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阳阳和姐姐们
不知道从哪里看来的一句话，向阳阳一直记了很久。
爱由心生，无关风月，无关性别。
往前的十六年人生里她觉得自己此生唯一的盼头就是离开家，离开那个暗无天日的居民楼，吱呀摇晃的上下铺。
她努力读书，初升高在即父亲冷着脸将她的中考成绩单丢进了垃圾堆。
“读什么读，又不是男娃子，读出来还不是要给别人。”
给别人。
向阳阳咬着后牙，一言不发，却一直在咀嚼这三个字。
之后她低着头回了房间，回到房里盘算着要怎么自己挣到学费，大姐和二姐推开了房门，手里攥着被父亲丢掉的她的成绩单。
“读，姐姐供你。”
大姐二姐的年纪相差不到一年，一个年头生一个年尾生，她们的成长与家庭的落魄同轨，初中后就没有读书的她们干过很多份工作，几年前大姐几乎就要嫁出去，但那个男的其实有老婆。
因为超生，父亲被革职，脾气和事运一齐走下坡，母亲被打的次数也渐渐多起来。为了能够维系家庭，他做着煤场最苦最累的工，也因为这点，母亲觉得他没有抛弃这个家，也就忍气吞声的跟着他。
向阳阳坐在床边，抬头看着两个姐姐，一时话哽在喉头。
三姐在这时从外面进来，还有些小喘，却不忘把房门关上：“我刚才打听过了，阳阳这个成绩，稳进南中，学校还会提供补贴……”
就这样，三个姐姐背着父母将向阳阳送进了南中，虽然被父亲发现后受了一顿骂，但是几人晚上回到房间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天晚上是三个姐姐第一次带着向阳阳喝酒，混迹各个街道和区块的大姐二姐浑身文身，抽烟喝酒，在别人眼里就是不务正业的太妹，只有向阳阳知道她们在用最大的努力把她送出去。
大姐叼着一根燃了一半的烟，缓缓道：“外头好，外头的世界可大，可好看。”
“莫要像我们，你要出去。”
“去大城市，去坐大飞机，去看大海，去看大大的世界。”
二
阳阳和悦悦
初入南中，因为顶着一头和男生一样干净利落的短发，向阳阳一度被班里人当成男生。
晚上回寝室时，向阳阳被一个女生给拦了下来，女生留着长发，个子高挑，路灯下可以看得清她那张姣好的面庞，此时却是横眉冷眼，态度极差：“你干什么！？这是女生寝室！你跟我一路了！变态啊你！？”
向阳阳懵一脸，还没反应过来，宿管阿姨从宿舍楼里出来，远远地又看不清人，只听得见女生刚才高声喊的那几句话，双手一拍腿就跳了出来，嚷嚷着让她赶紧离开。
路过的人忍不住停步张望，向阳阳扯了一下单挎在肩上的背包带，认真地开口：“我是女生。”
“你是女生我还是男的呢！你当我瞎啊！借口能不能再新一点！变态当得也太没品了吧？”
“……”
骂着骂着女孩忽然觉得不太对，又让她张嘴说话，向阳阳看着她义愤填膺的样子只觉得有些好笑，彼时也配合她又说了一句：“我说我是女生。”
女生一顿，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张着嘴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
这个声音，听起来好像不是个男的……
他还没有喉结……
误会解开，向阳阳绕过她往寝室楼里走，女生着急得跟上她，边走还边跟她道歉，向阳阳不予理会，走到自己寝室门口后身后的女生“啊”的一声叫了起来，她不耐烦地往回看去，“怎么了？”
“你也住这个寝室？”
也？
有些时候缘分妙不可言，第二天才是正式的开学，提前一晚返校住宿的人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舍友是谁，于是才有了这样一个误会。
女生就是秦悦，说话耿直清爽的笨蛋美女本人。
之后的一个多月里秦悦每天都和向阳阳道早安午安晚安，熟悉了之后与向阳阳更是出双入对，有时学校领导也有这样的误会，当众叫住她们准备教育一顿却被秦悦一句“她是女生”堵住了嘴巴。
秦悦很喜欢跟她玩，经常带着她一起出去逛街、写生，而向阳阳则带着她和自己一起运动、锻炼。有时秦悦画画画到很晚，脖子酸胳膊酸腰也酸的时候就撒娇让向阳阳给她按摩，向阳阳从来都不喜欢和别人有身体接触，但如果对方是秦悦，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别样的情愫一旦出现，那就怎么也刹不住车。
一开始向阳阳不确定自己是怎么了，她每次看到秦悦都会开心，看到她的笑容就会跟着一起，她犯蠢了就很想逗她玩，看到她画画的时候又会觉得她是那样的美丽和迷人，画笔在她的手里飞舞，色彩落在纸上，也落在了原本只有黑白的向阳阳身上。
“我的世界里黑白交错，有时分不清前路和下坡，你用彩色浸染我，灌注了我的双眼和爱火。”
向阳阳在要送给秦悦的生日礼物上写下了这句话，没有落款，这四行字被安放在扉页，期待被看到又生怕被知道。
