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怪物的原理

那是一种奇妙的体验。他是他苍白的尸体。他是骇然慌乱的邻居。他是窃窃私语的人群。他是垂泪的，他是鄙弃的，他是恐慌的，他是旁观的，他是懵懂的。他是路边的石子，是土壤中钻来钻去的蚂蚁，是天边偶过的飞鸟，是每一缕吐息，也正随着每一缕吐息逝去。

这就是死亡后的第一阶段。消散。

人性是复杂的思考和情感凝聚而成的存在。而当它脱离了将其附着拉扯在一起的躯壳，这种复杂矛盾而不合理的东西就会自然而然分崩离析。每一丝情绪都回归它所属的地方，又或是慢慢消失在风里。

他归于万物。万物归于他。

但是这个过程被打断了。

打断它的是只伤痕累累的小狗，浅色的柔软的毛发被大面积的血液粘在一起成了黑红色的血痂。它很痛，它很害怕，它不想被独自一个丢在这个痛苦而可怕的地方。于是它呜呜地叫着，衔住了它唯一能碰到的东西。那就是荨麻的衣角。那就是他自己的衣角。

荨麻的“兽性”是一只患了厌食症的小狗。“兽性”所做的就是撕咬自己以填饱肚子。它们的成长就是需要剥自己的皮、嚼自己的肉、吮自己的血，撕裂自己的心脏。它们食用自己的痛苦。但荨麻不愿意这么做。即便是为了自己，他也不愿意吞下沾着灵魂血污的尖刀。过量的负面情绪发酵成了黑色的有毒的绝望。于是他被这绝望杀死了。

他复杂的被称为人性的那部分准备化归万物。这下他在这个世界里连他自己也不剩下了。他无法承受这样的恐惧。于是他扑了上去，想把“人性”拉回来。他是由纯粹的迷茫与恐惧组成的，纯粹得难以分离。

那些互相矛盾的部分也感受到了来自“自己”的拉扯，不由自主地向他开始靠近。他未完全消散的灵魂开始重新析出，围着那只浑身血污的小狗在他已经冷却僵硬的身体中重新形成了类人的样子。他逐渐能支撑起自己沉重的躯壳了。虽然行动就像迟滞的提线木偶，但是他又能扯动自己的肌肉，又能看见、闻到、触摸、听见了。他又重新回到人世了。

他还什么都搞不清楚，大脑还是一片混沌。他依稀记得他乱刨了很久才找到地面的方向，从自己小小的连石碑都没有的坟坑里爬出来。当时墓园那个可怜的守墓人可吓坏了，毕竟埋在这里的本来都应该是经过无害化处理的绝对不会变为怪物的尸体。他朝荨麻差不多开了有十多枪，倒也中了五发，但好在没有打到什么麻烦的地方或者造成什么难以弥补的伤害。荨麻直接被子弹的冲力带倒，便顺势在那里呆呆地躺了一会。直到守墓人发现他没有继续逼近，慌忙跑到自己的小屋里闭门不出祈祷他放过自己时，他才慢悠悠地站起来，晃悠出了墓园。

他模糊地觉得自己应该有个爱人，于是迷迷糊糊地认为自己应该去找这位“爱人”。

于是他就这样在小镇里到处乱走，并在天亮前成功迷路拐出了小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