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呢这个句子就是什么结构?对!主谓宾,后面这一部分是宾语补足语,懂了吗?”
时念放下手里的题,将视线转移到这群一到下午就一片静默的小孩上,完全没有了生龙活虎的样子,她无奈地笑了笑。
“你们这么困啊?”
“是啊…”
“对啊。”
“困死了。”
此起彼伏的抱怨。
“困也得听课,找个同学来翻译下阅读吧。”
时念的目光在空中扫射着,挑选着那个幸运儿,这群小孩生怕叫到自己,头埋得一个比一个低,都快拱桌子底下去了。
小样,我还治不了你们!
时念心里暗笑,目光落在一个把整颗脑袋都埋在书里只露出几根头发的男生身上。
“杜浩宇,你来翻译。”
在同学们同情的哄笑声中,男生不可思议地站了起来,看了看自己手里比脸都干净的卷子,讨好似的看着时念。
“亲爱的小时老师,您看我像会的样儿吗?”
“那你说会的人长啥样?圆脸方脸?还是多个脑袋少个胳膊的?”
“至少得像您这样的娇小可爱看上去就学霸的样。”
时念扯了扯嘴角,一个黑板擦飞过去,被男生躲过去,黑板擦直冲窗子从二楼飞了出去。
完了完了完了!这下可闯祸了。
全班同学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去,忍不住伸长脖子向窗外看,时念放平心态,忐忑地走到窗前,祈祷刚才的黑板擦长点眼睛不要砸到人,否则自己费尽千辛万苦得来的工作就不保了,不,是自己这张脸就不保了,可丢死人了。
向下看去,时念惊得差点跳起来,她看到陈澈拿着黑板擦疑惑地四处望。
“天啊,不会砸到他了吧?”
时念想死的心都有了,但还是硬着头皮冲他摆了摆手。
“陈澈老师!你手里那个黑板擦是小时老师扔下去的!”
时念回头看那个扯着嗓子喊的男生,好,很好,估计他今天是想多写点作业了。
她不敢再看了,安排了个男生下去把黑板擦拿上来。
“哎,等下。”
她叫住了那个男生。
“这个给他就说我是不小心的,我真不是故意的。”
时念从兜里掏出两块大白兔奶糖递出去。
故作镇定地继续讲课,然而心早就飞到窗外去了。
怎么就能这么巧?
没一会儿,那个男生拿着黑板擦颠颠地跑了上来,还没等他站稳,时念忍不住发问。
“我让你说的都说了吗?”
“说了。”
“他说什么了?”
“他说没事反正也没砸到。”
“哦。”
没砸到就好,时念松了口气。
“对了,陈澈老师还说谢谢你的糖。”
点点头,摆手示意男生回座位。
她看向窗外,操场上有很多班级在上体育课,陈澈的身影浸润在阳光里。
阳光正好,微微地倾泄在他身上,他剥了颗糖含在嘴里,看着手里的糖纸出神,许久,好像是笑了,把糖纸塞进口袋,不经意地用手拂了拂头发上粘的粉笔灰,小声嘟囔了句:
“嘶…是真疼啊。”
第二天一早,时念上班打卡,从值班室走出来,心怀期待着美好的今天,却听到离自己不远处的两个女生时不时地回头看她,两个小脑袋埋在一起嘁嘁喳喳地嘀咕着什么。
时念有些奇怪,按耐不住好奇心,忍不住加快了脚步,离两个女生近了一点,感觉自己的耳朵都竖了起来,也只能听得断断续续的对话,好歹是听到了。
“是她吗?”
“是是是,就是她,好像是高一新来的英语老师,昨天下午我们班上体育课,不知道怎么的突然从二楼飞出来一个黑板擦,蹭地一下就砸中陈澈老师了,陈澈老师当时都蒙了,听说是她上课发疯扔黑板擦。”
“真的吗哈哈哈,陈澈老师什么反应?他不是很严厉的老师吗?”
“没啥反应,后来有个学生下来把黑板擦拿回去了,陈澈老师也没说什么。”
时念在后边快听不下去了,脸颊开始升温,估计都红到耳根了,自己昨天干的蠢事本以为就这么过去了,这下好了,这要是在学生中传开了,自己可就成了全校的笑柄了。
正当时念自己别扭得不行的时候,突然熟悉的声音在耳边飘过。
“咳咳…你们两个。”
那两个女生回过头,看到时念和陈澈,对话中的两个主人公,有些慌张地问了好。
“老师好!”
脆生生的两个声音重叠在一起,也经不住声音中的颤抖唯唯诺诺地飘出来。
“那个……”
陈澈下意识看了眼身边的时念才开口。
“别在背后议论老师。”
“对不起老师对不起。”
两个女孩鞠躬道歉,慌慌张张地逃跑了。
“这样…不好吧……”
时念觉得有点尴尬,用手摸了摸脑袋。
“快迟到了。”
陈澈抬手看了眼时间,手指微蜷,放在鼻尖上蹭了下,好心提醒道。
“啊?啊…要迟到了要迟到了!”
时念拍了下脑袋,想到自己还要上早自习的事情,顾不得和陈澈说再见,加快了脚步跑向教学楼。
陈澈看着那个匆匆忙忙的背影,渐渐融入进一堆又一堆学生中,恍惚间好像又回到几年前,那个时候她喜欢看他,他也总归有所察觉,有些时候会下意识地看向她,她总在身后,看她小小的一个,在同学中间,打打闹闹的,小孩子模样。
不知不觉,不知自己嘴角何时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识到后,他摇了摇头,重振精神,也朝教学楼走去,唯一不同的是,脚步轻松了很多。
陈澈哼着小曲走进办公室,对桌的罗军本来专心于电脑屏幕,却被吸引了注意。
“呦,陈澈,今天这么开心啊?”
