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村
位于许国十里外的一座青翠的小山上,因处于许林两国交界之处,凭着两国百年交好且不受官府管辖,无灾无难地存在了几百年。
这样一个堪称世外桃源的地方,今日不知怎的,竟一夜失踪了好几人。
皆为有妇之夫。
蹊跷得很。
王婶就十分疑惑。
她家那口子平日里也没什么仇家,满脸横肉的,怎么也不见了!
越想越上火,叫上一帮老姐妹,冒着日头,抓起绣花鞋便气势汹汹地翻遍了整个山头。
“王姐,我们或许该去寄老爷那看看…”
王婶是个火辣脾气,生得像堵黑墙。闻言眼睛瞪得铜钱大,泼口便骂:
“呸!放你奶的屁!!寄老爷那样人?这附近五百里哪个不晓得,根本不会是他!!!”
方姨高瘦纤弱,性子绵软,哪能经得起这黑熊咆哮?加上对她来说高强度的疾走,小腿一软,便跌坐在地。
“王、王姐,昨日,昨日寄老爷家的方向有动静!”
方姨绞紧手中方帕,肩颈一颤,捶了下胸口。
“我们村…不干净!”
“我家夫君出去后,就被不干净的东西拖走了!”
还未等说完,便声泪俱下。
“没有他,我可怎么活?”
王婶见她抖得厉害,一把拎起方姨的骨头架子,便将人丢在了背上。
“担心个啷子?相信你王姐!一定帮你们把男人找回来!就是鬼怪,大白天阳气盛,也收了它!”
壮了胆,一众人收起胆怯,快速向寄家木屋移去。
寄家木屋
历经昨晚的百鬼失控,屋内外皆残留着几道惊心的细长痕迹。
待许幽与林晚在屋前现身,寄家人早已不知所踪。
“殿下要去找他们吗?”
林晚将手放在许幽眉宇之上,挡住日光。微微眯眼看向寄家人之前的位置,抬手施了个追踪咒。
“嗯,不过要先找到寄家公子寄晓漏。”
听罢,林晚便自戒中取出把伞,遮住耀眼的日头。
空出的手将屋中一支毛笔接住,翻转间拈出一诀,白光一闪,落在远处。
见状,搂过许幽,脚间一点,便跃上树尖,向白光飞去。
伞间散下细碎光影,印衬两人一身石蕊红滚边广袖衫。
轻袍缓带之中,烨然恍若神明仙人。
远处微风徐徐而来,又添几分青绿间的香气,引得飞鸟忍不住地靠近。
寄晓漏刚自树下转醒,便见两位撑伞飘然自天边滑落。
若不是昨晚被树撞肿的头部还隐隐作痛,一时间以为自己竟误入仙境。
“两位…公子。”
许幽拉着林晚来到寄晓漏身前,躬身对他伸出了手。
见他受伤,挥手便令其自愈。
“寄公子,没事吧?”
寄晓漏借着许幽的力起身,才看请了面前人的长相。
凤眼小山眉,面灿若桃花。
一时竟幌了神。
“可是撞坏了脑子。”
待侧边一道温和的声线响起,寄晓漏忙放开许幽的手,揖手一礼。
“多谢三殿下与这位大人,小生寄晓漏。”
瞥见两人十指相扣,心里吃了一惊。反应过来自己失态,忙解释:
“抱歉,小生头部受伤,无心冒犯。”
许幽连道“无事”
林晚自腰间拿出一张黄纸符,交予寄晓漏。
“寄公子,昨夜你家遇险,是殿下所救。顺着这张符,便可找到你的家人。”
寄晓漏双手接过,向两人道过谢,告完辞便追符跑去。
待林间一空,许幽双臂绕上林晚的脖子,轻轻问道:
“子瑾为什么骗他?”
“双生魔善傀术,此行于寄公子来说凶险,不安全。还有…”
林晚捏了下许幽的脸:
“殿下觉得他好看?”
许幽下意识点头,点完才意识到不对。
“什么意思?”
