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传唤姑娘前去听竹苑，还请姑娘换身衣服。”
屋子外是传话的人，我披上长衫就要出门而去，传唤的人伸出手来拦住我，再次提醒我：“姑娘这身不合适，再换另一身吧，公子并不催促您。”
我低头看了一番自己的衣服，藕粉色的抱腹衣，酥胸被遮掩得当，外身翠色罗纱长衫轻如薄翼，清凉无比。
入夏过后，天渐焖热，我并不觉得穿着有何不妥。
小丫头却执拗的要我换衣服，我摇摇头，告诉她，我这般随性，他不会怪罪我的。
我一语话尽，她无奈请我入轿中，而那只同我前来的灵兽正化成个漂亮的姑娘为我提药箱。
我是公子的医师，为他治疗眼疾许久，到了月末，他便会诏我前去复诊，今日方才十五，突然叫我去，我也就随便披件衣服就走了。
我这般随性，也是因我常年在海棠阁中调香制药，公子对我多有包涵，若在外头，别人定当都是说我轻浮了，在公子那儿还是有些许不一般的。
他左右不过一个本事大的瞎子，我纵有万众风情，也只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结果。
我拿着新制成的合欢秘药香打量了一番，还想着要交给地杀院里的谁，这听竹苑就到了。
我入苑时，灯影绰绰，绿色人影在帷幔后独自博弈，我又把自己的衣带子系得更紧了一些，缓缓走向了公子，俯首作揖。
公子落子于棋局，而后目光瞥向我，蹙眉，又恢复了平静，他淡淡开口道：“近来总觉得眼睛疼痛，劳烦清逸为我看看。”
清逸为我的名字，无姓氏，他唤我名字倒是亲切。
我觉着我今日又是白跑一趟了，他这眼疾多年未愈，一好了便喜欢上了个姑娘，后来这姑娘灭了姹萝，还不大睬他，我便又发现这人啊，多年未见的泪又藏在了眼底下。
月影前段时日入了宫，他身边也没了知心的人，想是这眼睛可又是不用心了，才又犯了病。
我让公子面向我，我看了一番，给他开了药方，告知好后续事宜，便坐到了他的对面。
手里拿起白子，端详棋局，堪堪落下一子，便破了死局。
我问他：“你可曾后悔让她成为如今的姽婳城城主？”
心病还须心药医，我倒也是想为他纾解。
话里那人现在是永失所爱，对公子也不甚关心，尽的绝大多数是为天下之道，对情之一字，再也不提。
公子又坐回方才我来时模样，认真地与我下棋。
他道：“当初我利用了她，今日不过是机关算尽的结果罢了，我心事不在此，你也不必再提她。”
公子这样玲珑剔透的人，对我这点小心思猜得准，他心中有数，可又管不了那汹涌爱意，只能在痛苦中挣扎。
我提点一二，便不再说其他，只专心于棋局。
我不甚精通棋艺，这与人博弈，也是时好时坏。不消片刻，惜败于公子。
夜虽不晚，这样耗费脑力的博弈让我深觉困顿，我掩着嘴打了个哈欠跟公子话别。
公子却跟我说道：“今日的香里掺了别的东西，以后自己注意着点。”
我自己没觉出有什么，公子竟闻到了。
我饶有兴致的看向公子，拿出了刚才放回药箱里的忘忧香，说道：“公子心中有忧愁，不如使这忘忧。”
他微眯起眼睛，透着危险：“你的忘忧想着使我身上来了？”
我在整个姽婳城中最肆无忌惮，偏也要畏惧公子三分，我有这心也没这胆子啊，开个玩笑罢了。
我把忘忧香放在桌上，俯手作揖，摇曳着我的腰肢走了。
他需要静养，忘忧也没什么坏处，不会伤了他。我欢快的走着，他扶着额道：“下次衣冠不整，便面壁思过一个月。”
他这般模样，我就想去露下长腿，告诉他一声下回穿得更露一些，转念一想，公子今日说话温和了许多，像个哥哥一般，这样委实不妥。立刻装腔作势的娇滴滴一句“嗯”。
我此前是在南边行医的，他们这姽婳城里要寻些能人异士，趁着战乱我北上加入其中，靠着幼时就跟着师傅的治病救人医术入了姽婳城中。
外人若提起我，谁不道一个心狠手辣的人。
这些年啊，低调了许多，调香练药鲜少出现在众人眼中了。
第二日，公子又派人过来了，让我多制些忘忧香。
我觉着这不大好，公子不能用这个太多。
我答应半个要求，我又调制了些，却没交给他们。
海棠阁里头，我穿戴整齐，戴了几朵西府海棠的绒花在头上，打扮得委实是娇俏可爱。
清新脱俗的清绿色长裙甚是符合我的心意。
提步去了听竹苑里，今日那儿没人，我坐在凉亭里手枕着头小憩，莫约是一两个时辰过后，身后有件衣服给我披上了。
我睁眼一看是公子，我揉了揉眼睛说道：“我给你送治眼疾的药来了。”
“多谢。”
他疏远清冷的声音，仿佛很远很远。
我打量着他颀长的身影，走了过去盯着他的眼睛。
“你的眼里怎么就只有一个人了，以前我见你心里装的是万民啊。”
“你何时看过我眼里的天下？”
“我幼时跑到你跟前说要你长命百岁的时候，你自己怎么跟我说的，你忘了吗？”
我没瞎说，我小时候见过他一面。
他到过南疆，是为了蛊毒。
我那个时候还是个小奴隶，需要仰着头看他，现在我却是可以堂堂正正的坐在他的对面和他交谈。
公子不言语，沉默片刻。
我说道：“忘忧不解愁，公子需长生。”
他为晚媚折寿那件事我实在是感到痛心，即使我对公子并无男女之爱，可好歹也是我费心费力养了这许久的人，江山未定，倒为了美人先折腰，这属实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顾左而言右道：“清逸此后到听竹苑里来伺候吧。”
我愣怔住了，此前听闻公子苑中鲜有女子前来，若来了一般都是那事的，我可不想时时看见活色生香场面。
我在鬼门关里也是走过一遭的人，不会因为这药蛊而成他们中的人上人，公子拿我取笑，借机刺探倒是处处布着心机。
我哂笑着：“我喜欢热闹，想着公子长命百岁，不想把我自己丢到听竹苑里做你的催命鬼。”
“你的任务此后便是护我。”他说得极为纯良，似乎并不怎么包藏祸心。
我轻快地答道：“也可。”
随之，我不客气地道：“我饿了，去叫人给我做点吃的。”
他依旧清冷如深井冰：“那便叫人顺便把你东西捎过来。”
“多谢公子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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