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朋友

　　苏念本来想着先一步回来看看还能不能找到自己的画板，可是当看到干干净净的地面，心里顿觉不好。完了，这顿打是躲不过了，才买的画板啊，这下遭大发了。反正事情也不能更糟了，她也只好认命的往楼上走去。

　　刘景淮本就靠在墙边听着上楼的声音，苏念一上楼，他就知道了。他回房间拿出了画板，准备还给苏念。

　　可他一打开房门看到苏家爸妈也回来了，他有点不好意思了。

　　他将画板往身后藏了藏，这时苏念也看到了刘景淮，她冲着他眨眨眼。

　　苏家爸妈正在气头上，也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刘景淮。

　　苏念还想跟着爸妈回家，却被苏妈一把揪住，按在墙边。

　　“你给我在这里反省一下。今天不许吃饭。”说完，就大门往家里走去。

　　原本苏爸爸还想给苏念求情，却被苏妈一个眼神杀把嘴巴的话又咽了下去。丢了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给苏念，跟着老婆进了家门。

　　许是苏妈气不过，关门的时候用了十足的力道，将门口的苏念吓得蹦了起来。

　　刘景淮看着忍不住弯了嘴角。

　　刘景淮确定对面的门一时半刻也不会打开，便拿着画板走了出去。

　　苏念看到刘景淮拿的画板，一时也拿不准到底是不是自己的，毕竟刚买的，还没来得及细看呢，就成了行凶的武器。

　　刘景淮拿着画板递给苏念，面无表情，不发一言。那样子像是讨债的，苏念有点心慌。

　　“这个傻子，又在发呆了。”刘景淮心想，没见过这么没眼力劲的人。他见苏念不接过画板，又上前几步，将画板放到了苏念的手里。

　　画板已经被刘景淮仔细的擦拭过了，除了边框处有点淡淡的红色，完全看不出之前被人踩踏的痕迹。

　　苏念看到刘景淮将画板塞到自己手里，就明白这是自己的画板了。她兴奋得快哭了，她接过画板仔细的摩擦着，见它完好无损，心底终于轻快了不少。

　　“谢谢景淮哥哥。”苏念这一刻觉得刘景淮真是大神，自己太膜拜他了。

　　刘景淮觉得这个丫头可能是真傻，今天明明她就是为了自己才出手打人的，自己不过是物归原主，她怎么就高兴成了这个样子。

　　东西归还之后，他也没想在听苏念废话，正准备转身离开，却突然发现苏念的右手有些伤痕，他按住正在乱动的右手，仔细拿过来看了一下，发现手上的确是被挂出的伤口。

　　苏念见刘景淮拉着自己的右手，也看到了右手的伤痕，不在意的挥挥手。“没事，没事，小伤。”画板找回来了，这些都是小事，那么小的伤口，明天起床就看不见了。

　　刘景淮生气的瞪了她一眼，转身往家里走去。

　　苏念拿不准刘景淮瞪她一眼的含义，又见他转身回屋去，想着他肯定是回去休息了，这些细枝末节的事，苏念向来不在乎的。刘景淮的冷淡她已经习惯了，三年来，他也没对自己说过一句话，刘奶奶讲是他不喜欢说话，苏念也从来没有在意过，她觉得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生活习惯，自己没必要去改变他人的生活习惯。她将画板立在墙边，自己抱着膝盖坐在楼梯上，捂着正在唱空城计的肚子，心底一阵哀嚎“好饿好饿好饿，我真的好饿。”

　　刘景淮回到家中拿起急救箱，又看到桌子上的饼干苹果，想着那个被关在门外的丫头，还是拿了一些装在口袋里，走了出去。

　　苏念靠在墙边打着瞌睡，刘景淮见她还有心情靠在墙边睡觉，才觉得这个丫头可真是活得没心没肺。他伸手摇了摇苏念，将口袋里的饼干和苹果递给了她，才给她右手上药。

　　苏念此刻觉得刘景淮这人真是太好了，饿了一下午的苏念，也没顾上客气几句，就开始吃了起来。她知道刘景淮喜静，自己也没出声，只有吃苹果的咀嚼声。

　　苏念吃完苹果，刘景淮也上好了药。他其实内心也很好奇，为什么今天苏念会打徐子焦，明明跟她什么关系也没有。她替自己出头，害得她被父母惩罚。可是他不知道怎么问起，他许久没有说话，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写字给苏念看，苏念才上一年级，说不定等会自己写的字她都不会，又要问来问去，他怎么回答。