见许幽不开窍,林晚也只好笑着扯许幽两腮的肉,叹口气:
“好了,不和你计较。”
“殿下,我们走吧。”
许幽却恍然大悟,拉过林晚:
“子瑾是不自信吗?”
未等林晚反应,许幽又说:
“嗯……在我看来寄公子书卷气略重,远不如子瑾气韵出尘。”
话出,自觉有些偏心,但良心不痛。想了想又补充:
“就算来个比子瑾更俊的,我也只会看一眼。”
林晚有些无可奈何,向前一步靠近许幽,忍不住想落下一吻。
许幽却往后一退,举袖掩了半张脸。
接着,伴随枝头上清脆的鸣唱,绸缎上的梅蝶纹便贴在了两人唇瓣上。
轻轻一吻,别无他求。
四目相对间,林晚微微倾头靠向他的额头,噪音里是泉水润过般的笑意:
“躲什么?”
“怕你咬我。”
反应完,似乎想起什么不得了的零星片段,石蕊红便袭染了许幽睑颊。
林晚却是波澜不惊,还给伞施了个悬浮咒。趁许幽愣神,一把便将许幽横抱起来。
“啊!干、干什么!?”
见许幽惊慌失措,林晚坏心眼地咬了一口许幽通红的耳垂,蛊人般低声:
“教训人…”
然后便飞上云端,朝着一个方向疾速而去。
他的小殿下让人伤了,总不能轻易放过。
得给那对玩傀线的一点教训。
最好…
尸骨无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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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于外间的灼阳,雨村深山这处阴暗幽冷,可真不是个疗伤的好地方。
黑炭公子半靠在树上,马尾散乱。随着胸膛巨烈的起伏,伤处流淌的,竟是血液。
凤凰神骨乃天地孕育,与神有着密切联系的圣物,要拿下它,谈何容易。
今日不过趁着寺中那位抽不开身,以后要想打它的主意,难如登天。
想着撑起身来,看着眼前的小真,眉目松了些。
“小真,我们走。”
小真目光懵懂,点了点头。
从十八年前起,他就一直这样。必须要拿到神骨,鬼使才会救他。
黑炭将小真的斗篷系好,指间收紧将他抱住。
“小真,很快你就会回来了。”
“还真是感人肺腑的兄弟情,妙诚,要不是抓了几个人心情正好,我都要为你们流泪了。”
女人轻笑的声音在林间回荡,魅惑勾人。
黑炭立即将小真护在身后,手中傀线射向林深处,用力一收。
“生气了?可真经不住逗,不过是个名字,就这样小气。”
女人自阴影最深处迈出一步,粉色的衣裙上满是鲜花与蝴蝶,在黑暗中,她像极了林间花仙。
女人,或者应该说是女孩,杏眼樱唇,生了张天真无忧的脸。
她在原地转了一圈,像一个真正的小姑娘一样提着裙摆。可一张嘴,还是个成熟女人的声音。
“妙诚,怎样?我是不是又漂亮了。”
见他不理,仍自顾自转圈笑起来:
“这样,才真的像我。”
妙诚不想听她废话,靠着小真提起一口气,傀线刺入伤口将许幽的凤羽扯出。
“花蝶,你来干什么?”
妙诚吐出最后一口血,缓过来后,便开始将傀线一点一点地绕在指间。
花蝶笑笑,转眼来到小真身旁。
“当然是帮你们,鬼使大人说,少主来了。”
黑炭皱紧眉头,将小真与她隔开。
“你想怎么做。”
少女撇撇嘴,双手抱在胸前。
“困住他,还能怎样。你动作可快点,我不想真与少主动手,他可不会怜香惜玉。”
“说来也奇,我身边稍俊些的,都不喜欢女孩?”
黑炭冷着脸,并不理会她话里的揶揄。
“我伤得很重,不是凤凰神骨的对手。”
花蝶眉眼弯弯,绕着妙诚转了一圏。
“妙诚哥哥,我漂亮吗?”
