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您慢着点儿。”桂嬷嬷和一个宫女搀扶着穿了花盆鞋的女子，那女子走路轻盈优雅，仪态万千。
小燕子忍不住多打量了她几眼，这皇宫里，真的是太多美女了！
直到迎面走近到跟前，桂嬷嬷才发现了燕子，她忙甩帕行礼：“奴婢参见五福晋，福晋吉祥。”
“桂嬷嬷不用多礼。”小燕子冲她摆摆手。
那穿宫装的美丽女子，听到桂嬷嬷对小燕子的称呼之后，似是吃了一惊，也上下打量着小燕子。
小燕子看她也在望着自己，忍不住冲她一笑，“你是……”
那女子收回打量的目光，不慌不忙，优雅地福身：“端茉给五福晋请安，福晋吉祥。”
“免礼免礼。”看她雍容的仪态，小燕子呵呵地笑着，“你这是要去慈宁宫吗？”
“回五福晋，是。”端茉的嗓音娇柔舒缓。
桂嬷嬷在一旁笑得谄媚，“端茉格格和福晋小的时候都是太后老佛爷十分喜爱的格格，记得二位各自随着王爷和福晋回宫的时候，还被太后留住在慈宁宫了一段日子，那时二位的感情很好，像是亲姐妹一样。”
端茉冲桂嬷嬷温婉一笑，又转向小燕子：“漾璇姐姐，真得好多年不见了。”
小燕子有些不自在地搔搔头，嘿嘿一笑：“呃……端茉妹妹你好，真得……是好多年不见了……”
“姐姐，等我觐见好太后，能去景阳宫找你叙一叙吗？”端茉缓缓走到小燕子身边，微笑着问道。
“嗯……好啊……当然可以……”小燕子的鼻头都已经有点儿冒汗了，虽然天很冷，真是要命了，她根本就不认识她，可是现在又骑虎难下。
“那姐姐，端茉先走了。”说着，端茉又柔柔地福了福身子。
“哦，好，好，你快去吧……嘿嘿……”小燕子闪在一旁，笑道，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笑起来有多困难。
桂嬷嬷等人向燕子行礼后，跟着端茉离开了。
小燕子望着她们的背影，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又伸手拍了拍胸口，望了下四周，这才转过身，又向着漱芳斋走去。
漱芳斋里，紫薇正抱了暖炉，斜倚在暖榻上看书，听到“五福晋吉祥”的请安，精致的脸上全是盈盈的笑意，她放下手中的书，忙起身。金锁搀着她刚走到门口，门就开了，来人正是小燕子。
“紫薇……”小燕子唤着她的名字，举着手里的东西，笑得灿烂，“我来给你送好吃的。”
紫薇看到她，也是满心的温暖，“什么好吃的？”
门关上了，所有的宫女都出去了，只剩下小燕子和紫薇二人，两人边吃桂花糖，边闲聊着。
“当当当，你看这是什么？”小燕子打开了锦盒，将东西放到了紫薇的眼前。
“什么？”紫薇文雅地将一块儿桂花糖放进嘴巴里，好奇地接过锦盒，拿出那块儿翡翠，“真漂亮。”
小燕子看着她柔美的神情，拉过她的手，“紫薇，我连我是冒牌货都告诉你了，你有什么心事也不要瞒我好不好？”
紫薇抬头望向她，满脸不解，“嗯，好。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你可千万别喜欢那个福尔康，我看他就是个纨绔子弟！所以，他送你的这个东西，你也不会收的是不是？”小燕子说着，双手握着紫薇的手，像是寻求保证似的，定定瞅着她。
紫薇脸上的笑容，在听到尔康的名字之后，僵在了脸上。她声如蚊呐，“这个东西是他送的？”
“嗯，他让五阿哥托我把东西给你送来。”小燕子很认真地继续握着紫薇的手，瞅着她，“你不会真的对他……”
