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莱德

我害怕极了。我身上正在发生什么怪事。我感到自己要融化了。我没法向你说清那种感觉，但我知道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就在他说完那句话之后:“你不是我想要的那个女人。”

“我本来也不是。”

我至今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那样说，那句话脱口而出。

但他听到我粗暴的回答后，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穿上牛仔裤，抓起靴子和T恤。听到摔门而去的声音时，有一瞬间，我想他结束的或许不是这场愚蠢的争吵，而是我们这段关

系。不会的。随时都可能响起钥匙转动、前门开合的声音。

但那个晚上，我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有。到底怎么了?我不够热情?不够漂亮?我不该有主见吗?不该做他反对我做的事?早上，我一醒来就怒不可遇，他走了正好，因为很明显，他只不过在利用我，看在我有钱还能让他操的分上。我气杯了，如果你那时候见到我，会觉得我像是跟他一起在拘留所里蹲了六个月，既没有被提审也没有见过律师。然后突然间，法官宣告一切结束--案件被撤销或是起诉被驳回。无论如何，我不会抱怨、痛哭，也不会指责他。他说了一句话，我同意，仅此而已。让他滚吧。何况，我们的关系根本没那么精彩，甚至连我曾经放纵自己享受的略带危险色彩的性爱也不过尔尔。呵，我们之间跟那些时尚杂志里横跨两页的专栏里描绘的完全不同，你知道，就是那种被海浪包围的半裸着的情侣，表情露骨，欲火如同闪电，天空也暗沉下来，反衬出他们肌肤的光泽。我非常喜欢那些广告。可我们的关系甚至不像一支复古的R&B歌曲:精心安排的鼓点穿插在旋律间，让人脸红心跳。它甚至也不像三十年代蓝调的歌词那样甜腻:“宝贝，宝贝，你为什么如此对我?你让我去哪里，我都愿去，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做。”为什么我非要把我们的关系跟杂志广告和音乐相比呢?我不知道，但我因此来了兴致，选了《与爱共舞》。

第二天一直在下雨，雨点子弹般砸在玻璃上，拉下一道道晶莹的水线。我抵抗着诱惑，努力不向窗外、向公寓楼下的人行道投去视线。而且我也知道那里会有什么--脏兮兮的棕榈树在路边排成行，寒酸的小公园里摆着长椅，偶尔有一两个行人路过，远方是一道银色的海。对他去而复返的希冀纠缠着我，我拼命抗拒着它的摆布。一旦一朵极小的思念的浪花浮上心头，我就奋力压下它。中午时分，我打开一瓶灰皮诺葡萄酒，陷人沙发，小山羊皮和真丝靠垫那么舒服，比得上任何人的拥抱。还差一点。因为我得承认，他是个漂亮的男人，堪称完美，除了上唇一道细小的伤痕和肩上一块狰狞的疤--橙红色的一大团，还带着条尾巴。如果没有这

些，他便彻彻底底是个完美无缺的男人了。而我也不赖，所以想象一下我们有多般吧。一两杯酒下肚，我有点飘飘然，决定给我的朋友布鲁克琳打电话，说个痛快。说说他是

怎么用那十一个字击中我的，简直比一记拳头还狠:你不是我想要的那个女人。说说那句话怎么让我如坐针毡，然后我只能就那么认了。蠢死了。但我转念一想，又不打算打这通电话了。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还是老一套。不就是他离我而去，我不明所以吗?何况公司的麻烦已经够多了，我不该拿又一次分手这种琐事去烦我最好的朋友兼事业伙伴。尤其是现在。我已经当上了区域经理，就像个船长一样，我应该与船员们保持适当的关系。我们所在的希尔维娅有限公司原本是一家小型化妆品企业，但现在生意红火，能在市场上呼风唤雨，以至于人们都淡忘了它渺小的过去。它在四十年代时名叫“希尔芙高品位女士胸衣公司”，随后被收购并更名为“希尔维娅成衣公司”，后来又改成了现在的名字，开发出六个时尚化妆品系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火了起来。这六个系列里有一个是属于我的，我把它命名为“真我女孩:属于你自己的新千年之选”。它适用于一切肤色的女孩，从乌黑到浅黄再到乳白。而且它是我的，从创意、品牌到营销，全部都是我的。

