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月光

影子八 月光

“麻烦了，请问您吊针挂完了后，等他醒了再吃这些药是吗？”言承旭详细的问着刚给张云龙扎上吊针开好药的家庭医生说到。

“是的，等吊针挂完，先吃点容易消化的东西，再吃药。”医生站起身微皱眉头对言承旭说：“不过我还是建议尽快去下医院，张先生的伤口虽然没有伤及筋骨，但是面积不小，虽然做了处理，还是有再次感染发烧的风险，一直在家里可能不妥。”言承旭闻言也皱起了眉，确实不能让这个人继续任性下去了，必须带他去医院！他缓了缓面色对着医生客气的说：“麻烦您了，我会尽快让他去医院再做检查和治疗，辛苦您了。”医生对着这样谦和有礼的言承旭，又细细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才告辞离去。送走张家的家庭医生，言承旭走回床边坐下，他看着挂上吊针沉沉睡去的张云龙，伸手帮他把被子掖好，将充好电的暖手宝轻轻的放在他打着点滴而有些冰凉苍白的手底下，看着张云龙似乎没有会突然醒来的样子，悄悄的站起身走出卧室，将门小心的关上后，掏出了一直没有开机的手机，将它打开。

开机界面刚刚显示完毕进入手机界面，一个又一个未接电话和一个又一个未读信息叮叮当当的响了起来，生怕吵到才将将睡下的人，言承旭连忙走到客厅的阳台上一条一条翻阅起来。除了学校来过两通电话，其他的大部分都是沈薇和沈沐风的来电与信息，言承旭无奈的苦笑，他都能想象得出沈薇如果知道他现在在哪，在做什么，该会怎样的生气发火……

摇摇头，言承旭又再次看向卧室方向，现在这样的张云龙，他怎么能离开？叹了口气，他拨通了沈薇的电话，准备接受大小姐的雷霆怒火。

电话刚一拨出接通，几乎是立刻，就传来了沈薇焦急的带着几分怒气的声音：“阿旭！你去哪了？一天一夜你都不联系我们，你要急死我们吗？你到底在哪里？！”沈大小姐在外一贯的淑女温婉作风荡然无存，完全没有了对外刻意表现的斯文有礼的温柔声调，多年不见的高声急呼穿过手机听筒，震的言承旭耳朵似乎都在发麻。就算沈薇语气急迫且焦躁，甚至咄咄逼人，言承旭也没有生气，不如说他感觉到的只有来自亲人的关心爱护，而这样的关心只会令他倍感温暖。他低低的笑了一声才开口说到：“rosa，好久没听见你这样大声说话了，呵呵，我还有点怀念呢。”电话码头的人闻言似乎更加生气，沈薇的声音又提高了几分语气急促的问到：“阿旭！你不要转移话题！学校你也一天多没去了，家你也不回，难道你，在张云龙那里？！你是不是又被他骗了？你怎么就这么心软！”最后的张云龙几个字，沈薇说的咬牙切齿，一字一顿，言承旭一时竟无言以对，自己还真是好骗又……心软。言承旭自嘲的低下头，他苦笑了一下，艰难的对着电话那头暴跳如雷的沈薇说：“rosa，我，我是在张云龙这里。你先听我说，你别急，我……他……，他把自己弄的遍体鳞伤，胸口，胸口还自己划了一道大口子，现在发着高烧，又不去医院，我没办法，我不能现在扔下他不管……”话还没说完，还没等电话那头一听见张云龙几个字正要暴怒的沈薇继续说话，手机似乎就被什么人接过去了，一个清润温和令人安心的男子声音传了过来：“阿旭，是我，沈沐风。”果然，能压制沈薇大小姐的只有她放在心尖上的‘哥哥’沈沐风，言承旭静静的听着，他知道沈沐风不会像沈薇一样暴跳如雷，电话里沈沐风的和缓的声音继续传来：“阿旭，小薇她是担心你，你别介意。我让小薇先出去了，我想有些话还是别让她听到比较好。你昨晚，一直在张云龙这里？那你，没有在做噩梦是吗？”言承旭轻轻的嗯了一声说到：“我不会怪rosa，沐风，我知道的，我只有你们两个亲人，只有你们是真正的关心我。”顿了顿，他挣扎稍许，还是下定决心继续说到：“沐风，我昨晚，没有做任何噩梦，并且，我睡在……他旁边一整夜，也没有恶心呕吐和恐惧发抖。”言承旭站在户外阳台的阳光下，看着自己脚下的影子慢慢的说到：“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是，沐风，我只能确定一点，我对他除了上一次见面的过度反应，这次我再没出现过任何排斥，你可能觉得我是在找借口，但是我自己心里非常清楚，张云龙是我六年来唯一能这么接近而不出现应激反应的人了……”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沈沐风似乎也在消化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半响，他的声音再次传来：“阿旭，你是想说，张云龙或许能治好你心里的问题是吗？”言承旭闻言，愣住了片刻，他迷茫的摇了摇头，想起了电话那头的人并不能看到，开口说到：“沐风，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是我六年来第一次睡的一个安稳的觉。而且，他，他胸口的那道伤口，我不能……我做不到丢下他不管。”沈沐风似乎也没想到，他和沈薇寻遍名医为了治好言承旭的心理问题，结果解决的办法，竟然有很大可能在他们都不愿意也不想相信的人，张云龙这里。电话那头的沈沐风一时间无言以对，沉默过后，言承旭听见他叹了口气说：“阿旭，不管张云龙这次做了什么，又或者他说了什么，我都希望你不要再轻易做决定。你知道的，欺骗也许是一种习惯，我们都不想看着你再次受伤害。”闻言，言承旭静默半天，他不能确定张云龙这次会不会骗他，也不能确定自己会不会又再次受伤，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有低低的笑了一声说：“沐风，我会想清楚，我不会在那么容易心软了，不管面对什么，这次，也许我就真的放下了。”