“不会，没，没有的事。”紫薇急于否认，可是她的声音出卖了她。
小燕子吸了一口气，“还说没有，哎，我就怕你会被他的外表所骗，没想到，你还真是……”
“我……”紫薇不善撒谎，此时又被戳中了心事，一直咬着下唇，却不知该说什么。
“哎呀紫薇，你千万别那么傻，你想想看，纨绔子弟都喜欢娶了正室再纳很多小妾的，你是想当那可怜的正室，还是争风吃醋的小妾？”小燕子一看紫薇纠结的神情，急得不得了。虽然她有时候也觉得五阿哥长得很好看，为了自己以后的小命和前途着想，她还是下意识什么都不去深究，不去深究他对她而言有什么不同，不去深究他为什么对自己那么好。
紫薇抬头看看小燕子，她的话无意戳中了自己的心事，娘等了一辈子，盼了一辈子，却既不是正室，又不是小妾，只是一个未婚先孕、被赶出家门的可怜人！
“小燕子……”紫薇拿起那颗翡翠莲芯，拉着小燕子一起坐在铺了厚厚软垫的暖榻上，“你听说过‘采得莲子相思归’吗？”
小燕子摇摇头，“那些文邹邹的东西我都不懂，小时候念个三字经都要了我的命了，我哪会知道啊？”
紫薇浅笑着，有些爱不释手地看着精致的翡翠莲芯，“没关系，我解释给你听。
越女采莲秋水畔，窄袖轻罗，暗露双金钏。照影摘花花似面，芳心只共丝争乱。 鸂鶒滩头风浪晚，露重烟轻，不见来时伴。隐隐歌声归棹远，离愁引著江南岸。”她轻轻吟诵着欧阳修的《蝶恋花·越女采莲秋水畔》词，脸上的笑容越发甜美。
小燕子静静地瞅着她，偶尔歪一下小脑袋，紫薇沉静如春水的气质，配上她娇柔的嗓音，还有此刻楚楚动人的浅笑，真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女子！
紫薇吟完之后，继续看着掌心里的东西，跟小燕子解释道：“欧阳修把莲丝作情丝，把采莲作采恋，整首词的意思就是说明净的秋水湖边，一位窈窕少女驾轻舟采摘莲子，她采下莲蓬取出心，却不料被莲丝缠绕。于是，她慢慢细心地梳理解开。少女的芳心如同那莲丝一样，剪不断，理还乱。她的情郎离去后没有音讯，何时归来也不知道，只引得少女的离愁思绪，随着棹片的轻快划动，远远的飘向情郎去的江南岸了。”
小燕子歪了歪头，她还是不理解，“不就是一首情诗，而且听你的解释，好像还有点儿什么愁啊的味道，可是我看你好像很高兴嘛……”
紫薇望向小燕子，收拢掌心，将那颗莲芯紧紧握着，“小燕子，你知不知道，我也不是宫里长大的格格。”
“啊？”小燕子有些狐疑地瞅着她，“不会吧？那你怎么会琴棋书画样样都会？而且，你的气质，真的很高贵啊。”
紫薇抿唇笑了，笑不露齿，带着如丝的哀愁，“我所会的，都是我娘教给我的。她去年去世了，临走之前，将一幅画和一把折扇交给我，让我带着它们寻找我爹。”
小燕子没说说话，静静地听紫薇述说她的故事。
“也是在那时，我才知道了，我的爹，居然是当今皇上。我带着金锁，料理完娘亲的后事，就把在济南的房子卖掉了，用换来的银子作盘缠，和金锁一路走了半年，才走到北京。我们是今年年初到的北京，可是这偌大的皇宫，我怎么都进不来，根本见不着皇上。”紫薇缓缓地说着，眉头轻蹙，仿佛又看到了当时彷徨无依的自己。
“我们在北京城流连了十天左右，就到了元宵节。皇宫举行盛大的花灯会，皇上为了彰显龙威，下令紫禁城的四个大门大开，老百姓可以从大门口看到宫里面的花灯。晚上的时候，每个门口都是人山人海的！大家争着伸头往皇宫里看，都很兴奋地议论着那些漂亮的花灯。只有我和金锁，只是拼命想往里面挤。”
“这个我知道，我当时也去挤了。”小燕子说道。