生日礼物是一本手工制作的牛皮本子，里面的纸张也是厚厚的牛皮纸，这个本子是向阳阳攒了很久的钱去买回来材料亲手做的，她想着，这是她送的第一份礼物，而那句话说不定会让这份礼物变成最后一份礼物，所以无论如何，她希望这份礼物的心意是足的。
但是事情的发展不总是随着人愿，秦悦收到礼物很开心，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和落在脸颊上的亲吻。
柔软的嘴唇让向阳阳回想了一整晚。
但那个本子似乎没有被秦悦翻阅过，或者翻阅过了却没有发现那句话，总之，他们还是像以前一样玩耍打闹，一口一个“爱你”的直言。
有很多人的真心话都是无心说出来的。
例如向阳阳。
她以为这样的状态会一直持续下去，却在某天从秦悦嘴里听到一个男生的名字，后来的两周里这个男生的名字出现的频率越来越多，向阳阳忽然觉得有些心酸。
那个男生偶尔会来找她，给她带吃的带奶茶，有时还会和她站在教室外的走廊上聊天，向阳阳的座位靠窗，扭头就可以看的一清二楚。
这种酸楚说不清道不明，只有种简直要了人命的感觉。
某天傍晚向阳阳打完球准备回寝室洗澡，远远就在操场上看到秦悦和那个男生一起走，她鬼使神差的就跟了上去。
他们走到了操场，操场旁边是学校的小花园，有很多情侣会在这里相会，向阳阳躲在小花园里看着操场上的两人。眼见着那个男生牵起秦悦的手就要拉她进小花园，秦悦不愿意，站在原地没有跟着男生走，男生拗不过她，只得放手。
看到这里，向阳阳原本是想上前去把秦悦拉走的，她还没迈开腿，秦悦和那个男生就道别分开了。
之后秦悦回了教室，向阳阳赶忙收拾了自己的东西也往教室赶，想说能够追上她，结果等她到了教室，秦悦已经离开了。在教室里的是韩其深和裴攸宁，他们坐在没有人的教室里，远远看过去氛围就很好，她一直很羡慕他们。
第二天就是期末考试，大家在寝室里讨论着暑假要去哪里玩，熄了灯之后过了很久才渐渐没人讲话。又不知在床上翻了多久，脑子里不停地回想着今天秦悦和那个男生的画面，他们牵了手，不知道关系已经发展到哪一步了，秦悦什么都还没有和她说，而她明明很想知道却只能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最后，向阳阳实在睡不着，从床上坐起来后决定下床去厕所洗把脸，用冷水冲走满脑子乱七八糟的想法。刚要穿鞋，抬头就看到睡在她对面的秦悦。
也不知怎么的，她的脑子忽然晃过一个不着实际的想法，而这个想法又是那样的强烈，于是乎，向阳阳下了床，慢慢走到秦悦的床边，在她的嘴唇上落下了一个吻。
整个过程很短，向阳阳知道自己在做不好的事，却没有办法阻止自己，因为她想做，她想这样已经很久了。
她想告诉秦悦她的想法她的心意，她想和秦悦在一起。
一整晚，她都没睡好。
伴着后半夜的雷声和大雨倾盆，向阳阳睡了醒醒了又睡，第二天一早她的脑袋就只剩昏沉。
秦悦看到她不太舒服，一直在关心她，还给她塞了两颗药让她一会吃了早餐后吃掉。秦悦看着她这样的无微不至忽然觉得自己昨晚干的事有点混蛋。
偷亲什么的，太不尊重她了。
秦悦哪里知晓她的心思，只担心她的身体状况，于是还提出要跟她一起去班上考试，雨很大，但是为了扶着不舒服的向阳阳秦悦决定和她同打一把伞。
一出寝室大楼，他们就发现主路已经被堵死了，于是转而绕道去了美术楼，这里因为路有些远，所以没什么学生来。两人一路上没说什么话，秦悦担心向阳阳被雨淋一直将伞往她的身上挪，向阳阳注意到了，伸出手就握住了秦悦抓伞的手，然后将伞往她那边推了推，“你别淋到了。”
“我没事，你不舒服，一会还要考试呢……”说着秦悦就又把伞往她那挪去。
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脾气，向阳阳直接抓住秦悦的手，把她扯到了刚好路过的美术楼。
向阳阳的力气很大，抓着秦悦的手时让她觉得有些发疼，下意识就将手里的伞松掉了。
“……阳阳你干嘛？”
向阳阳将她扯到了螺旋楼梯上，这里有扶手可以当做遮挡，不那么容易被人发现。
秦悦不明所以，但觉得今天的向阳阳很奇怪。
“……你怎么了？是有事要跟我说吗？”秦悦看着向阳阳满脸愠色，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
不知是不是因为有雷声和大雨的加持，向阳阳竟然觉得有些无所畏惧和可以不顾一切的冲劲正灌满她的身体，她抓着秦悦的手就对她说出了自己藏在心底里很久没能说出来的话。
“我喜欢你。”
“不是朋友的喜欢，是真的喜欢你。”
“是想和你投注爱意和余生的喜欢。”
“是想能够和你永远在一起的喜欢。”
……
暴雨太大，秦悦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是向阳阳坚定的表情却在告诉她她没有开玩笑也没有说错话。
怎么可能？怎么会有这种事？