　　苏念见刘景淮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徐子焦说的那些话他听到没有，如果他听到了，肯定都要难过死了。

　　苏念想着平时刘奶奶对自己的好，也想到刘景淮这三年来虽然没同自己说过一句话，可是经常有吃的他都是留给自己吃的，就觉得这是一个孤独的少年啊，他肯定也想要朋友的，可是他内心太害羞了，不知道怎么交朋友。苏念觉得自己应该拯救这个孤独的少年，她要做他的第一个朋友。

　　要是苏念知道刘景淮的内心，可能会当场走人的。

　　“景淮哥哥，你不用担心，我皮实着了，这点是小伤。不用在意，行走江湖的，身上有点伤口可太正常了。”苏念觉得此刻的自己就是行走江湖的大侠啊，路见不平，拿出画板相助。

　　刘景淮听见苏念这句话，越发肯定这个孩子是个傻的了，哪个女孩子见自己身上有伤，还能说出这番话，也的确是个大侠（傻）。

　　苏念正沉浸在自己的英雄梦里，哥哥苏行衍就回来了。

　　苏行衍看见隔壁的哑巴正蹲在自己妹子面前，这姿势怎么看都不像好人啊。

　　“你们干什么呢？”声音之大，吓得苏念一激灵。刘景淮回头看了看，发现是苏念的哥哥，没理他自己起身回屋里去了。

　　苏行衍感觉被人无视了，他还有话没说，就看到那个哑巴冷冷的看了自己一眼，然后就走了。自己还没有开始发挥呢，咋观众都走了，他在原地楞了神。

　　苏念见自己的哥哥跟个傻子似的站在楼梯口，冲他翻了个白眼。

　　苏行衍那一嗓子的确够大，把在屋里的苏玉桥都惊动了，他还以为两兄妹在门口打起来了。毕竟苏念和苏行衍从小就不合，两人从小掐到大，要不是他跟老婆看得紧，估计那都是独生子女了。

　　“苏行衍你做什么那么大声，回来就快进屋。念念也进来，这大半夜的不安全。”两句话两种语气，苏行衍想离家出走。

　　苏念见好就收，拿起墙边的画板也跟着进了屋。

　　“念念，这画板你找到了啊。”苏玉桥看到苏念手里的画板，特意朝着厨房大声的说道。完全是说给自己妻子听的。

　　“这画板是隔壁景淮哥哥捡到还给我的。”苏念看到自己爸爸的样子，也学着朝厨房说着。

　　苏行衍去上辅导班，不知道下午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此刻这个家不应该有自己的身影，他回屋放书包去了。

　　肖永兰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到两父女那一副做作的样子，好气又好笑。

　　“隔壁景淮给你捡到的又怎样，要不是因为他，你今天能把这画板丢了？还闯了那么大祸，你以为就真的算了。这次不长记性，以后有你吃苦头的。”肖永兰虽然心底的气消了，可是想着自己的女儿因为别人跑去打架，这个行为就是错误的。原本对刘景淮还有一丝同情，可是想到今天的事，就只剩讨厌了。

　　“以后不许去隔壁找他了。女孩子家家的整天往人家跑算什么。”肖永兰瞪了苏念一眼。

　　苏念也觉得自己有些委屈了，景淮哥哥什么都没做，只是不爱说话而已，怎么到了大家嘴里感觉就跟十恶不赦似的。她梗着脑袋没有搭理肖永兰。气鼓鼓抱着画板的回到自己的房间。

　　“你这丫头什么意思啊？”肖永兰见苏念不搭理自己，还赌气回了房间，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好了好了，你少说两句，孩子还小，你干什么这么凶她啊，有话好好给她说啊。”苏玉桥见气氛不对，只能在中间当和事老。

