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岁那年，我看见过狼，我跟很多人讲，他们都不信。
我小时候生活在农村，老人们讲，以前的时候，只要到了晚上，家家户户都早早地插好门，因为大街上会有很多狼跑来跑去。
建国初，掀起过一阵打狼运动，慢慢的，就再也没有了，大家也都把这件事淡忘了。
那年中秋节前，妈妈在村子的作坊里打月饼，夜里十二点才下班。爸爸在市里打工。家里只有我和弟弟。
白天倒无所谓，农村的孩子别说做饭，生炉子、通烟囱、喂猪喂鸡，哪样不会。就是晚上的时候，特别害怕。
家里的门，如果从外面锁上，我们俩就出去不；如果从里面插上，妈妈就进不来。那时候没有现在的防盗门。
妈妈嘱咐我们俩：“到十点钟，你俩就睡，不用插门，我怕叫不醒你们俩！”那个时候，村里都是熟人，很安全。
话是这么说，可我才十岁，弟弟六岁，睡觉的时候能不害怕吗？弟弟睡在炕稍，我睡在炕头，守着屋门口，在门框后面放了一根大木头棍子，我想着，万一有个什么事，总得有个防身武器。
害怕归害怕，关灯不到五分钟，我就听见了弟弟的鼻息声，他睡着了。渐渐地，我也进入了梦乡。
朦胧之中，我隐约听见了外屋门被推开的声音，接着橱柜门被打开，我以为是妈妈回来了。她回到家会找一点吃的，在作坊里，她吃了一天的月饼，就想吃几口家里的剩饭、剩菜。
可我突然意识到不对，不是妈妈回来了。我没听见走路的脚步声，也没有听见插门声。
外屋的动静还在持续，好像在橱柜里翻找东西。那个年代很少有小偷，不出远门的话，我们经常不锁门。我估摸着，是谁家的狗跑进来了，在橱柜里偷吃东西。
我掀起门帘，准备大喝一声，通常情况下，只要这样做，那条狗夹着尾巴就跑了。
但是，我却像雕像一般，静止住了，因为那不是一条狗。它比我见过的狗都要大，至少大上两圈，它的体型更修长。在月光的映衬下，它的四条腿显得那么长！
我的手悄悄摸住那根大木棒，门框响了一下。它回转头盯着我，那是一对绿莹莹的眼睛，让我打了个寒颤。我更加确信这不是狗。
我家的四间屋，都是没有屋门的，只挂一个门帘，如果它冲过来，我除了这个棍子，没有任何可以抵挡的。
我们就这样僵持了两分钟，可这两分钟却像过了一个世纪。屋子里只剩下弟弟的喘息声。它一转身，走了。一边走，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想起了书上说，狼的头可以转180度，看到身体正后方的东西。我确信，这是一头狼。
我的手心里已经沁满了汗水，屋里的座钟敲响了十二下，妈妈该回来了。
“是你做梦了吧？”第二天，我跟妈妈讲起这件事，她不信，“柜橱好好的，昨天晚上回来我还吃剩饭呢！”
可我明明看到了，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它那绿莹莹的眼睛。
这一天晚上临睡之前，我把外屋门关好，从里面用水桶倚住，这样妈妈用力可以推开，狗啊、狼啊的，就进不来了。
我还是不放心，在房间的门上挂了一张狗皮褥子，都说狼怕狗，这张大狗皮褥子，说不定也能起点作用。
朦胧中，我又听到外屋的声音，好像在嚼着什么东西，我悄悄掀开门帘，又是它！正蹲在地上，啃着一块大骨头！
农村人比较节省，哪怕没有肉的骨头也要留下，明天跟青菜炖一锅，还能混个味。那时候，我们身体里缺油水，炒菜用的都是雪白的 猪油，根本不会考虑健康不健康的问题。
它啃得津津有味，咔嚓咔嚓几口，就把一根大骨头吃了下去。那锋利的牙齿，比一般的狗厉害得多。
它发现了我，也许掀门帘这细小的声音，它都可以听得到。他的耳朵直挺挺地竖着。
那绿莹莹的眼睛望着我，向我走过来。我握紧手里的木棍。
突然，它看到了门上挂着的狗皮，眼神中流露出胆怯，后退了几步，转过头，跑了！
我长出了一口气，可是猛然意识到，不对！外屋门，我是倚好的了，可它是怎么进来的？我探出头来，一看，魂都吓飞了。
那个大水桶在屋门后，纹丝未动。
所有关于鬼的传说，在脑海中闪现，我不会遇见鬼了吧？
“咣……咣……”家里的老座钟敲了两声，把我吓得一激灵。“两点了，妈妈怎么没回来？该不会出事了吧！”
