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有没有觉得你最近忽视了些什么？”
思衬了许久，黯终于还是问出了这个从好几天前就在心头不断萦绕，不断斟酌的试探。
他当然不爱插手她人之间的事情。
所以毫无疑问，这个本来应该属于明月的问题已经给他带来了出乎意料的困扰。
诚实的说，黯不在意他人向自己投来的别样目光，因为这样的目光几乎是他每一天的常态——然而一种与那些目光截然不同的注视就显然不在此列。
这目光中蕴含的，来自一位少女深沉的而黯无能理解的复杂情感，就像是横亘在宇宙中的漆黑漩涡——你甚至发现不了这是个漩涡，却永远会在望见它的一瞬间浑身发凉。
如果硬要黯为这个复杂目光中的情绪安一个合适的名字，那大概是，
哀怨。
是的，针对于他面前这位依然一无所觉的当事人的哀怨。
他得承认这个词不是非常准确，但就目前而言他实在想不到别的更贴切的词汇了。
正坐在他对面的人也终于不再那么专注的盯着桌面上的冰冷资料，而是抬起头给了他一个不明所以的眼神。
“……你这几天似乎都没怎么回宿舍吧，也不用太着急了，这些也不是，呃，不是特别急。”
黯竭力的搜寻着合适的引入方式，并且摆出了大哥似的口气关心她的日常休息，适当的谎报了眼前这堆资料的工作量，并做好了之后熬夜解决的心理建设。
然后黯闭上了嘴——从她的眼神里，他能看出一部分对于智力欠缺人士的深度关怀，这就够了，不用再细究了。
“你想说什么？”明月的眉头挤在一起，很不理解的看着黯僵硬的笑容，突然冒出一种用剑劈开这让人生理性不适的画面的冲动。
…还是不要拐弯抹角了。
心中轻叹，黯脸上的刻意表情淡去，换上了一副这段时间明月看惯了的严肃表情，“最近墨青的活动轨迹出现明显异常，经过初步观察，我判断这和你这段时间不加掩饰的行动有关。”
“……这有什么关系么？”明月的表情也微微的严肃起来。虽然她并不理解这个问题严重在哪里，但既然涉及到墨青，那就不能草草了之。
“关系很大，”黯点头，指出这其中的隐患问题，“墨青身份特殊，她的态度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都会被人认为——也几乎是必然被认为代表着身宗的态度。”
“她频繁在我们身旁出现的异常举动，可能会被仍潜藏在周围的保守派注意到，并理解为她有意投向我们。”
“这很危险。遑论保守派，身宗内部也……先不说那么多，总之，如果这些异常举动被保守派认定为墨青倒向我们的证据，她将会面临的绝对不是拉拢，而是无止境的追杀！”
黯说到这里，微微停顿。
他漆黑的眼眸中是沉默的严肃，与对面几乎快要失控的明月截然相反。
笃笃。
修长的指节敲在木桌的表面，生硬的响声拉回明月的心神，他沉声:“这是我们不能接受，你也绝对不能接受的结果。”
“……要怎么做。”明月的掌心微微刺疼，硬凭着疼痛勉强冷静下来。
黯不着痕迹的瞥了眼她指缝间的红色:“从现在开始，你的一切行动都需要保证隐蔽性和合理性。我会为你安排合理性，但你需要自己处理好隐蔽性，务必不让墨青察觉到这一切。也就是说——”
“……要放缓处理这些人的脚步，是吗？”
明月的视线回到了那些冰冷的资料上，她想对面的人应该了解，她究竟有多么急迫的想要干掉这些威胁到墨青的人。
如果不是身体必须要吃饭睡觉，她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处理那些人，或是在处理那些人的路上。
黯当然能看出来她心里头真正的想法，也正是这一点让他忍不住像一个真正的大哥那样叹着气摇头，恨铁不成钢的点两句:“明月，舍本逐末了。”
明月不解的看着他，等待他给出一个令她能理解的答案。
黯只是摇头:“你回一趟宿舍，就知道我在说什么了。”
卖关子。
她狠狠皱眉，非常不满意的离开了这座隐秘的小书房，他们这些“反叛者”的秘密基地。
……
虽然很不满意黯的谜语行为，但她也不得不承认一件事情。那就是黯说的没错，不管是因为什么理由，为了什么目的，她都的确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和墨青碰面了。