　　“你就惯吧，等以后出了事你哭都来不及，小小年纪就拿脸色给我看，她今天甭想吃饭了。”肖永兰将手里的菜往桌子一掷，也回了房间。

　　苏行衍在房间放回书包，眼前的一切还来不及消化，就看到妹妹回了房间，妈妈和爸爸也回来房间，看到桌子上的菜，他觉得今天好幸福。嗯，吃就对了，天塌下来还有大气层顶着。

　　于是，苏念躲在被窝哭，肖永兰气得在苏玉桥怀里哭，苏行衍撑得在桌子上哭，一家人整整齐齐。

　　似乎是上一次的事情触及了肖永兰的底线，她最近拘着苏念，除了读书都不让苏念出门一步，就算要出门也是自己跟在身边。

　　苏念最近在家真是要呆疯了，她给肖永兰提出来想去楼下透透气。肖永兰也觉得这样关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只好同意。

　　“正好，妈妈也想去楼下找你徐阿姨。你就跟妈妈一起吧。”肖永兰拿起毛线，简单收拾了一下，就拉着苏念出门。

　　苏念哀嚎一声，也只好认命。

　　刘景淮听着隔壁开门关门的声音，还以为苏念是过来找自己，他拿起书本，端端正正的坐着，可是好一会儿都没有听到敲门的声音，他知道苏念是下楼去了。原来她并不是来找自己的。自己到底在期望什么？

　　楼下玩耍的小孩子看到苏念，心底还是有些发憷的，毕竟那天苏念打人的样子还历历在目呢。原本在和朋友打闹的徐子焦也呆了，自从上次被苏念打了之后，他就没见过苏念了。毕竟被女孩子打进医院，还是让自己有些丢脸的。

　　肖永兰看到活动室里正在打麻将的徐家妈妈，就朝着徐家妈妈走过去。刚走几步，想起苏念还在一旁，她害怕苏念一转身又去找刘景淮，就恶狠狠地说道：“就在楼下玩，等会我出来要是没看到你，你今天晚上就准备吃蒜薹炒肉。”

　　苏念知道妈妈说的是揍自己，她也不敢老虎头上拔毛，更不想再被关在家里，只能认真的点点头。

　　“妈妈放心，我知道了，我就在楼下玩。”

　　“嗯嗯”肖永兰怀疑的看着苏念，吃不准她是真不敢还是敷衍自己。

　　苏念笑着跑去同伴身边，肖永兰看到也放心了，总归是个孩子，怎么可能在家里待着住呢。

　　苏念人缘一向很好，很快就和大家玩成一片，可是徐子焦那头就没这么开心了。

　　徐子焦的小伙伴看到苏念，就会想起那天徐子焦满头血的样子，心里还是害怕的。

　　“徐子焦我奶奶说，苏念打破了你的头，要是你以后娶不上媳妇，苏念可就要嫁给你了。”大人只是随口一言，可是小孩子听见就会信以为真。想着徐子焦以后要是娶了苏念，那不是天天挨打吗？那还能吃上饭吗？这日子怎么想怎么惨。

　　徐子焦听到也是一脸愕然，自己咋不知道还有这个说法。自己要娶苏念？他望着远处那个有点婴儿肥，又矮的苏念，他感觉头又开始痛了。自己才不喜欢她这个样子的，自己喜欢小龙女那样的仙女，才不喜欢打人的女魔头。于是，徐子焦哭喊着跑开了。

　　留下小伙伴们在一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异口同声的说着：“徐子焦好惨啊。”

　　苏念看到徐子焦哭喊着跑开了，还以为是自己吓到徐子焦了，心想着“给这孩子留的心理阴影也太大了吧。”

　　在打麻将的徐妈妈和苏妈妈自然也看到了徐子焦哭喊着跑回家的样子。

　　苏妈妈冲着徐妈妈不好意思的笑了，好尴尬啊，真的好尴尬。

　　徐妈妈也冲着肖永兰不好意思的笑了，她觉得要说点什么挽回一下自己儿子的形象。

　　“这孩子可能是错过动画片的时间了，跑那么快肯定是回去看电视了，等会儿回去再收拾他。”欲盖弥彰啊，徐妈妈说完自己也觉得这句话的可信度实在没有多少。

　　肖永兰听到徐妈妈的话，也惊呆了，可是这个时候可不能下她的面子，也顺着话头说：“是啊，我家苏念要是错过动画片的时间，哭得比子焦惨多了。”

　　说完肖永兰就想给自己两巴掌，这都说的啥啊。可是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也只能冲着徐妈妈讨好的笑了笑。

