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立春

“今年的冬天很冷，不过今天立春，应该马上就会过去了。”

她是个被父母包办婚姻的人。

　　到了她结婚的年纪，她被介绍给邻村的一个后生，两人只是草草的见了一面，后续的事情便被家里人安排妥当，等到她出嫁的那天，她的母亲告诉她，从今天起，两下便是两家人，除了要和她的男人相扶相持，还要多多照应家里的三个弟弟。

　　十七八岁的年纪，不会太懂其中的含义。新娘子进门之后的第三天，男人便去遥远的北京继续服兵役，家里面是男人的母亲说了算，但是婆婆对她并不友好。她说在她们那个年代，大家都很穷，所以每个人的心里都害怕有人觊觎那本就不多的财富。她那时候没法挣钱，只是每天要去赚分，白天去干活，回到家后莫名其妙会被婆婆指责，她的年纪小，不敢与她顶撞，每天的日子都很辛苦，而且并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某一年的夏天，她突然想去看他，因为距离太远，两个人见面的时间很少，所以她买了去北京的车票，一个人揣着干粮就上了路，长途奔波了三天三夜，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到达了北京，她掏出男人寄信的地址，东打听西询问终于找到了地方。男人见到她一脸的惊喜，身边的战友们起哄让他带她去玩，他便带着她在天安门前走了一圈。

　　送她回去的时候男人叮嘱她不要再乱跑，他是关心她，担心这么远的路程她有什么闪失，她只是询问他在这里怎么样，男人回答一切还好，她便说希望他早点回去，男人傻乐起来，用力的点头。在车站拥挤的人群里，两个人各走各的，她精心编的小辫子乌黑发亮，可惜男人从头到尾都不敢多看她一眼。

　　两年之后男人回来了，她很高兴，以为终于可以不用再忍受婆婆的刁难和指责，两个人可以有一个小家，慢慢把日子过好。

　　只是她没想到，参军回来的男人很听母亲的话，从来不站在她的一边，她很失望，也为此哭过很多次，一直到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出生，男人才慢慢学会保护她，生活中的柴米油盐很难说谁对谁错，况且在那个年代，任何东西都是稀有的，她想争取什么都不容易。

成为母亲之后，她的生活并没有改变什么，反而因为有了孩子，家里的负担更加重了起来，男人是个老实人，不善于言辞，也不喜欢争论，村子里有一些家庭借着当年的红利日子风生水起，她的家里仍然一贫如洗，不见好转。

　　第三个女儿出生的时候，她已经成为了一个能够执掌家务的精干女人，她慢慢变得刻薄尖锐，变成了一个她曾经讨厌的人，生活中的事情她说一不二，男人不会反驳，只会闷头做事，这时候的她会为了小事和人大吵大闹，会为了蝇头小利和人斤斤计较，她认为这是理所当然，因为她维持着整个家庭，维持着自己所拥有的全部。

　　那不是她一生中的黄金时代，却是她处世为人最强硬的时期。

　　很多年后，她的婆婆离世了，她也到了当婆婆的年纪，二儿子跑到了很远的地方定居，她不允许，哭着闹着，用尽一切手段也没有挽留，因为距离太远，她时常会念叨起来，还在她身边的大儿子觉得不太高兴，她可能没有意识到，或者意识到了也并不在乎，她已经是一个很强势的人了，所以大可不必在意任何人的看法。

几十年间，她拥有的岁月毫不留情的离开了，当她有一天看到自己头发变白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这些。

　　“我五十三岁的时候你妈有的你，那时候我觉得很有劲儿。”她对我说这些的时候很开心，像是又回到了当年，像是又重新经历了一遍。她的脸上已经满是皱纹，耄耋之年的她已经没有了当年的风采，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温柔和耐心。

　　她漫长的岁月，我没有办法记录下来，她也只是在和我闲聊的时候提起过这些，我无法捡回她曾经的时间，我只是想留下一些痕迹，到我步履蹒跚的时候，会告诉身边年幼的孩子，她这样一个素未谋面的美丽的女人。

　　回忆起大儿子结婚的时候，她说那时候的她还很年轻，不过五十岁的年纪，还能做好多好多的事情。她的肩上仍然挑着大梁，只是坐在上面的孩子都已经跳了下来。

　　没过几年，最小的女儿也结婚了，出嫁的时候她哭了，她叮嘱自己的孩子要和她的爱人相扶相持，像是当年她嫁人的时候，这个家又回到了自己当年的模样。

几十年间，她拥有的岁月毫不留情的离开了，当她有一天看到自己头发变白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这些。

　　“我五十三岁的时候你妈有的你，那时候我觉得很有劲儿。”她对我说这些的时候很开心，像是又回到了当年，像是又重新经历了一遍。她的脸上已经满是皱纹，耄耋之年的她已经没有了当年的风采，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温柔和耐心。

　　她漫长的岁月，我没有办法记录下来，她也只是在和我闲聊的时候提起过这些，我无法捡回她曾经的时间，我只是想留下一些痕迹，到我步履蹒跚的时候，会告诉身边年幼的孩子，她这样一个素未谋面的美丽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