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原上的纯白之花啊……你的美如此无暇……”
悠然动听的歌声在极冻的雪山之上飘扬，在风与雪的呼啸声中渐渐淹没而去，最终飞向无尽的远方。
十五岁的少年，带着比她小的一头冰蓝色长发的少女漫步在这漫天冰雪的白色世界里，每一步深一脚浅一脚的前行，仿佛都是触壁般的艰难。
“哥哥，还有多久到家啊？”女孩蜷缩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拉了一下男孩的手，清澈的双眸中倒映出浑浊的天空。
“快到了，小雅。”男孩揉了揉女孩的头，似乎是怕她冷一般，又特意将后者揽得更紧了些，他的脸上挂着如脉脉春风般的笑容，浅浅，却又充满不可言说的力量，在这天寒地冻中仿佛是唯一能够消融冰雪的存在。
女孩注视着男孩的笑，将脸埋得深了点，最终轻轻地点头。
其实她并不害怕，因为这么多年来一直也是她和男孩生活在这苍茫的大山之中，身边充斥着的是灰蒙蒙的天空以及要将人压垮的漫天风雪，只有他们相依为命，互相扶持着彼此，才走到了今天。
她只是感受到了男孩今天与以往有些不同的情绪，平时明明能将人融化的笑容之上，眸中却仿佛带着些许缥缈的忧伤，像是冬日里最后的那一缕阳光。
“这次也没找到哥哥口中的纯白之花呢……”过了会儿，女孩叹起气来，似乎有些懊恼。
“没关系的，那本就是虚无缥缈之物。”男孩摇了摇头，带着女孩再次在雪地之上往前迈进一步，“这些年我们所孜孜不倦地追求，或许本就是那些支撑我们前行的美好。”
“乖乖听话，有我在。”
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他脚下的力量又涌了出来，下一步，他重重踏出，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痕迹，尔后归墟于浩瀚风雪。
于天地之间如蚍蜉，虽心不及仍在奋力前行。
……………………
风雪纵久，仍有晴时。
这是自小父母双亡之后这对孤苦伶仃的兄妹俩最欢乐的时光，苍茫大山之中，他们是唯一的行客，不仅因为自幼驻扎在这片土地之间的炙热血脉与感情，也是为了哥哥口中那所谓的有些遥不可及的纯白之花。
女孩不知道哥哥寻找它的理由是什么，其实她也并不想知道，她只是享受与她世上最后一位亲人在一起的时光，只是依偎着哥哥那一直温暖着支撑着她的笑容，哪怕面临的是天寒地冻亦或是刀山血海。
就像现在太阳升起后女孩欢笑着跑出小屋，飞奔往断崖处眺望着追逐那在风雪之后显得格外巨大明亮的红日，轻盈的身影像是舞动的精灵，而男孩不声不响地跟在他身后，眼中是清澈见底的温柔。
“还不小心一点，上次就是差点从崖边掉下去。”有些责怪地看了女孩一眼，男孩如是说道。
她稍微愣住了，她知道哥哥说的是什么，其实很小的时候，她也是这般在崖边玩耍，却因为脚下融化的冰雪险些从山谷滑落，千钧一发的时候，是哥哥赶到，及时将她拉了起来。
不过很快地她就从回忆中挣脱出来，旋即便是嘻嘻笑道：“我已经长大了啦，再说，不是还有哥哥你在嘛。”
女孩天真烂漫的性格并不会把这种事情放在心上，而且上次的意外也并没有成为她的阴影，反而是让她更加感受到了兄长的力量，在她的心中，哪怕真有一天她跌至深渊，哥哥也会一骑绝尘而来拉住她的手吧？
“你啊……真是拿你没办法。”瞧得女孩并没有放在心上，他也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悄悄地离得她更近了些，自己也沐浴到那暖暖的阳光，抬起头，他的眼中仿佛蒙上了一层薄雾，雾中倒映不出这少见的湛蓝的天空。
“真有那么一天，我该怎样握住你的手呢？…………”
他的话语喃喃，轻到只能说给自己听。
“快来啦，哥哥。”女孩的声音又从远方传来，定睛望去时，她已经是蹦蹦跳跳地来到了山坡，“堆完雪人，我们再去山脚储备食物。”
“难得的晴天，可不能就这样浪费咯！”
阳光下女孩的眼睛明亮，笑容是那样灿烂，他顿住了，心中仿佛有着什么被轻轻地拨动。
有些无声的笑容，他追了过去，在那里，女孩已经搭出了一座小山。
……………………
又是一个放晴日，他们照常走出他们的小木屋，女孩在周围旋转跳跃了一圈，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兄长，歪着头问道：
“今天我们去哪啊，哥哥？”
出乎意料的，这一次男孩并没有立刻笑着回答，而是先愣了少许，最后才点了点头：
“小雅，今天我们要去一个特别的地方，路途可能会有些遥远，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没问题，哥哥你太小看我啦！”