……

自己真的是奇怪又矛盾，言承旭挂断电话，看着外面的阳光默默想到，他希望被爱，希望被温暖，却又像蜗牛，藏在厚重坚硬的外壳之下的是经不起一次次受伤的娇嫩斧足和触角，试探又彷徨；他明知道张云龙这条路充满了未知的风险，甚至不知道值不值得自己再次孤注一掷的冒险，走下去会很辛苦，可是不走……他又会不会后悔呢？没有任何答案，言承旭心底只有未知，他就像迷路的旅人，在迷雾森林看不清方向……

……

接连几天，言承旭都住在张云龙这里照顾他，甚至学校都请了一周的假，因为只要言承旭一提起想回沈家或者回学校，张云龙就会突然沉默下来，像个无措的孩子一样慌乱又紧张的紧紧抓着他的手，或者紧紧的抱着他不放，任由他怎么劝说也不松开。好像言承旭只要离开，就会彻底消失在他的生命中一样的惶恐，以至于当张云龙稍微有点退烧，身体恢复了一点后，就每天黏着言承旭，寸步不离。这种情况下，好的一方面是言承旭说什么他都听，虽然依旧抗拒去医院复查，但是他都会听话的按时吃饭吃药休息，异常的乖顺；坏的一方面就是，张云龙简直成了长在言承旭身边的连体婴一样，言承旭走到哪里他跟到哪里，简直成了言承旭的影子。就在言承旭第无数次拒绝他跟着自己到卧室时，面前这个高高大大的男人，又用他那双眼尾有些许下垂的圆眼，就这么可怜兮兮的看着他。就像个吃不到糖果的小男孩，还趁言承旭不注意轻轻的拉住了他的一根手指：“阿旭，阿旭你和我一起睡，好不好？我不想一个人睡，我胸口好疼的，你和我一起，我就不疼了，好不好？”刻意带着点撒娇的亲昵语气，张云龙此刻就像个大狗狗一样低垂着眼睛看着言承旭，甚至微微嘟起了一点嘴唇，还轻轻的晃了晃拉住的言承旭的手指，让言承旭看着这几天突然幼稚的好像倒退回七八岁的人，哭笑不得。

“云龙，你乖一点，听话好不好？你身上有伤，如果和我一起睡，碰到了你的伤口怎么办？你又不愿意去医院，伤口如果崩开了很危险的，你自己……”话还没说完，对面人的眼眶又红了，张云龙又上来抱住他，头埋在他的肩头闷闷的赌气似的说：“我不要自己睡，你不来，我就坐在你门口一整夜！”言承旭听着这小孩子一样的话，真不知他是生病脑子糊涂，还是刻意在装可怜。无奈于眼前人的无赖，又不敢使劲推开他，害怕碰到张云龙的伤口，言承旭轻轻的揉了揉像个大狗一样抱着自己的人那蓬松的头发，他知道张云龙说会坐在他门口一整夜就真的会这么做，这个人，永远都是这样，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什么都做得出来！言承旭咬了咬牙，微红着耳朵还是妥协的说到：“那你答应我明天去医院复查，我就同意和你……和你一起睡，好不好？”

