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泽篇

4.

在桃夭的记忆中，柳公子没正经过几次，爱作诗，偏偏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闲暇之作。

而少有的正经，基本都是在某个人面前装出来的。唯有那一次最正经的，也是桃夭印象最深的，证实了柳公子作诗功底的那次。

秋末冬初，忘忧亭旁唯一的柳树被秋意染得火红，寒风吹过，又似讨利息旋下几片红叶。

谪君如常坐在亭旁环绕一圈的木质矮座上，倚着柱子，调素琴。

亭边池塘上显着淡淡涟漪，立在中央的荷花枯了大半，剩余几株泛着黄。迷雾包围此地，不留一丝痕迹。

凉风呼啸着飞来，迷雾没有散开半分，却吹来阵阵铃铛清脆的摇摆声。

谪君不经意侧目望一眼来者，见迷雾中显现的身影仍是那件洁白长衣，便也习以为常的低下头。

柳公子身影自迷雾中显现，视线不曾从亭中那白衣女子的身上离开半分。有些局促的一步步走进亭子，下意识的抿抿嘴。

止步于那人面前，却仍无半点动作，连一个眼神都不曾施舍给他。柳公子作势张口说话，但脑海中在迷雾中组织半天的语言，却在此刻消失殆尽，半分都不曾留下，欲言又止。

他敛下眸子，有些失落。手紧紧攥着，半晌才鼓起勇气与她正视对话。

“我…要走了。”

谪君抚琴的手顿了顿，无察觉的抿了下唇，呼之欲出的话终是被拦在了唇边。

她低着头。不知怎的，她不忍、也无法直视柳公子的脸。

柳公子尽是不甘，面前的人无所动作，像根刺一样深扎他的内心。从夏季到秋季，再到如今的冬初，他多想诘问面前的人：这四个月饮茶作诗的相处在她看来到底算什么！

哪怕...哪怕只是一声告别。

哪怕只是成为了朋友。

他只是想比曾经离她更进一步而已。

但就是仅此一步，他也无法做到，她面前他甚至板不起脸，语气哪怕有一丝强硬他都会觉得后悔。

这个人像是天生克他，让他无可奈何。

冷风吹起衣摆，使湖面悬起波浪，无不告示着——已经入冬了。

柳公子终是没有说什么，只是在石桌上留下一幅裱好的画便穿过那迷雾离开了。

只有靴子底因在亭外踩到淤泥留下的泥印一步步向外走去。但谪君知道，不久后就要下雪了。

而他唯一留下的泥印也会被覆盖，这里所有的土地和生活的痕迹只会剩下空旷的白。

扶在琴弦上的五指骤然收紧，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其扯下来。

谪君失神的看着石桌上摊开的画，心中泛起阵阵苦涩。

画上叠在一起的白荷花立在碧湖上，旁边的荷叶衬得它更为洁净。其间伫立着一座古色古香的亭子，上面的每一寸花纹都刻画得无比仔细，繁琐却又不显得缭乱。亭中的桌椅上坐着两个人，石桌上还放着茶具，隐约间还能看到茶间飘出的烟雾。

这里的每一处细节都是赞叹不已的精致，可见作者的细心了。

这里的每一处细节都是这四月中他们相处的痕迹，每一处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将它完美的呈现在了画上。

“铮——”谪君回过神，古琴的琴弦已经被她扯断了，在她的掌心留下了明显的红印。

她此时五味杂陈，她的心每跳一下仿佛都在抽痛。

马上入夜了，他走后的第二时辰飘起了雪。

寒风夹杂着雪穿过她的衣袖，令她身形一颤。

回想起他们在大赛中初见的的场景，才豁然发觉——距离那个夏季其实已经过很久了。

不知何时，只要回忆起那个夏天，脑海里就会有他的身影。这个人陪了他一个夏天，她也看遍了那一夏天关于他的喜怒哀乐。

也不知何时，她的情绪已经能被那人轻易地牵起了。

随着那人的离开，谪君唯一的温度似乎也随之走了，再也抵抗不住寒冷的冬天了。

一个想法陡然升起——想让他回来，想去找他。但又想起离别时毫无挽留的态势，便又掐灭了这缕火苗。

其实她有想挽留过，也有想过与他告别，但那句“后会有期”终是拦在了心里。

夜深了，以往她早该熄灯就寝了，但这次她顶着寒风，眼神停在了画的边角处写的诗上。那个字迹的主人已经离开了，但他仿佛还在亭中，坐在她的面前，同她饮茶作诗画,从未离开。

“花亦残，柳亦残，君日调琴欲谁弹；

风欲来，雪欲来，叶落苦叹别亦难。”

{注：此诗为作者原创，其中有借鉴其他诗句，文笔不好望谅解}

字迹工整却又细小，似是故意不让人发现。

但他还是写了，谪君心说。

手指轻抚着亭中的人。

其实他们只是一场普通的离别而已。谪君想。

其实他们还是有机会再见的，

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