女孩哼哼地有些赌气的挥起拳头，似乎在展现自己的力量，男孩看到这一幕，也是无声地笑了出来。
“来吧，我们向前走。”他伸出手来，握住了女孩的小手，如同过去千百次一般。
……………………
走了不知道多久，女孩发现他们走在一条从未走过的道路上，这一路上他们几乎是在山背上前行，几乎看不见所谓的阳光，越过山背向下走，就来到了一条纵深的山谷之中，两边是冰冷的峭壁，仰头看去，只有细不可见的天空。
途中她有些不安地将男孩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却感受到了男孩指缝间渗透而来的冰冷，抬头看去，是他有些坚决的义无反顾的背影，像是奔赴往命运的战场，却从不曾回头。
……………………
“到了，小雅。”来到一个山洞面前，他们终于是止住了脚步，女孩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山洞，突然感觉像是在注视着一头洪荒猛兽，明明没有风，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寒而栗。
她有些慌乱地抬头看了看兄长，不过后者却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没事的，这里面可能有我们要找的东西。”
“觉得害怕的话，站在我身后就好了。”
强烈的不安感，在男孩一如既往的笑容面前，似乎消散了不少，过去的百转千回以及每一次的惊心动魄的刹那，都是这个笑容拯救了她吧？
那这一次，又有什么理由不相信呢？
按捺住胸口咚咚的心跳，她点了点头，跟着一步一步地踏进了山洞。
……………………
山洞细小而狭长，而且里面似乎还有阴冷的风传来，男孩走在前面，由于实在是太过的狭窄，这一次，他没有选择再握住她的手。
她看不清前面的路，只能看见男孩深深浅浅地向前走着，不知道走了多久之后，男孩无声地停下。
空气陷入了短暂的死一般的寂静，那种不安的感觉愈来愈强烈，仿佛有什么东西死死地按着她的胸口，在这般的情况之下，女孩终于是有些怯生生地说道：
“哥哥，你今天怎么了？”
“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可以跟我说的。”
没有人回答她，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是男孩的身子微微颤抖了起来。
就当女孩小心翼翼打算向前再进一步询问时，突然，脚下的世界猛然地坍塌！
泥土与冰雪在这一瞬间化作飞屑，强烈的失重感传来，女孩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童年的经历时隔多年仿佛噩梦一般这一刻重新找回了她，她无声地想要伸出手来，想要拉住面前离她越来越远的背影。
天旋地转之中，世界飞快地倾落，黑暗如潮水一般袭来。
时间仿佛很慢很慢，这一刻仿佛过了很久很久，但这一次，那个身影，没有向上次一样飞跃着奔向她拉住她的手，这一次，他甚至没有回头。
“哥哥！”
世界轰地一声破碎，她什么也听不见了，仿佛溺水将死之人，心里所有的不安与惊恐都化作了这一声凄惨的哀嚎，像是井底的枯骨控诉着传教士口中所谓的上帝。
视野的最后一刻，男孩似乎转过身来伸出了手，他的脸上，泪流满面。
……………………
他失魂落魄地看着自己伸出来的手，泪水已经模糊了视线。
最后一刻他终究还是没能守住那道心理防线，只是很可惜，女孩也没有够得到他的手。
无声地靠在墙壁哭泣，他像是被抽了脊梁的狗一般缓缓地滑落。
他记得昏黄的火焰之下父母书信里的嘱托，也记得那看不见的纯白之花中承载着的希望，更记得女孩这么多年里来的喜悲苦乐，以及心中永远如皎月般高悬的那值得一生去守护的永远纯洁无瑕的笑。
只是这么多的记得中，他必须要有一个决断与选择了。
他没敢再看向那深不见底的洞口，他很清楚在那里即将到来的是什么，他也不知道女孩娇弱的身躯能不能承受得住那一切，但他只有这唯一的选择。
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他擦干了眼泪，再往前走几步，便到了出口。
他抬头看向天幕，在那里，黑云无声地滚落，森森的钢铁军队带着无法逾越的死亡从天而降。
……………………
黑暗之中，凄冷的风如约而至，她感觉自己在像是被禁锢在了无边的冰冷黑夜之中，过去无数次冰天雪地之中她也体会过这样的感觉，但不同的是，之前的千百次是哥哥与她相伴一路走向了黎明，这一次，是所谓的兄长将他推向了无尽的深渊。
她很想哭，但却哭不出来，极致的寒风像是刀子似的落在脸上，泪水连夺出眼眶都是那么的艰难。
手脚已经冰冷，动弹不得，此刻的她仿佛处在冰冷的旋涡里，四面八方都是能够将人生生淹没的恐惧，双眼像是被无数地冰刺刺穿，极致的疼痛让她无声地嘶吼起来。
