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地巳那小子又来找我。这回,他还带上了他的夫人若昭。
“上神,”地巳一来,二话不说,牵着他家夫人的手席地而坐。
若昭已为人妇,少女气息不再,倒是很有女人味。举手投足间,都是端庄。
他夫人若昭虽没有说些什么,但在看到我的容貌时,眼底却闪过惊艳的神情。
本上神男女通吃。嗯。
“又什么事儿?”
地巳踌躇许久。我不禁好笑,“你这犹犹豫豫的性子,真是一点没变。从你第一次来三生殿就是这副模样,怎么,都上了九重天了,还是半分未改啊。”
他也笑了,可他身旁的若昭却是不解,一脸疑惑地看向自家夫君,似是在询问“这事儿是真的?为何我不知晓?”
随即,她又隐蔽地怀有敌意地看了我一眼。
呦,吃醋了。
女人的第六感啊。
“也没什么,只是司命星君他十日后便会下凡历劫,让我来提前知会你一声。”
“就这么简单?”这不像是发明的风格。
除了疑惑,我的心底还有无尽的欣喜。
十日后她要下凡历劫,提前知会我一声,有没有种提前报备的意思,让我不用担心?
她终究,是惦记着我的。
那她心里,也应该有我的一席之地吧?
好开心!
想着想着,我出了神,眼中星光灿烂,极易被察觉到。
是的,极易被察觉到。
殿中与殿外的人……和妖,都察觉到了这一抹欢悦的色彩,小女儿家的情态。
小妖狐子兮已修成人形,此刻却只能用原身趴在桃树枝上。因为如果化成人形,桃树枝细,怎能承受住他的分量?他担心若是桃树枝断了,她也许会难过。
此刻,他却是看到了我眼中的欣喜之色与那副模样。
子兮心想:她为何会有这般欢愉?
“哈哈,当然不是。”地巳终于不在局促,“她此次下凡,要历三世的情结,”
“爱别离,怨憎悔,求不得。”
“是。”
苦情戏码,呵呵,话本子里常有的桥段。
哦,忘了提一下,本上神在这三生殿无所事事几万年,还经常编话本子来打发漫长的时光,在三界中卖得也还算不赖。
这三个桥段,百试不厌。
但……
三世情缘。
“你这是来和本上神要红线吗?”
“是。”他收敛了笑意,喝了一口茶。
神仙下凡历劫,凡是情劫,必先来月老处求取红线。这是老规矩了。可是她,为什么不自己来?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能来这个囚笼里看望她这个囚徒的借口,不是吗?
她为什么不来……
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失落与失望。灰色的心绪,像无形的手,笼住了双眼,蒙上了薄薄的一层水雾——无比清澈、透亮的一汪桃花潭水,深且千尺。蝶翼似的睫毛轻微颤动,却迟迟未落。我知道,如果此刻眨眼,苦涩心酸的泪水,便不会在眼中了。本上神,有自己的倔强。
这份倔强,是她给我的。
数万年前的那个夜晚是她告诉我,即使我的阿娘不能在我身边,她也会一直都在,即使阿娘陨落了,她也会一直陪着我。我是三界中唯一一个仅两万年便修成上神的天才,我有引以为傲的资本,我可以在天地间肆意妄为,我没有必要哭泣。
那一晚,我知道她没走。
我从后院回殿中后,她并没有马上离开。她在殿外的桃树上,守了我三天三夜。
这是桃树告诉我的。
她一定也对我有情的,不是吗?
可现如今,我却又不得不亲手为她截下九尺红线,让她去凡间,历她的情劫。
强忍着悲痛,兀自安慰着自己,她只是去历个劫而已……只是去历个劫而已……
“好。”我苦笑,一挥手,红色的袍袖翩翩扬起又轻轻落下,九尺红线,现于地巳夫妇面前。
殊不知,殿内的一切,皆落入殿外桃树上狐狸的眼中。
子兮恍然,原来,她心悦的是她……
可是他心悦于她,怎么办?
地巳夫妇起身接过悬在空中的红线,施礼。
“多谢。”
我抿唇,久久不语,忽的抬眸,浅浅一笑。恍若暮春时节在枝头顽强倔强的最后风华,随风,在不知名的地方弥散、消亡……
“……应该的。”
应该?我难道真的应该把她推到别人身边去吗?
只是不得不而已。
就像我,和我的心被困在这里一样,出不去,也不可能出去。
我逃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