紫薇淡淡一笑，继续说着：“我跟金锁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到了最前面，可是我们才发现，好多大内侍卫用大刀和长剑把守着大门口，只准在门口观看花灯，不许踏入大门！我跟金锁被人挤来挤去，几乎站都站不稳，不知道谁推了我一下，我一失手，手中装着信物的包裹飞了出去，落入了皇宫里。
我当时急了，惊叫着想要闯进去，可是那些大内侍卫凶神恶煞地拦着我，我央求他们把包裹捡回来还我，他们不肯。”
“然后呢？”小燕子握住了紫薇的手，她这么娇滴滴的，可想而知，当时她的无助。
“我急得满脸是泪，一咬牙，就弯下腰，想要从横着的刀剑下钻过去，去捡我的包袱。我刚钻进去，一个侍卫就拿刀砍来，在金锁的惊呼中，我也以为自己要殒命在那里，可是当我惊吓过后睁开眼睛的时候，那侍卫正在跟一个人行礼。”紫薇的水眸中是温柔幸福的笑意，她想起当时他长身玉立、风度翩翩地捡起她的包袱，将她扶起的情景，就觉得心跳都要慢半拍。
“你怎么不说了？”小燕子看她只顾小女儿家的傻笑，忍不住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他要那侍卫别为难我，并且把我的东西捡起来还给我，跟我说让我小心点儿，然后吩咐侍卫放我出去，好好把守宫门，就离开了。”紫薇望向小燕子，“我听到侍卫们应答的时候，都唤他‘福大爷’。”
“这么说，他也算是你的恩人？”小燕子鼓了鼓嘴巴，那个尔康，有这么没架子吗？她以前在北京城的街上，没少看到官宦子弟仗着权势欺负人！
“嗯，他不但是我的恩人，而且我能进宫跟皇阿玛相认，也全是他的功劳。”紫薇回道。
“我和金锁无功而返，回到客栈之后，金锁说他看上去一身正气，也许我们可以找他帮忙。我思索再三之后，同意了金锁的想法。我们很容易就打听到了‘福大爷’到底是谁，所以，我们去了学士府。”
“学士府？”小燕子想了想，“就是福伦大学士？”
“嗯。”紫薇点点头，“我跟金锁一直等在外面，直到看到他回府，我跟金锁鼓足勇气拦住了他，而且告诉他想跟他谈谈。他答应听我的故事。小燕子，从一个细节上，我可以说，他真的是一个君子！”
“什么细节？”燕子好奇，同时带着准备挑剔的不信。
“其实当时我也很担心，不知道要怎么跟他说我的故事，如果他说让我进府去谈，我想我真没有勇气。”紫薇说道，毕竟，她和金锁都是一介弱质女子，如果进入了陌生的府邸，会不会发生什么意外，她们也不知道。“他带着我和金锁去了北京城一家很雅致的茶楼，在一个安静的房间里，他让我说出自己的故事。”
“当你告诉他你是金枝玉叶之后，他帮你做了传话人，所以你才能进宫跟皇上相聚？”小燕子接话道。
紫薇点点头，其实他那时候要做决定帮自己，还是有一定风险的，如果她是个骗子，而他又是向皇阿玛提出她的存在的人，难免有人会说可能是他一手策划的阴谋！会连累到他的家人和族人。
“所以说，小燕子，尔康绝不是那种品性恶劣的纨绔子弟，他是一个君子，一个很正派的英雄。”
小燕子看紫薇脸上是崇拜的笑意，更有着某种说不出的骄傲，她忍不住轻轻推了她一下，“这么说，他也算是值得你喜欢的人？”为什么她还是觉得不太能信任他？
“谁说……谁说我喜欢他？”紫薇的脸庞红红的，她迅速低下头，声如蚊呐。
“还说你不喜欢他？哼，为他说了那么多好话，真的一点儿都不喜欢他吗？”小燕子瞄了紫薇一眼，向后很随性地躺下，一只手支着头，侧躺着望着紫薇。
紫薇偷偷瞄了一眼小燕子，然后将翡翠莲芯放进锦盒里，盖上盒盖，柳眉轻蹙地双手握着锦盒，看上去颇为苦恼。