　　两个人尴尬的对笑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好傻，只好找借口离开了。

　　苏念刚放开玩，就被揪着衣领回去了。虽然不甘心，可是也不敢多说什么，毕竟母上大人那浑身的怒气，她还是能感受一二的。

　　苏念被限制了自由，只好在家老老实实的待着学习，这段时间成绩还提高了不少，肖永兰瞬间觉得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想把苏念一直关在屋里的念头也越来越强烈了。

　　徐子焦自从上次被吓到之后，每次出去玩的时候都是胆战心惊的，在学校的时候对苏念也是能避则避。

　　转眼，苏念就要上2年级了，刘景淮和苏行衍一般大，也即将进入初中学习。

　　刘景淮跟着刘强去了几家心理诊所，收效甚微。刘景淮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开口，刘强再急也没有任何办法，只能在夜里哀叹。

　　刘景淮心里觉得很过意不去，他也试着开口，可是嗓子里却跟堵着一团棉花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开口说话的可能了，原本自己不在意这些，可是看着伯父日渐憔悴的脸庞，整日的叹息，还有奶奶担忧的目光，他无法在继续沉默下去。每次晚饭之后他都偷偷躲在楼梯拐角处练习着发声，希望能给伯父和奶奶一个惊喜。

　　刘景淮又按时来到楼梯口，准备练习发声。这个时候大家都差不多已经回家休息了，楼道很安静，只剩一盏照明灯点缀着黑夜。刘景淮拿出扳子铺在地面上，自己坐在楼梯上刚准备练习就看到苏念背着画板，气喘吁吁的走了上来。

　　四目相对，苏念不知道这个时间点了，为什么能看到刘景淮在楼道上坐着。难道他挨骂了？被赶出来了？苏念脑海中设想了很多答案。

　　刘景淮没有理会苏念，只是起身侧开为她让路。

　　苏念向来对刘景淮关注颇多，而且最近都没有看到他，难免会多嘴问上几句。

　　“景淮哥哥，你大晚上的怎么在门外坐着啊，是不是没考好，挨骂了啊？”苏念能想到的最佳答案就是这个了。

　　刘景淮不耐烦的看着苏念，心道“你以为我是你啊，我考得不知道多好。”可是由于刘景淮说不了话，也跟苏念炫耀不了自己的成绩。

　　苏念见刘景淮看自己的眼神，就知道自己肯定猜对了。可是又不敢露出得意的样子，心里又可怜刘景淮，只好放下身上的画板，走到刘景淮身边安慰他。

　　“没事的，这次考不好，下次努力就是了。你不要伤心啊。”说完还垫着脚拍了拍刘景淮的肩膀。

　　刘景淮不知道该拿什么表情面对苏念了，这个丫头傻得看不出别人的表情，脑子里一堆的自以为是，他快气炸了。

　　苏念见刘景淮的表情不怎么好看，还以为自己说到了他的痛处，令他心生羞愧。苏念觉得还是要给他留些面子的，她从包里拿出没舍得吃的棒棒糖，放进刘景淮的手里。

　　“加油！”苏念觉得此刻自己的表情是很真诚的。

　　刘景淮觉得自己裂开了，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渴望自己能发出声音。

　　他张着嘴巴铆足劲说了一句“走开。”

　　然后，苏念呆了，他也呆了。毕竟将近四年的时间里，苏念没有听到刘景淮说过话，周围的邻居都说他是哑巴。虽然刘奶奶一直给自己说是因为刘景淮自己不想说话，所以才不说，可是正常人这么多年不说话怎么受得了。苏念也曾经怀疑过，可是她现在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刘景淮都不说话了，因为这声音也太难听了吧，跟扯大锯有什么两样啊。他要是说话，比不说话杀伤力可大多了。

　　“不用谢我，我们是朋友。”苏念抄起一旁的画板，乘刘景淮还没回过神来就溜回家了。

　　刘景淮还没有从那句话缓过劲来，因为他自己也惊呆了。他没有想到几年不说话，自己声音怎么变成这样了啊。而且自己暗地里训练了那么久都没有效果，今天被苏念一气倒是出成果了。

　　他愤愤的望着对面紧闭的大门，觉得嗓子有些疼，心口疼，牙齿疼，脑袋疼，浑身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