埋在自己肩头的大狗听到这句话，瞬间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看着言承旭，一扫刚才的颓废委屈，这时候弯着眼喜笑颜开的张云龙，双手捧着言承旭逐渐染上红雾的脸颊，开心的像个得到糖果的小男孩，连声音都轻快了许多：“阿旭，真的吗？”身后就像有个无形的尾巴在甩啊甩一样，看着这样的张云龙，言承旭竟然觉得有些好笑，他忍不住再次伸手揉了揉面前好像个金毛大狗狗的男人的头说到：“那你答应我了明天去医院好不好？”被顺毛顺得很舒服的人，俯身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住言承旭的额头，乖顺的温柔说到：“只要阿旭和我一直在一起，我什么，都答应。”

……

然而，当晚的一个不速来客却将两人之间日渐升温的感情氛围打破，张家现任家主掌门人，也就是张云龙的大哥，张含光来到了御景台公寓。

该来的总要来，这个和张云龙有七分相似，但是明显气质更加深不可测，面无表情的年长男人，打量着言承旭和从他一进门就虎视眈眈皱眉看着他的张云龙，并没有先开口质问或者训斥。张含光看着一直紧紧拉着言承旭的手，将身体挡在言承旭面前，浑身紧绷，仿佛只要自己开口说出什么对言承旭不利的话，就会立刻扑过来，像个护食的野兽一样瞪着自己的自家弟弟，突然呵的一声，低低笑了出来。

张云龙眉头越皱越紧，他知道张含光一定是冲着身边人而来，既然六年前没能保护言承旭，那这次决不能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人再受伤害！他看着面前坐在沙发上好整以暇打量自己和言承旭的自家大哥声音不耐：“张含光，你来做什么？！我好得很，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不会允许，也不会答应！”说完他紧紧的盯着依旧怡然自得的仿佛自己才是屋子主人的张含光，等他开口发难。却见自己大哥完全没有理他的意思，张含光双手交握，他开口慢条斯理的说到：“云龙，你先出去，让我和这位……言先生，聊一聊。”闻言张云龙猛地更加攥紧了言承旭的手，厉声开口：“你到底想做什……”话没说完，被一直没有说话，默默站在他旁边的言承旭温和的出声打断：“云龙，你先去卧室等一会，把今天的药吃掉，好不好？”张云龙周身就像被瞬间扑灭了火焰，满身的戾气尽数消失不见，他抿紧了嘴唇转头看着言承旭，虽然没有出声，但是紧握着言承旭的手丝毫没有松开，他不能将言承旭独自留下面对明知是来者不善的张含光。然而言承旭依旧面带微笑，轻柔安抚张云龙，温和而平静的对他说：“云龙，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你先去客厅外面等我，你要相信我，好吗？”说完，他缓缓又坚定的抽出了被张云龙握住的手，轻轻的推了推像个木桩子一样的人。张云龙面目沉沉的转头看向张含光，半响他一字一顿的说：“张含光，六年前的事，我绝不会让它再次发生！”说完，他轻轻的再握了握言承旭的手，转身走出了客厅。

言承旭看着张云龙进入一间卧室关上门，这才转过头不卑不亢面色平淡的面对一直挑眉看着他们的张家大哥张含光。两个人谁也没有先开口，似乎沉默的角力，张含光虽然一直面带微笑，但是双目目光锐利浑身气质威压，如果心智软弱的人早就会被这样常年身居上位者的压力气场逼退，会感到手足无措或者慌乱低头回避目光，然而言承旭一直脊背挺直双目清明直视对面的人，既没有被强大气场压制的恐慌，也没有见到昔日恋人家长的卑微，他平静的看着面前的人 。而张含光那和张云龙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看着言承旭半响，终于他开口说到：“言先生，坐下说吧，没理由让你这样站着说话，毕竟你也算是舍弟的……故人，张家没有无故为难人的习惯。”话落他伸手指了指自己对面的沙发，依旧微笑的看着言承旭。言承旭闻言微微颌首，并没有坚持的坐在了沙发里，但是依旧面色沉稳从容，他双目坦诚毫无退缩的看着张含光说到：“张先生，有什么事您请说。”