可是她不害怕黑夜与寒冷，她怕只是孤身一人。
这一次，似乎再也没有人会来拯救，没有人能够握住她的手了。
冰蓝的力量，自她身上缓缓滋长。
就当是躺在一场漫无边际永远不能醒来的梦里，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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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久很久之后。
能有多久呢？是昼日变成长夜，森林成荒芜，行星沦为黑洞的那般久吧。
女孩苍白的手一点点地从洞口伸出，太久没见过阳光的缘故使得她整个人仿佛都是幽灵一般，她的眼睛不再灵动，双眸失神地凝视着某处，那里是看不见的未来与远方。
她咬着牙，回想着记忆中的路线一点点地往回爬去，哪怕瘦弱的小臂在嶙峋的地面上划过，落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她依旧咬着牙关，仿佛咀嚼着无尽的怨念与仇恨，一点点地向前蠕动着，哪怕是蚍蜉撼树一般也要回到那个既熟悉又显得陌生的地方。
她要回去！她要回去！她要质问清楚这一切！
所有的一切都化作了这般炽烈的怨念支撑着她，瘦小的身躯里似乎散发出无限的力量，天上又下飘雪了，轻轻柔柔地落在她的身上，天地静默地为她演奏着这一首归途的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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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熟悉的地方，她伸出手来，想要越过那道熟悉的大门，却在此刻意外地触碰到了一个冰冷的物体。
心里咯噔一下，她有些颤颤巍巍地顺着那个物体向上摸去，只是越摸越心惊。
终于在某个地方拂去雪屑，一点点一点地摸索棱角之后，她终于是感受到了那日思夜想的脸，只是之前挂着让她永远温暖的笑容，根本不存在这十方寒冬。
此刻她捧起他的脸，就连岁月都沉寂着凝望。
之前所支撑她的什么东西终于是在此刻崩塌了，她哇的一声，在雪原上大哭起来。
“呜呜——”
风混合着雪的呜咽，天地之间，冰雪愈演愈烈。
她落身于这苍茫天地之中，哭的那么绝望，像是孩子迷失了前进的路。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
你不是我的哥哥吗？不是说好要握住我的手的吗？！
为什么你现在就这样走了，甚至不给我一个去追寻的机会？!
她在心中声嘶力竭地怒吼着，却已经无声地瘫倒在他的身躯之上，泪水落在雪地中，又流逝于冰雪之下。
她本以为自己的泪早已在那漫无天日的黑夜与冰冷中流干了，可是她现在竟然还有泪可流。
“啊——啊——啊！”
她深埋在越来越厚的冰雪之中，恨不得现在就长埋于这场旧梦里，旧梦里是未曾找到过却无数次幻想的纯白之花，是他永不熄灭的笑，是他童年飞身而来与最后无声沉默的身影的万千重叠。
下一刻，她彻底瘫倒在雪地里，似乎再也不愿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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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很久很久，直到冰雪退去，太阳照常升起。
她依旧伫立在那片断崖，迎面而来的还是那红日的光。
可是那个人已经长埋在身后的冰雪之下，连同着所有她不知道的往事。
所谓的纯白之花，究竟要去寻找多久呢？
她的眼眶又湿润了起来，只是这一次她不再让她落下。
天地之间浩浩苍茫，竟然没有一朵所谓的纯白之花让她去寻找，她无路可走。
她又想起了他曾经交给她的那首歌，那是那么多年来他们所共同追求的东西。
“雪原上的纯白之花啊……你的美如此无暇……”
苦笑一声，她默默地将这首歌的旋律再哼了出来，只是这一次，不会有人再在旁边轻声唱和。
既然看不见前方了，那就姑且着走到穷途末路吧。
所谓的命运，应该不会再让我有畏惧的东西了。
最后一次在心底告别了这个牵挂了十多年之久的故地，她转过身去，一点一点向山脚走去。
天地之大，何以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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