你，妈妈不是个好妈妈，但是，妈妈很爱很爱你……

这一晚，有人感谢上天让自己的爱人毫发无损的回到自己的身边，也有人从这世界上轻轻的消失，轻的就像一片羽毛，一片雪花，她的存在，就像转瞬即逝的露水，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一旦死去，也就再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失去了。

死亡的好处即在这里’

                  ——村上春树

……

清晨的阳光洒落在安静的只有浅浅呼吸声起伏的病房床上，床上躺着一个一只手挂着吊针，脖子上脸上虽然包扎着纱布，却神态安稳的沉沉睡着男人，他的床边趴睡着另一个肤色白皙俊逸的男人，而这个男人一只手枕在脸旁，另一只手紧紧的握着床上男人没有打吊针的那只手，两人手上同款的戒指在阳光下闪耀着晶莹的光泽，两个人脸上同样的安心睡颜，甚至连嘴角的微微笑意弧度都相同，是梦见了什么呢？阳光和这吹进来的夏日微风都不知道，它们只看到这两个人紧紧相握的手那一深一浅的肤色交织，也只听到了两人那频率相同的轻轻呼吸声。在你们安静幸福的梦里，应该有你们深爱的彼此吧……

……

时光转瞬即逝，金色的秋日长安远郊，千年古刹里的那棵有着1400多年历史的巨大的古银杏树下落满了金黄的叶子，避开了游人如织的高峰期的古观音寺里安宁的让人心都沉静了下来，两个同样身材高挑如修竹的男人静静站立在如同华盖一样的树下，半响，穿着深灰色大衣的稍高一些的皮肤白皙的年轻男人，语带笑意的温柔看着还在闭目双手合十默默在树下祈愿的身侧这个眉目深邃俊美的男人开口：“阿旭，许的什么愿，怎么说了这么久？是在和佛祖神明说我的坏话吗？还是说……在和天上神灵许下和我的三生三世之约？”许愿的男人也就是言承旭片刻后睁开眼，放下手转过头，无奈又好笑的看着身侧这个总是像个小孩子一样的爱人开口：“……你这个人真是厚脸皮啊，你不知道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吗？还有，什么说坏话，佛门圣地不要随便乱说……”话还没说完，他就被身侧张云龙那笑意越来越深，眼里深情爱意如汹涌潮水般专注的炙热的盯着自己的这幅样子看的突然脸颊燥热，一瞬间竟然说不出话来。而言承旭又开始害羞的连耳朵尖都红透了的样子，让张云龙脸上的幸福笑意越来越大，他轻轻握住言承旭的手，看着他的爱人认真的说到：“阿旭，这银杏树有千年历史，传说是唐太宗李世民亲手所种，你说，这千年岁月里会有多少来这里许愿的情人，又有多少人能像你我一样对彼此的心意生世不变？”

生世不变，言承旭缓缓的笑开，他知道张云龙不是信口雌黄，他们经历了六年的分离和前一阵子的艰险，他相信，以后没有什么能再让他们分开，这些种种磨难，就像试炼的关卡，他们携手一同闯过了九九八十一难，往后余生，无论怎样，他都不会逃避躲闪，他要好好珍惜他的爱人，珍惜这就像老天馈赠的珍贵礼物一样的爱。

言承旭眼里就像融进了秋天的这金子一样的色彩般流光四溢，他看着面前真挚而缱绻看着他的张云龙轻柔的开口：“我不知道千年里，有多少人能在这岁月时光里相守相伴，但是云龙，你的阿旭只想和你一起，将名字刻在三生石上。这世上唯有你一人让我愿意相信有来世，也唯有你让我祈愿，生生世世，无论你我相隔多远，变成何种模样，我都想找到你，和你相守。”

……

夕阳西下，橘色的日光照在两个相携着离去的高大背影上，秋风中传来亲密依偎的两个人幸福的嬉笑话语……

“阿旭，你是第一次来长安吧，这里可不光历史悠久，好吃的可多了，咱们这几天好好逛逛，都说陕地是碳水之都，这次我可要带你好好饱一饱口福，好不好？”

“……人家都是一日看尽长安花，难道你是要一天就带我吃遍长安城啊，到时候我变成胖子怎么办？”

“我们阿旭才不会变胖，也不会变老，你永永远远都是我最爱的也是最美的阿旭，什么牡丹芙蓉，都没有我身边这朵花好看，我的阿旭，可是我心里最美的举世名花啊。”

“你好幼稚哦，油嘴滑舌的，也不知道你这张嘴这么会说话骗了多少小姑娘小伙子……”

“哎呀，我们阿旭这就吃醋啦。放心，才没有别人，就骗了一个叫阿旭的小傻瓜啊……”

……

三⽣⽯上望三⽣，缘定三⽣载永恒。我们历经千般磨难误解和险阻，命运的早将你我二人紧紧锁住。相传有缘的两人小指上都有一条看不见的红线相连，就像光和影一样不能分离。我们就像相生相伴的光影，你是我的光，我也是你的影，有光，便有影。不论谁追逐谁，谁又陪伴谁，我们总会永远相随，永世不分。

后面开始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