临危不乱，温和儒雅，有礼有节又心思纯正。张含光看着这样的言承旭在心底不得不感叹张云龙眼光确实不错，这个人确实值得自家那个从小就骄纵不可一世的弟弟，为了这样的一个人倾注一身不管不顾。思及此，张含光终于开口：“言先生，我想你应该知道我这次来的目的。我不愿枉做恶人，但是请言先生理解一个哥哥对自己亲弟弟的担心。”闻言言承旭依旧没有什么激动辩解的表情动作，似乎他对于张含光要说什么早已心知肚明。看着这样处变不惊的言承旭，张含光内心不由再次感叹，如果不是张云龙姓张，也许这真的是璧人一对……可惜啊……

“言先生”张含光再次开口：“云龙是我母亲在世时最宠爱的小儿子，自小被父母兄长娇宠长大，没受过什么苦，而我和过世的父母也一直希望他这一辈子平顺安康，只要他开心，我们都不会阻拦他想做的事。然而，言先生，云龙为了你几次三番做出出格行为，最近传出的流言蜚语，已经惹得其他叔伯长辈以及一些股东不满。”张含光看着面色依旧不为所动的言承旭说：“虽然家父两年前已经去世，但是张家企业依旧需要各方支持维护，而云龙作为张家一份子，即使不插手企业事物太深，也需承担张家子弟应尽责任。”说到这里，张含光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夜晚窗外万家灯光缓缓的说到：“言先生，事已至此我长话短说，家里为了云龙定下了和港城财政司司长的女儿白芷的婚事，张家虽居京城久矣，但是近年来港城产业版块逐渐增多，我想您是个聪明人，明白政商相交对于张家来说意味着什么……”他转过身居高临下俯视着坐在沙发上似乎只是安静聆听的言承旭接着说到：“云龙年轻，世间诸事总觉得轻易得到也能轻易舍去，他打小就不懂珍惜，小的时候他喜欢吃的喜欢玩的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得到之后，喜欢是真的喜欢，爱不释手睡觉也要抱着，但是不久之后，就被云龙弃之角落，忘了个一干二净，因为很快就有新的玩具引起了他的兴趣和注意力。言先生，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虽然时隔六年云龙看似还对你余情未了，但是如今你名义上也是沈薇的未婚夫，而且，国内对于同为男子……所以，如果因为你，云龙之后面对众多非议诋毁，我不知道金尊玉贵长大的他，那时还会坚持多久？你又有多少把握能让他对你一直保持新鲜感，不会像那些被随意丢弃的旧日玩物呢？”说完，张含光看着一直沉默不语的言承旭，他在等他的回答。

玩物？会坚持多久的新鲜感？呵，言承旭低笑出声。他知道他和张云龙不止有那六年的时光相隔，还有彼此都无法掌控的未来与现实，而这个未来，也许终究苦大于甜。言承旭同样站起身，他看着张含光慢慢开口：“张先生，我和张云龙六年前确实曾经相爱相知过，而对于现在我亦不能否认心底完全没有他的存在，我明白你今天来的意思，我和沈薇的关系我相信您也清楚实情。至于您所说的，未来我和张云龙会怎样，我想我无法立刻给您明确的答复，我只能说，现在的我只将自己视为张云龙曾经的旧识，他身上的伤，因我而起，我不能放手不管，但是……”说到这里言承旭看着对面的张含光，目光清澈而坚定：“张先生，我离开他或者留在他身边，都不会是因为我要得到他一辈子的承诺，而使的心机手段。我们目前，仅仅只是朋友，我明白自己的立场。我既不是一个新鲜的玩具，也不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宠物，我既不求他为我离经叛道，也不奢望他会对我永无二心，张先生，我出身平凡，但是也知人生平等，我不会去挑战世俗规则，但也不容人如玩物般随意践踏。”说完，他微微颔首欠身，再也不看张含光面色如何，转过身走出了客厅。

已经几天没有出现过的剧烈头疼，再次袭来，走出客厅来到隔壁阳台的言承旭仰望着漆黑天幕上的那一轮月光，心里茫然纷乱。无数的纷繁杂絮如丝线一层层将他包裹起来，自己仿佛被包成密不透风的蚕茧一样窒息。他闭上了眼睛，任由微凉的夜风缓缓拂过周身。

张云龙，如果时光可以回溯，我希望，我们在相遇那天就彼此错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