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虞美人

好歹是自己唯一一个男人，生的又那样威严俊美，余氏不过十五岁，正是少年慕艾的时候，玄凌为着倚梅园那桩事对她也颇有怜惜，她心里自然也是有几分淡淡的欢喜的。只是这爱情的萌芽还为长成，自己便因谋害甄氏身亡了。

　　余氏想，她自己其实并未有什么冤屈，然而甄嬛总是杀她的仇人罢了。这件事虽也有华妃几人背后挑拨的意思，何尝又不是她自己也想杀了甄氏呢？

　　她原是想着，若无甄嬛挡了自己路，她必能早早的重获盛宠，再求了玄凌，见到母亲，为母亲挣一份荣宠。也好尽快找到长兄的下落，叫爹娘放心罢了。

　　“脱下来！”玄凌冷冷的逼视甄嬛，语气冰冷。

　　原来事情竟已发展到此处了。

　　莞昭仪？莞嫔？余氏望着这个看似平静的女子，笑了。若非她跟在玄凌身旁时看过朱柔则的画像，恐怖也不会猜到，如此宠冠六宫的、隐隐已是华妃第二的女子，竟然只是区区一个替身？

　　再后来，甄氏生下胧月帝姬离宫修行。宫中又多了一个活生生宛如纯元在世的傅如吟。

　　余氏便有些想不明白了？便真的这样深爱纯元吗？

　　这个疑惑，直到甄嬛回宫，直到后来她看着甄嬛登上太后之位，而玄凌亡故之后，都未能得到解答。

　　而夏氏所说的报仇，也在赫赫可汗进宫赴宴那日得到了结。

　　熊罴暴起伤人，摩格麾下的一个副将径直掠起，于万目睽睽之下，四方混乱之时，割了甄嬛那对龙凤胎的首级。清河王护了甄嬛，却没能护住她儿女的性命。

　　众人以为是摩格早有逆反之心，然而禁卫重伤这男子后，他躺在血泊之中，张口竟是极为流利的汉话：“甄氏杀我小妹，而今我亡你一子一女，也算有颜面见我父母了。”说罢，竟挣脱众人的束缚，拔剑自尽了。

　　余氏自然早就认出了那是自己的长兄，一番伤心不提。

　　事后玄凌派人去查，才知晓竟是那样早的一桩旧事引发。再要追究，却只得到了余得之夫妻二人收敛了爱女的尸首，三年前便亡故了的消息，他们膝下最后一个子息也是早年便也离散了。

　　而经此一事，甄嬛元气大伤，性情便愈加阴沉了。她心中大恨，竟要求开了余氏的棺，刨坟鞭尸。

　　如此阴损之事，玄凌自然不愿的。只是甄氏如今已是淑妃，几乎权倾后宫，“此等小事”又怎么会有不长眼的人来劝阻呢？

　　西郊嵇首山上，甄嬛看着眼前那方小小的墓碑，眼睛恨的充血。“爱女余氏濯缨之墓——”她一字一句的念着这八个字，字字含恨。

余氏生前并无孝子贤孙，死后的碑文上也只能写上这样简单的几个字。

　　“开棺！鞭她的尸！”甄嬛静默了片刻，缓缓道。

　　玄凌赶到时，已是迟了些许。

　　余濯缨的棺已开，奇异的是尸身不腐，栩栩如生。

　　众人手中握着鞭子，却无一人敢上前。

　　甄嬛大恨，此时却不得不跪下来，行礼道：“皇上。”

　　余濯缨急急忙忙的飘到自己的棺材那里，见到合上双眼的自己确是着实松了一口气。

　　玄凌“唔”了一声，遥遥的望见余氏那寒酸的不行的薄棺，道，“余氏既然尸身不腐，想必是尚有不鸣之事。你还年轻，孩子总会有的。”他淡淡安慰道。

　　无怪忽他如此冷淡，他也是近日才查到。甄氏在凌云峰时行事如此不检点，又与玄清、温实初来往过密。自己当日分明未曾碰过她，那对龙凤胎是否是自己血脉却也两说。

　　如今因着她昔年擅自处决了余氏，失了这对儿女，也算是一桩幸事。

　　甄嬛失望的回宫，玄凌坠在后头，忽来了性致，扭头去看碑上的刻字。

　　“余濯缨。”他楠楠的念着这三个字，可是半晌也没能想起当年那个小小的宫妃活着的模样。他这辈子的女人太多了，又有哪个能时时刻刻放在心里？即便是朱柔则，也有遗忘之时。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

　　“好好安葬吧。”他鬼使神差道，“毕竟是伺候过朕的人，便将她兄长也埋在这里，叫他们一家四口团聚吧……”

　　余濯缨见着这桩事，心里倒存了对玄凌的一份感激。

　　回宫之后，玄凌送甄嬛和亲赫赫。

　　此后事情便急转直下。

　　清河王在桐花台暴毙，玄凌许甄嬛皇贵妃之位。滟嫔事、孙才人事、汪贵人事、沈眉庄事，耳闻这样多的秘事，余濯缨大感震撼。她再看玄凌时，什么清俊玉立、丰神俊朗都忘了，只记得他此刻绿云罩顶。

　　“眉姐姐若知道是她与温实初的孩子登上御座，九泉之下应该也会很高兴吧！”

　　玄凌死了，同余氏一样的死不瞑目。

　　余濯缨飘在他尸首的上方，见到他圆瞪的双目，心里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有些酸涩。

　　从乾元十三年到乾元三十年，她跟在他身边有二十七年之久。是条狗也处出感情了，若非如甄嬛那样心另有所属的人，谁又能真切的看着他生命消逝而无一丝动容呢？

　　而甄嬛，已是明面上的赢家。

　　皇太子予润于灵前继位，尊她为太后。

景陵里玄凌的墓门合上，一抔黄土掩盖了乾元旧事，新的篇章正要掀开，余濯缨的意识也虽着宪宗的离去而消弭。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远方，隐约是山野渔父的歌声，渐隐渐消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