黑炭脸更冷,看了眼小真。
“漂亮。”
花蝶似乎很受用,也不管他看的是不是自己。她从袖中拿出一个小盒丢给妙诚。
“自己注意点,遇到危险我只会直接走。”
说完,又丢了朵花给小真。头也不回就消失在来处。
黑炭接过小真手里的花,折了折将它喂进小真嘴里。
又打开小盒,取出里面的物件。
一个墨色的玉佩。
玉佩悬于半空,散着淡淡的萤光。
圆圆带凹陷的佩身,像极了十八年前寺中早春开遍的雏菊。
黑炭闭了闭眼,将手再次搭上墨玉,将玉中所含的力量引入体内。
力量凶猛异常,他差点晕过去。
在混乱中睁开眼,他看见,小真眼中似乎有了点人的色彩。
“别哭…很快就好了。”
取出凤凰神骨,就什么都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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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村春风和熙,后山不知何时多了片桃林。
许幽与林晩走在桃花铺成的小径上,心中疑惑渐深。
“子瑾,这桃林有古怪。”
林晚拾起瓣桃花,放到鼻底嗅了嗅。
“是术法。”
忽地察觉什么,一回头便发现空无一人。
即刻召出长枪,向虚空刺去,却发现了一股自小熟悉的威压。
“花蝶,出来。”
女孩自虚空中出现,坐于桃树枝头,与林晚保持着距离。
“少主莫怪,是主上的意思。”
见她出现,林晩面色低沉,眉间纹路生出。
见状,花蝶心道不好,便欲后退。
林晩双眸现出红色,伸手在虚空一抓。
“他在哪”
花蝶被掐住脖子,也不挣扎,只是睁着眼看向林晩。
“少…主,他是敌人…你这样…会害了自己。”
片刻,林晩将她丢到地上。
“他在哪,我不想说第二遍。”
大量空气涌入肺腑,花蝶开始剧烈咳嗽。
“他…主上!?”
话未说完,一阵雾气便将她帶走。
林晚心彻底沉了下去。
“师父。”
话音刚落,以林晚脚下为中心,桃林生出阵法。
林晚倾刻间跃起,又被重重拉下,他拼尽全力拈诀,也徒劳无功。
“师父!让我去救他!没有神骨,他会死!!”
“师父!”
“师父!!”
“不对…不对!您要做什么?!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您不能这么做…我不能忘…师父!师父!!”
徒儿的声音临近崩溃,可控阵之人却无半点反应。
徐青玉临于阵法之上,充耳不闻,手中操控着复杂的术法,眉间生出与当年一致的纹路。
花蝶悬于徐青玉身旁,看着林晚在阵中痛苦挣扎,心中生岀不忍。
她看着少主长大,虽无多少交集,但对这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颇有好感。
他与她们不一样,似乎不属于那个从小生活的地方。
少主从不无故杀人,从不像她们一样,随随便便就因为任务或者心情杀人。
她时常在想。
如果她运气好一些,晩生几十年,能够在及笄那年遇上少主,她会不会跟现在过的完全不一样?
会不会早与她的心上人成亲,儿女绕膝。
不可能了。
在强者为尊的世界,学不会变强,什么都是徒劳。
早己成为定局的事,有什么好想的。
她继续旁观,看着他不甘,看着他绝望,看着在阵法结束的最后,他眼中仍存着的不敢相信。
在阵法结束后,花蝶落地扶住林晚。
走近了,她才惊觉。
少主身上全是血。
主上的阵法并不会伤他,伤他的只会是他的反抗。
徐青玉来到花蝶身边接过林晚,看了眼伤势皱紧了眉,双指并拢点上他的眉心。
林晩身上的伤开始愈合,但花蝶知道,有些东西再也不会愈合了。
“主上,少主知道了,一定会恨您。”
徐青玉一顿,片刻回神。
“那就一辈子别让他知道。”
远处许幽心头一跳,察觉到了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