她要怎么办？
秦悦不知所措的神情是向阳阳早就料想到的，她笑了一下，缓缓开口：“你不相信，对吗？”
“所以你没看到……没关系，现在我亲口告诉你了。”
秦悦伸出另一只手去堵住了向阳阳的嘴，她实在害怕，实在难以接受她再说出什么话来，“别、别说了……求你……”
她在逃避。
向阳阳的脑子里只闪过了这四个字。
当即她便扯开了秦悦挡着自己嘴巴的手，又顺势将她拉近了自己，“别说什么？别说喜欢你、别说爱你吗？”
秦悦被她吓到了，忙用手推，却是被向阳阳压制得死死的，而她也是不依不饶：“我喜欢你，我爱你，从很久之前我就喜欢你了，看到你身边的男人我觉得很不舒服，甚至很想找他麻烦……”
秦悦瞪大着眼睛，嘴巴哆哆嗦嗦地想要说些什么，“不、不是……”
“是因为我是女的吗？是吗？”
“你觉得他能带给你的我不能吗？”
秦悦看着面前的向阳阳有些无法接受，连连摇头。
她不知道今天的向阳阳是怎么了，不知道是什么触动了她心里那个点，让一向不爱表达的她在今天情绪决堤，有种要崩溃的破碎。
而这样的向阳阳也同样刺痛她的眼，这样的她她从未见过，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没有忍住，秦悦闭上了眼睛，随之是从眼角滑落的一滴眼泪。
惊慌、失措、不解、害怕和难过一瞬间也将她包裹。
下一秒，向阳阳直接捧起了她的脸，往她的嘴唇上撞了过去。
双唇交错的瞬间带来的是电流滑过身体的感觉，秦悦错愕，愣在原地，一时间没有做出反应。
而向阳阳则步步逼近，无师自通般的，她湿润了秦悦的嘴唇，又灵巧地撬开了她的双齿，缠绕着她藏于口中的湿软，一时竟是如此的忘情。
秦悦瞪大了眼睛，难以相信向阳阳会对她做出这样的事，她伸手抵住向阳阳的胸口，借着推她的劲用力将自己往后仰，双唇分开后向阳阳一瞬间是懵的，秦悦下意识就扇了她一巴掌。
“你干什么？！”
然后秦悦就淋着雨踏水离开了。
……
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秦悦都没有再理向阳阳。
当天的期末考试，向阳阳考的很糟糕。暑假回来后，秦悦就发现向阳阳转学了。
班上的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许诗也偷偷问过她，但是都被她搪塞了过去。
从知道向阳阳转学到坦然接受，秦悦自认为只用了一秒钟。
她甚至巴不得她快走。
她不想再看到她。
但是，这整个校园，这个城市，到处都有自己和她一起走过的身影，有时候不想去想，却无法忘却。
画画的时候秦悦也发现自己总会无意识地下笔画出一个穿着球衣的女孩，上课时也总会走神，有时一个人呆着也会出神很久。成绩一落千丈，作品也画不好。
她的状态让老师和朋友们很担心。
但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那天之后秦悦就将向阳阳的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删除了，忽然将一个人从自己的世界里删除，其实并非易事。
因为我们无法删除回忆，而回忆又会像随身移动的LED大屏般不定时地将那些有关于她的事重映。
明明不愿意想的，却总是忍不住。
再一次看到关于向阳阳的消息是在半年后，她的照片出现在了《春木》的最新一期杂志上。
秦悦忽然想起，自己在某一天和向阳阳谈论过她可以去当模特的事。
而她也真的做到了。
那个雨天的场景又一次再现，一切的一切是那么的让人无法理解和支离破碎。忽然她想起向阳阳说了一句话。
“所以你没看到。”
没看到什么？
她错过了什么？！
发疯了一般，秦悦跑到自己的房间去翻找，有关于向阳阳的一切她都清理掉了，但是……好像还有一个东西……
她翻找到了房间的一个底柜，里面装着的是她觉得重要的东西。
她已经很久没有往里面放东西了。
缓缓地伸出手，秦悦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的全身都在发抖。
柜子一打开，放在最上面的就是一本牛皮本子。
秦悦将它拿了起来，挣扎了很久才慢慢翻来，在书本的扉页下角有一句话。
“我的世界里黑白交错，有时分不清前路和下坡，你用彩色浸染我，灌注了我的双眼和爱火。”
这句话没有落款，是谁写的却不言而喻。
秦悦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面前的文字犹如尖刀在刺着她的眼和心。
原来她揉碎了一颗真心。
她伸出手指摩挲那四行字，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
“对不起……”
“我原谅你了。”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