不管那是狼，是鬼，可现在两点了，妈妈十二点下班，从作坊走回来，最多十分钟时间。
我飞快地穿好衣服，准备去找她。
可是望了望外面漆黑黑的天，想起刚才跑走的那个影子，我实在害怕的不行，我不敢出门。
我在抽屉里摸了半天，找到了家里的手电筒，这是除了电灯以外，家里唯一的电器。
外屋门发出重重地声响，门被推开了，水桶倒了，水哗啦啦地流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我打开手电筒，对准他照了过去。
是我的妈妈！
“你在门后放水桶干嘛？洒一地！手电筒拿开，别晃我眼睛！”
“妈，家里有鬼，吓死我了！”
“有什么鬼，大半夜的不睡觉，折腾什么呢？你把你爷爷的狗皮褥子翻出来干嘛？”
可我确信，我不是做梦。“对了，妈，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明天就是中秋节了，今天活儿没干完，多干了两个小时，赶紧睡觉！”
中元节，又叫鬼节，正好在我们放暑假的时候。
在这几天，我们小孩子会玩一种游戏，叫做耍火龙，在马的笼头里塞满柴火、油毡，点燃了之后，抡起来，呼呼作响。火借风势，照得满街通红。
那年，耍火龙的时候，一小块燃烧的油毡掉在我胳膊上，烫了一个大泡，疼得好几天睡不好觉，还留下了一块伤疤，直到今天。
中元节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今天是中秋节了。
妈妈突然一拍大腿，“糟了！糟了！”把我和弟弟吓了一跳。
“中元节忘了给你爷爷上坟了！”
我爸外出打工，常年不在家，上坟都是我们三个去，小孩子只顾着玩，哪记得这么多。不是妈妈提醒，我也忘记了。
“走了！走了！正好几天中秋，给你爷爷上坟去！”
路上，我想起了爷爷临死那一年。
爷爷得了一种很奇怪的病，腿不能走路，常年在炕上躺着，有点像是偏瘫。但为什么说奇怪呢？最近，一到夜里，他就突然会走路了，而且还能跑。
这把我们都吓坏了，也百思不得其解。
他经常跳起来，就往外面跑，爸爸把大门插好，他就翻墙头。农村的土坯墙虽说不高，但也得有两米。他手脚并用，几下就蹿上墙头，翻过去，就跑了，看样子哪像七十岁的人。
村子里人说，他被附体了，一到晚上就不是他自己。
我不大相信这些，我怀疑他得了什么怪病，或者是他假装的。可白天的时候，他确实下不了地，上个厕所，都得别人搀扶才行。
“爷爷，昨天晚上你跑去哪了？”弟弟问他。
“什么跑去哪？我腿都坏了，只能躺着。”他指了指自己的腿，叹了口，“我最近做梦，总是梦到狼，也不知道为什么！”
直到有一天夜里，爷爷没有再跳起来，大家以为他的病终于好了，松了一口气，全家人终于睡了个安稳觉。这半年，给大家折腾坏了。
可是，第二天早上，我们发现他夜里就死了。
“爹啊！怪我给忘了！您别往心里去！”妈妈一边说，一边把肉、点心、水果，一盘一盘地摆在墓碑前。
“孩儿他爸没在家，我自己带着两个孩子，给忙忘了，您可别见怪！”她点燃了纸钱，我和弟弟跟着帮忙，把纸钱往火堆里扔。
烟和火星飞上了天，老人们讲，烟是可以通鬼神的，把你的话带给他。
我又想起了那两天夜里的事，那头狼为什么偏偏在柜橱里找吃的呢？这应该不是巧合吧？我浑身冷冰冰的！
“走了！还楞在那干嘛？”妈妈在喊我。
我们慢慢往山下走，爷爷的坟在半山坡上，我扭回头看了一眼。愕然发现，坟前有一个身影，就是我看到的那头狼，它正低头吃着东西。
“走啊！看什么呢？哥！”弟弟喊我。
“你们看爷爷坟上！那是什么？”
他们俩一起转过头，却什么都没有了……
很多年以后，我还记得这些事，却没有人相信。
自从上完坟之后，妈妈不再去上班，因为中秋已经过完了。晚上十点以后，妈妈插好门，陪我们一起入睡。
我再也没有听到那个声音，看到那个身影。
可是，我总是会想起月光下，那修长的四肢，那绿莹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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