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子棋解散了头发,匣子里拿了木梳出来,高杨却从他手中抽走了那用得圆损的梳子,白润的手摸到他手背,滑得让人生遐想。
“我来罢。”
“嗯。”
龚子棋拿起支眉笔,又放下,满奁子里找刀片。寻觅得了,就动作笨拙地修眉毛。
“哎呀,杨,你说我是不是……活得确实有点太糙了?”
“你自来不就这样儿?行了,稍微刮刮也便得了,你天生就好看。”
“谁还能有你好看?唉,你瞧我这头发,毛毛燥燥的,都打纶(lǔn)儿了。……东家,我这几年,给咱家里效的力不够。”
高杨让他这一句话闹得,眼泪都好悬没下来。龚子棋在他鹂舫七年,何曾把这里叫过家里,何曾喊过他一二声东家?
“角儿,这些年是咱们家对不住你,我对不住你。——您起了驾罢。”
高杨扶着龚子棋起来,青衣墨带,妆面清爽,总着个考究的玉蝶髻,芝兰宝树,临水邀风。
“好沉啊……”
龚子棋无奈何地摸一摸头上,眼神一凝,起了范向着阁外去。
那北凉公主倒是个美人,姿容硕艳,名唤兰倾城。龚子棋单给她一个人唱《月亮河》,目里灼着亮星子,眼神灵炯,却就是谁也不看。
谁也不看,却叫在场每一位都觉得他是看见自己了的。
一曲唱罢,兰倾城整个人纹丝儿未动。桌上的茶都冷了,龚子棋那最后一个音儿在空里吊了不知道有多久,没了时谁也觉不出是没了。
这才肯好生亮个相儿,勉为其难地正眼看了那北凉公主的眼睛,眸子冷冷澈澈的清透,也不掩饰那眼底的一半分不耐。
可莫说今天兰倾城是愣了,就是这轩里每天都在的场工,就是见遍了天下好人物儿的金圣权、高杨,此刻也都立那儿不动弹了。端的一个个是如醉如痴,在齐闻韶了。
这歌儿唱得可忒绝了,没情没味,单就一个空字儿。空得轻灵,空得曼妙,空得叫人摸不住,只觉得是九天里神籁顺银河倾下,溅了自己身上几个星水点子。
座下客不动也不说话,满堂的人,只要是个出气儿的,都呆到那儿无言矗立。龚子棋也有点儿懵了,默了会儿,都清楚听见自己呼吸的声儿了,眼神便望向了兰倾城,不大客气地劈下来一句话:
“再听一首?”
兰倾城颔首,还是不讲话,表情也不大有。
龚子棋便开口唱:
“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方书剑不在,弦子总像差着那么点儿意思。高杨这时也灵醒了,抬手示意乐师团干脆停了家伙,伴奏全都不要,单就白耳朵听着龚子棋的唱。
好老贼,怪不得说这七年没给咱尽力,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客套话儿。
不防那神思又跟着歌声转了去,跟着笑吟吟:当真是此曲只应天上有。
第二首歌唱完,兰倾城才算恢复了仪态,亲自站起了身儿来鼓掌。龚子棋对她也自然是要客气的,陪着看了鹂舫的船上,一一介绍着花草,只保有对着生人时惯存的那一线疏离,倒反衬出清绝气。
后边就没有了龚子棋的事情,都是金圣权跟高杨两人应酬对付。本以为就此该便安生了,至多是那公主走前,再多给她唱几回,不想正活到此才是开始。
“兰倾城下了口懿,要娶你做妃,正妃。
轩里不敢说不答应,你趁她还没派人来拿你,赶紧跑了罢。”
高杨说着话,就递给龚子棋一包东西。
“快,就着天黑,往南边去。不行就下南洋,改名换姓,也莫写信来。十七孔桥下有船等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