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不到，雾霭还未散开，就被符德拎到附
近的山上。符德平日里确实喜欢种点什么，每样
数量都不多，但加起来就是个大数字。其中最多
的是茶树，在聿城边缘的山上，云雾多，排水好。
所以茶叶的质量也好。在程煌那边蹭的不少茶喝。
都是符德的功劳。
符德这晌在交代采茶种种技巧，我眼睛眉毛皱成
一团，止不住打哈欠。
“姑娘昨晚没睡好?”符德就笑。
“…任何人这么早被抓起来，都是这副模样。”我
拼命摇头，“早知道就不该信了你的鬼话。"
“这就是误会我了。”符德低头掐下一簇嫩叶丢进
篮子里，说，“做生意讲究童叟无欺。这茶最后
不也进了姑娘的肚子里?"
我干巴巴笑一声，不想讲话。
实际上在聿城已经待了好长一段时间，但完全陷
入了僵局。我不肯走，他们也不可肯放我走，大
眼瞪小眼，只能任由我在聿城的地界上混吃混喝。
我无所事事，除了每天思考自己的杀人大计，干
得最多的事情居然是饮茶。和对家一起喝茶多少
有些没面子，但实在是太无聊了。太无聊了!
这里没有人，也没有别的东西，每天混吃等死。
负罪感太强，只好变着法子往这几尊大神身边跑
一一起码还可以安慰自己在刺探敌情。虽然收效
甚微就是了。一开始多少有种被羞辱的感觉，但
好在脸皮厚，适应适应就习惯了。
程煌喜欢看书，阿聿喜欢发呆，司铎搞园艺和油
画。符德么，就喜欢跟植物打交道。在这种一眼
能望穿的日子里面等待，符德突然跑过来神神秘
秘问，要不要算一卦?
早就听说符德算命这方面百试百灵，但我思来想
去，实在觉得没有什么好算的。符德就诱惑我:
“难道你不想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得偿所愿吗?"
我叹口气，就说:“你不是说我出不去吗?"
“是出不去。”符德讲，“但我算到姑娘心中还有别的心事。”
说这话的时候，他神情真挚，一副信誓旦旦的模
样。我确实有执念未了，突然信念一动，鬼使神差就答应了下来。
他装模作样摸出几个铜钱，掷于案前，往复三次，
道:“习坎，有孚维心，亨。姑娘心中所想的事
情，目前还困难重重。但只要心念坚定，总归能
圆满。”
我漫不经心点点头，当没听过一一反正算命先生总喜欢用这几句话糊弄人。
结果符德突然伸出一只手到我面前，说:“卦不
走空，这一单给姑娘打八折。"
我震惊地看了他半天，确定这是伸手要钱的意思，
当场抱头崩溃。符德善解人意，又说:“实在没钱，打六折也可以。”
开什么玩笑，我是来杀人的，怎么可能随身带钱。
难道我应该走到聿城城门下，用金钱贿赂邪神，大喊千金买你一命?
感觉多少有点不太聪明的样子。
我破罐子破摔，当即表示自己身无长物，吃喝都
靠对家救济，这钱无论如何也掏不出来。
但显然低估了符德要账的意志力，接下来几天我
遭受全方位的轰炸，实在是不堪其扰，提出要不然帮工抵债?
符德思来想去，最后“勉为其难”的答应了--如果他的笑容没有出卖他的话。
最后的结局就是早上六点被骗出来采茶，而且被
迫打了一张欠条。欠条写得我声泪俱下，字字泣
血，但符德只是微笑地看着我，不为所动。
此人奸诈如斯，早知道这么丧权辱国，还不如当
时死了算了。
最后跟符德一起晒好茶，回到程煌铺子的时候，
整个人累到骨头快要散架，灰头土脸。程煌看
看了就觉得好笑，就问:“怎么了?愁眉苦脸的。”
我指了指他刚泡好的茶，控诉:“里面都是我的血和汗。”
程煌了然，看了眼符德，就笑道:“他欺负你了?
是不是找你要钱?”
我大骇:“莫非他有前科?你怎么知道?”