……奇怪，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发现？
明明之前只是一个白天的时间，脑子就会不听话的冒出她的名字，眼睛不管落在哪里都有她的身影出现。
最近却好像，没有这样的情况了。
这是为什么？
“明月学姐？”
那个人的声音突然冒出来，明月险些以为是自己的耳朵也开始有自己的想法，但一秒之后又明白过来不是这样。
因为她回过头，墨青正在她身后，惊讶又有些惊喜的看着她。
“欸？”墨青身边跟着的女生愣了一下，很快意识到这里不适合她的出现:“我突然想起有些事情，墨青我先回一趟教室啊！”
没有给墨青回答的时间，她用了平生最快的速度逃离这唯一一条回寝的道路——然后拐了个弯，偷偷摸摸的藏在树后头探头看。
她的小动作瞒不过明月的眼睛。
但此刻也不是追究这些无聊举动的时候，明月清楚，此刻更应该用尽全副精力，绞尽脑汁应对的，是眼前这个她费尽心思保护的人。
“……好久不见。”
似乎是她沉默了太久，对面的人还是选择主动开口。她扬起的笑脸像夕日下的鲜花，只不过那句话却有几分令人无颜。
明明同住一个宿舍，居然还能用上好久不见这个词，可想而知明月究竟这么“人间蒸发”了多久。
心头泛起些惶恐和愧疚，她突然不知道怎么该回应墨青，张开嘴却只能发出一个干瘪的“嗯”。
然后她们的交流再没了下文。
依旧是墨青，“先回去吧。”
她这么说着，随后赶上前几步，同明月并着肩站，“走吧，明月学姐？”
久违的近距离接触，好些时日都消失在明月周围的恬淡的柑橘清香不加铺垫的将她包围起来。
“……嗯。”
那个问题显然已经没有意义，无论是否会有那样的异常，只要再次靠近墨青，明月就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她什么也没问，即使明月最近的异常已经显然超出了一个普通的怪学生的范畴。再次见面，她也只是朝她说了一句“好久不见”。
这大概很危险吧。
但是明月不想去管。
于是她也不会知道，为什么月亮已经在天上挂了有一会儿了，宿舍都快要宵禁了，墨青才从这条路上迟迟归来。
她们并肩向宿舍走去。
躲在远处的学生瞪大眼睛，满脸都是“刚溜到瓜田里却发现田里根本没有瓜而一脸懵的猹”的表情。
“这就没了？”
她颇有些遗憾的捶胸顿足，“每天都陪着墨青宫主等到这种时候才会宿舍，居然根本没有大瓜可以吃吗！”
“是啊，”身后的声音让她一瞬间感到毛骨悚然，连自己惨死的模样都想好了，“我还以为她们会多说些什么呢。”
她僵硬的转动脖子，眼里是视死如归的勇气，然后很快看见了一片红色:“啊！……糖，糖仁学姐？你怎么会在这儿？”
咔嚓！
用力咬碎嘴里的棒棒糖，糖仁带着玩味的笑容打量面前的小姑娘，“你在做什么，我当然也在做什么。”
对面的孩子突然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压力，冥冥中的感觉告诉她，接下来要是说错了话，她就一定会倒大霉！
“……我在这里散步呢。”
“我也是。”
“啊哈哈……好，好巧啊。”
看着满头冷汗言语慌张的她，糖仁轻轻笑了笑，颇有些恶劣的凑近几步，“凑近看看……你长的还不错。”
“欸，学姐不要开玩笑了。”她现在恨不得穿越到今天下午，扇死那个想要吃瓜的自己。
“你叫什么来着？”
“呃……”
“我是学生会，谎报我查的出来呐。”
她一瞬间像被掐断了茎的苗，“……木怜。”
糖仁笑呵呵的看着她，倒映在那双瞳孔里的样子连她自己都觉得像个恶魔：“就这样吧，今天我们都在这里散步，知道么？”
“嗯嗯！”木怜小鸡啄米似的点过头后，才恍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是墨青的同学所以出现在这里很合理，那这位明显不可能在这种时候外出散步的人又是为什么会出现……
“想太多不是好事呐。”
火红的眼眸微微眯起，带着些许危险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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