我在真丝靠垫下舒服地蜷起脚趾，看着高脚杯上微笑的口红印，不禁也微笑起来。满意了吗，卢拉·安?你以前想象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变得这么性感、这么成功吗?也许她才是他想要的那个女人。但卢拉·安·布莱德威尔已经不存在了，她也从未成为一个女人。卢拉·安是十六岁时的我，高中一毕业，我就抛弃了那个愚蠢的乡下名字。我成了安·布莱德。两年后，在面试希尔维娅的一个销售职位时，我灵机一动，把它缩短成了“布莱德””。所有人只需用这个简单而响亮的名字时我。客户和同事们都喜欢这个名字。唯独他不理会。他总是喊我“宝贝”一三”嘿，宝员”"来啊，宝贝”，有时候会说“我的女孩”，重音落在“我”上，只有在分手的那一天，他才用“女人”来称呼我。

下肚的白葡萄酒越多，我就越如释重负。再也不用在个谋生手段未知、谜一样的男人身上浪费感情了。他以前说不定是个重罪犯呢。不过，有一次我开玩笑问他在我上班时怎么打发时间，是无所事事，还是出去散步，还是和什么人见面的时候，他大笑起来。他说他每周六下午去城里，并不是为了接受缓刑监督员或是戒毒咨询师的检查，但他也从未告诉我他究竟是去干什么的。我把自己的一切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他却什么也没和我吐露过，所以我只能用电视剧

里的情节补全关于他的想象:他是个获得了新身份的线人，或是个被吊销了执照的律师。无所谓，我其实不怎么在意。事实上，他离开的时机对我来说非常完美。他走出我的公寓、我的生活后，我就能把精力全部投入“真我女孩”的发布和另一件同等重要事情上--履行我在遇到他之前很早便对自己许下的一个诺言。在他说出“你不是我想要的

那个女人”的那天晚上，我们刚刚为这件事争吵过。我在prisoninfo.org/paroleboard/calendar上看到的消息告诉我，是，时候了，这次行动我已经筹划了一年，我精心挑选出了一个假示范所需的一切，我准备好这几年攒下的5000美元，一个现金还购买了大陆航空公司价值3000元的礼卷，并把一盒针我女孩试用装放进了一个全新的绿意威登手袋。有了这些东西，她想去哪里都可以。不管怎样，这些东西能安抚她，帮她忘记一切，减轻厄运、绝望和无聊带来的痛苦。哦，也许不会无聊，监狱并不是修道院。他不明白我为什么执意要去这一趟，就在我们为这个承诺吵架的那个晚上，他走了。我猜，是因为我打算接济的是别人而不是他，威胁到了他的自尊。自私的混蛋。交房租的可是我，不是他，请用人的钱也是我出的。我们去夜店、去听音乐会时，开的是我那辆漂亮的捷豹，或是我租来的车。我给他买了漂亮的衬衫，虽然他一次也没穿过;所有的生活用品也都是

我买的。而且，承诺就是承诺，尤其是对自己立下的誓言，一定得实现。

就在穿上衣服准备去开车时，我发现了第一件怪事。我的阴毛一根也不剩，全没了。不是被剃掉或是拔掉的，而像是消失了，好像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我吓得不轻，于是扒拉着头发，想看看有没有脱发的迹象，但头发一如既往地浓密、光滑。是因为过敏吗?也许是皮肤病?这件怪事让我忧心忡忡，但眼下我除了担心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决定哪夭去皮肤科看一下。我得走了，不然就要迟到了。

我想，其他人也许会喜欢这条高速公路的沿途风光、但目光所及之处满是车道、出口、平行道、立交桥、警示信号和标牌，就像一边开车一边有人逼着你读报纸一样。烦不胜烦。金色、银色警报和安珀警报”一条接一条冒出来。我在右边的车道减速行驶，因为以前来这里的经验告诉我，诺里斯敦的出口是很容易错过的，而沿着出口匝道开出一英里，你就再也看不到关于监狱位置的任何指示了，仿佛它并不存在。我猜，那是因为这里的人不想让游客知道，加利福尼亚这些已重新开垦的荒漠还以藏着一群邪恶的女人而闻名。位于诺里斯敦郊外的狄卡女犯管教中心为一家私营企业所有，它为当地居民提供了许多工作机会:接待访客，担任保安、文员、餐饮服务人员、医护人员以及最重要的建筑施工人员，因此在当地备受膜拜。越来越多凶狠残暴、恶贯满盈的女人们涌进来，正需要这些建筑工人修好路和围墙，扩充一座座新楼，给那些以女人的方式犯下血腥罪恶的毒妇以栖身之地，对政府是件好事，毕竟犯罪是要付出代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