程煌讳莫如深地看了一眼，并不讲话。符德插嘴:
“姑娘，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的事情。”
我大骂:“你这是强买强卖!”
符德狡辩:“这是愿打愿挨。”
我讲不过符德，就去迫害程煌，要他把话讲清楚。
程煌偏偏就不开口，只是笑，一副看热闹的表情。
故意吊着人。我逼急了，就去抢他的茶盏:“那
你今天别喝了，都是我的血泪。"
程煌端着茶盏就躲，整个前厅乱作一团。最后阿聿看不下去，解释道:“赚钱是他的爱好。此前
程煌和司铎都被他用同样的伎俩骗过。”
我警惕:“他怎么不骗你钱?你们是不是一伙的?"
程煌忍笑，解释:“因为他没有钱。”
司铎就忿忿不平:“我也只是个小小的神甫，我也没有钱，怎么就要骗我钱?"
我插嘴，因为你有教堂，不动产，是有产阶级。
司铎:?司铎:“那你下次过来我可以收门票吗?"
我还是破罐子破摔:“什么门票?都说了我没有钱。”
司铎:“可以以身抵债。”
我勃然大怒:“光天化日之下耍流氓没人管管吗?"
司铎就笑，说:“最近打理园艺需要一个帮手。"
我狠狠瞪他一眼，说，想得美。
司铎闻言，又露出那副可怜兮兮的表情:“一个
人在教堂已经很可怜了，好心的小姐不管管我吗?"
我的老天，有没有人管管他啊?
我张嘴就想威胁“少来这套”，话还没说出口，对
上委屈的眼神，马上就开始心软。司铎蹬鼻子上
脸，又说:“要不你搬来教堂住算了。”
我:“搬来我住哪儿?睡长椅吗?"
司铎信誓旦日点头:“如果你搬过来的话，我睡
长椅也可以。”
我就去拉程煌的衣袖:“程老板，有人撬墙角呢。不管管?”
程煌似乎注意力不在这个事情上，有些愣神:“啊?什么?”
我重复:“有人一-撬墙角--”
“啊，”程煌反应很快，感叹道，“你想搬过去住
也可以。”
我:?
说完，他看看我，又看看司铎，伸出手:“只是两位谁把这段时间的房租结一下?”
我愣在原地，当场抓狂。这几个人加起来起码得
有四位数吧，这种地方有货币流通的可能性吗?
一定要和钱过不去吗?
遂义正言辞:“你们一定要和钱过不去吗?”
符德:“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性。"
我:“什么?”
司铎:“我们只是一-”
程煌:“跟你过不去。”
阿聿在旁边颇为认同的点头。
我勃然大怒，就要假装拂袖而去。阿聿就来拉我，
问:“你…生气了?”
我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出去透透气。”
在外面乱走一通，回来的时候，发现其他几个人
已经走了。
茶盏都还没来得及收，程煌坐在八仙桌面前，看书。我问，其他人呢?
程煌头也不抬:“走了。”
“这么快?我还以为你们有很多话聊。”
“也不是，”程煌说，“我们平时聚在一起的时间其实也不多。”
“拉倒吧，我觉得你们天天都腻在一块。”
程煌放下书，眼睛里面似笑非笑，语气认真了
“这不是因为你来了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突然就有点不知所措，支支吾
吾半天，憋出来一句:“不要说的跟动物园看猴
一样，我要收门票的。"
程煌晃晃脑袋，就说:“那这不是没收你房租么?"
我避过视线不看他，收拾桌上留下的茶盏。程煌伸手挡了挡，温声说:“你去休息罢，待会儿我来就好。”
你充耳不闻，揶揄道:我怕不积极一点，你收我房租。”
遂拨开程煌挡住的手。他今天好像没什么闲心同我开玩笑，手一推就开了。我总觉得事情不对劲就打量他的脸，苍白得像一张纸。
好像从刚才就有点不对劲来着。
于是就问，你怎么回事?
程煌摇摇头，撑着桌子要站起来，突然就喷出来
一口血，整个人断线一样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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