“啊?是吗?”
连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开心。
“怎么?什么高兴事?”
“哈哈,大概是要发工资了吧。”
陈澈拉开椅子坐下,不敢去看对方的眼睛,怕心虚让人看见。
“这不才月中嘛……”
罗军小声嘟囔着,耸耸肩继续自己的工作。
陈澈一本正经地摆弄着电脑,眼神小心地瞅了瞅忙碌的罗军,暗暗松了口气。
幸好没发现。
话说自己这是怎么了?奇奇怪怪的。
对于最近的变化,陈澈很难不想到那个重新出现在自己生活中的小孩,当初确实因为她的毕业而放下一段时间,那段时间心里空落落的,但看她的生活过得还不错,自己也是真心替她高兴,如今再一次出现在自己面前,难免会想起过去相处的各种瞬间。
忙忙叨叨的一整个上午过得好快,中午午休时间短,也来不及睡个午觉,下午还有课,陈澈来的早些,开着窗透气,整个身子趴在窗台上,看着熙熙攘攘的学生往教学楼走,享受一会儿这样的闲暇时刻。
“陈澈,来这么早啊!”
说话的是文科班的任课老师,平时不怎么打交道,但也算是同事,陈澈摆摆手礼貌回应。
下一秒,他在人群中看到了那个小身影,挎着个单肩的白色帆布包走过来。
她很喜欢穿白色,连包也是白色,所以她总给人一种很干净的感觉。
走路很快,眼瞅着就到教学楼门口了,陈澈收回目光,不自然地看向另一边。
这一细微动作被时念捕捉到了,他以为只要足够自然她就不知道,可他又怎么知道,只要陈澈在的地方,她的目光就从未缺席过。
时念低下头,于是脚下的步子更快了。
“小时老师!小时老师!”
三个学生围了上来,都是平时机灵爱说话的小孩,拉着时念问东问西的,有说有笑地进了教学楼。
直到那声音消失,陈澈才坐回座位,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
正所谓风水轮流转,现在轮到他胆小了。
下午体育课还是蛮轻松的,有时候带着学生操场跑几圈,有时候教学生打球,课程有时紧张有时轻松,最近忙着运动会,让学生自己安排下时间,稍微热身下就解散自由活动了。
陈澈和其他体育老师站在一旁看着学生,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
“哎呦,时老师,下午没课?”
听到那个称呼,陈澈猛地看过去,看到时念和沈瑶佳手挽着手出来散步。
这怎么…哪都能碰见。
“对啊,没课出来看看我们班学生上体育课。”
时念停在离陈澈半米远的位置,隔着他和旁边的同样教体育的周家明老师闲聊,瞅准机会就悄悄瞥他一眼,是刻意为之。
“时老师刚来教几个班?”
“两个理科班一个文科班。”
“这群小孩挺有意思的吧。”
“是,哪有小孩不可爱,一个比一个讨人喜欢。”
在场四位老师,三位都在看操场上的学生,只有一位心不在焉。
“哎,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时老师当时上高中的时候还给陈澈送过水吧?”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时念嘿嘿地笑了笑,很自然地用手拍了拍陈澈的肩膀。
“哈哈哈,当时可崇拜我们陈澈老师了。”
“哈哈哈现在呢?”
陈澈呆愣的眼神突然回过神,转向时念,不知怎么的,突然很期待一个答案。
“现在也崇拜,就是不敢太明显哈哈。”
看似开玩笑的话,其实是某人的真心话。
“为什么?”
这是陈澈问的。搞得时念措手不及,压根没想到他会问。
“咱们陈澈老师多招人喜欢啊,别说我了,当时我上学时你就好多小迷妹啊,不得不说会有危机感的呢哈哈哈。”
试图用听上去没心没肺的笑掩饰自己藏不住脱口而出的真心话,也只有开玩笑的时候她才敢说,言不由衷仗着太多玩笑话,慢慢的人家就以为是没心没肺了。
“那可不,这小子也是风流倜傥啊,有我当年风范。”
周家明老师满意地拍了拍陈澈,一脸享受的样想必是在回忆自己的光荣过往吧,意思就是,谁年轻的时候没帅过。
“那行,你们聊吧,我们去操场散散步。”
道了别,时念挽着沈瑶佳去溜操场,从旁边走过去的时候,有学生看到了,很兴奋地冲她俩打招呼,时念很喜欢这种感觉,很有成就感,感觉像是被学生认可了,她也积极回应。
周家明老师看着时念的背影禁不住感叹。
“哎,这群小孩一点点长大,也有自己的选择,你看看,曾经还是个小孩被咱们教,如今就和咱们平起平坐了,时间过得真快。”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小孩长大了,也能独当一面了,她也开始被好多人敬仰被好多人崇拜,她的生活也慢慢步入正轨了。
陈澈是看着时念一点点成长的。
从一个小孩,一个看上去好像什么都不懂的小孩,一个好像莽莽撞撞的小孩,一个总是奋不顾身的小孩,她长大了,她的青春平静下来,海水退潮后留下的不只是鱼虾蟹贝,还有水在沙子上拂过的痕迹,看上去很多余却很不可缺少。
我们,终究会长大,陈澈,我说的是,我终究会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