“你刚才还高兴得要命，现在一下子又愁得要死，怎么了？”
紫薇也在暖榻上躺下，左脸贴着柔软的绣荷锦缎枕，喃喃地道：“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真的是自己的知音，一颗翡翠莲芯就击中了她所有的心事，知道他也是这样思慕着自己，她更加的矛盾，更加的不知如何是好。
小燕子支撑起上半身，拿起一颗桂花糖放进嘴里，随着她开口说话，萦绕在她唇齿间的桂花香味儿也淡淡地飘散出来：“也许五阿哥说得对，你总归是要嫁人的，如果那福尔康真是个还不错的人，喜欢他也没关系啊……”
紫薇望向小燕子，眉头还是蹙着的，“其实，在一众王公子弟中，尔康的年龄已经不算小了，皇阿玛之所以迟迟没为他指婚，是因为他是老佛爷看中的人。”
“老佛爷看中？”小燕子不懂，“什么意思？”
“晴儿……”
“晴儿？”
“嗯，晴儿是愉亲王的独生女儿，十二年前，愉亲王战死沙场，福晋也跟着殉情了，太后看晴儿可怜，就把她收在身边，一直疼宠着。”紫薇坐了起来，膝盖蜷起，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上面，轻轻地道。“虽然我进宫只有大半年，可是也很清楚，尔康是太后挑给晴儿的人。”
“有这回事？”小燕子摸摸下巴，那个尔康真有这么好吗？连晴儿那么聪明高贵又美丽的姑娘，太后也为她选了尔康？“可是，那太后为什么不为他们指婚呢？”
“听说皇阿玛有意赐婚，可是太后舍不得晴儿早嫁，就跟皇阿玛达成了默契，虽然没有正式指婚，可是大家都清楚，尔康是晴格格未来的额驸。”紫薇说到这个的时候，心里有针扎的刺痛，有些邂逅，发生时，就已经晚了。
小燕子看紫薇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发呆，便拿起一颗桂花糖，放到紫薇嘴边：“你要是真得喜欢他，就收下他送你的礼物，然后我帮你传个话，告诉他呗。”
紫薇张开嘴，含着清甜的桂花糖，没有说话，因为她的身份，宫里已经不少流言蜚语了，如果她收下尔康信物的事情传了出去，她不敢想象，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小燕子，你替我把东西还给他吧，什么都不用说。”紫薇将锦盒又塞回了燕子手里，“记住了，千万什么都不要说，好不好？”
“为什么啊？”小燕子不解，她再迷糊，也看得出，紫薇对那个福尔康，是动了心了。“不过，还要再多观察观察他是真的……”
“他和晴儿已经是大家心中郎才女貌的佳偶了，我有我的骄傲，不能让别人说我是个破坏晴儿幸福的坏女人。”她虽然柔弱，但是不脆弱！她是夏雨荷的女儿，绝不会给娘亲脸上抹黑的。
小燕子将锦盒塞回了她手里，伸手点了点紫薇的头，“什么破坏晴儿幸福？那如果他真得不喜欢晴儿，怎么能算是你的不是呢？对了，我好像还听五阿哥说过，他为了你，愿意拒绝晴儿……”
“小燕子，不要说了，容我再想想吧。”碰到他的问题，她的第一反应总归是逃避。
“那好，你慢慢想，我先不传话。这个，你先拿好。看得出，你很喜欢这个东西。”小燕子指了指锦盒，说道。
紫薇低头，望着那花纹淡雅的盒子，只好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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