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陈家明来的时候还是笑呵呵的，临走前变成了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眼神还老是瞟霍星。饭桌上他每一眼都很偷偷摸摸，可惜带眼孔的帽子出卖了他。齐乐天明白这大概是担心自己能不能和那个个性古怪的家政机器人相处，于是他很贴心地在送行时勾住自己老舅的肩膀，用青年般自信的语调保证自己现在可是个成年人了：

“你还有什么可不放心的嘛，老舅。看我的吧，等我把那个女人头教好了，让它也去给你打扫房间！”

“好......好吧。那我可回去了啊，照顾好——”

“没问题的老舅，你就放心吧老舅！多大的人了我还不能照顾好自己吗。”

“我是让你照顾好菁菁！”

把陈家明推出门，齐乐天噘着嘴转回屋里，菁菁正坐在接待客户用的沙发上看电视，一边看一边翘脚。齐乐天有一瞬间的恍惚，他不记得自己小时候是不是也曾这么做过，但他清晰地记着大家一起打电动的时候，自己总是得第三名，那个赛车的游戏，别人能赢过自己就不说了，菁菁那家伙居然也那么擅长。那时候也是一张沙发，一台电视，他感觉自己可以玩一整天。

现在可不敢说了。齐乐天伸了个懒腰，想起自己已经二十岁了。

他早就不是那个“少年”侦探了。

“齐乐天，你在看什么呀？要一起看动画片吗？”

“啊，不用了，你自己看吧。”摆摆手，齐乐天转头看向饭桌那边，霍星正在收拾方才晚餐时间造成的一片狼藉。饭桌的高度都到霍星的脖子，每次看他默默地干活齐乐天都有种油然而生的负罪感，可是等他走近了伸手准备帮忙时，霍星转眼深渊般的一瞥又让他愧疚感全无，倒是朝着那个机器人做鬼脸的欲望久违地强烈起来。

他已经端走了所有空盘子，现在正在刷碗。齐乐天走过去，端起一盘剩菜走进小小的厨房。

事务所不大，厨房的空间就更被压榨了，就算霍星只是中学生身形，闯进来的齐乐天还是导致他无转身立足之地。

“出去。”这方面，霍星下达指令比谁下得都熟练。

“我是来帮忙的。”齐乐天解释。不知是不是因为长大了，又或者是稍微变得低沉了一点的嗓音的原因，成年人说的话听起来似乎确实比小孩子说的要可信度高上那么一点儿。

“不需要。”一只洗好的盘子被放下碗架上，“我能全部完成。系统分析你购买家政机器人的目的，不是为了自己动手进厨房做事。”

“可是你看，你现在看起来可是连碗架都够不到的样子哦？”齐乐天说着就用手肘去压霍星的脑袋。寒光一闪，做饭时剃鱼骨头用的尖刀被霍星从刀架抽了出来，再一看，齐乐天退得三尺远，一路退出厨房，如果可以，他甚至可以退出屋子。

无言的威胁奏效了。话虽这么说，但霍星的脸上自始至终都没有表情，就像他并不会真的把刀甩到齐乐天头上那样，他似乎也并不会真的感到气愤、羞愧、好笑或者快乐。他只是低下头继续刷碗，黑色的短发遮住耳朵，也因为低头的动作遮住脸颊，却不影响机器人的视野。他的手指在水流间和白色的盘子发生摩擦，通过单纯的触碰就能够精准测出自来水的温度，但无论是0℃还是15℃，他感觉不出什么是“常温”、什么是“冰冷”。也许其中只有14℃的温差吧。

看着这样的霍星，躲到窗台边的齐乐天歪了歪脑袋，他头顶的角也跟着歪了歪。

“还真像你的风格喔。”

他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