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知道上次和镜兮子明一起去墨家时，镜兮救下的那个青年就是帝国公子扶苏。
他也明白了镜兮那日为何会将子明刻意挡在身后不让扶苏注意到。
子明身份特殊，若真贸然出手相救也不知是福是祸。
而扶苏却是心中惊讶，没想到那日与九殇祭司走在一起默不作声的老者，竟然是儒家鼎鼎有名的荀夫子。
“李大人，那位贵客还未到吗？”扶苏在心中思量了一瞬后，转头对身旁的李斯问道。李斯向前一步拱手道：“其人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但既然答应了，就一定会来。”
此人会是个变数。这句话在知道此次计划的张良和钧乐心中同时响起，对视一眼，皆在彼此的眼底看到少有的深湛。
扶苏率先抬步而行，众人随之跟上，两侧排成六列的弟子手持长佾缓缓而舞。庄严温礼不需多言。颜路牵着镜兮的手走在伏念身后，看向有鹤鸣天的藏书楼，嘴角微翘神色淡然。
荀子虽借口身体不适年老不便，可伏念等几人却眸色难辨。常住小圣贤庄多年的他们怎么会不知，荀师叔所走的方向绝对不是草庐的所在。
赵高转眸看着荀子远去的身影，缓缓勾起了唇角。顺着他后来的视线看到了那树下血红的符文，眼皮跳了一下，微澜不由得用手指按了按，这种不好的预感……也不知道赵高做了什么。
罢了罢了，看似慢慢悠悠地越过前面的六剑奴，跟在了男人的身后。他做什么，是好是坏，她陪着便是。
扶苏在伏念的介绍下随手拿了一卷典籍，打开目光掠过上面誊写工整的字迹之后，长久不言，钧乐心中暗叫不好。
小圣贤庄的藏书楼的藏书几乎能说的上包罗万象，各种年代，各家典籍不敢说应有尽有，倒也是数量可观，甚至有些还是当世孤本。但这也决定了他们还没有依秦朝统一文字的律例而行，如今扶苏看到，多心是必然的。
“儒道本是入世的学问，”扶苏将竹卷放回远处，负手沉声：“君可不行儒道，儒道欲行必需要通过君王。伏念先生，”扶苏直视着神色端肃严正的儒家掌门，威严冷峻：“这其实是一次机会。”
气氛再次因扶苏的话而变得凝滞，一边的赵高睁开双眼，暗色的双眼中划过一丝兴味，毕恭毕敬道：“公子，您邀请的那位贵宾已经到了。”“是吗，好，”扶苏越过伏念的时候笑道：“伏念先生，听说上次李相国到访的时候，与贵庄有一场辩合比试，颇有雅趣。”
他慢慢向门外走去，看起来很是愉悦和期待地说：“儒家兼修六艺，齐鲁三杰非但学识卓越，更是闻名天下的剑术大家，所以今天我想来一场……以剑论道。你意下如何？”
我们有拒绝的权利吗？钧乐暗搓搓地瞪了扶苏一眼，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帝国继承人的要求，掌门师兄就算不愿也不会反驳啊。
镜兮看着扶苏的神色浅淡，许是现在帝国内部形式紧张，扶苏竟也有了些为王者的霸气。可这喜怒不形于色的性子，比之嬴政来说，终究是只得其形难得其神啊。
越靠近剑道馆，镜兮的气息就越发地柔和下来，还记得曾经她在剑道馆前，与颜路比试时，她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底牌显露出来。
其实那是她的一场豪赌，她压上了一切，上一秒赢得家财万贯，下一秒倾家荡产。
但好在，她赢了。
颜路心有灵犀地与她相视而笑，他又何尝不知？只是她愿将一切赌在他身上，他就会倾尽一切地让她赢的漂亮。
这时他的笑意略微深了些许，却依旧温润如玉。而镜兮的眸色却陡然深沉似海，微抬起精致的面容看向六艺馆内。颜路牵着她的手微微用了些力，她缓下清冽的眉目对担忧地看着她的颜路轻笑：“无事。”
若这个陌生深邃却又有些熟悉的气息，就是扶苏邀请的贵客的话……
“赵府令，”扶苏坐在首位问道：“你刚才说大师人已经到了，现在何处？”赵高勾起唇角：“禀公子，她已经到了。”“到了？那为何……”扶苏很是疑惑，却没看到坐在赵高身边的微澜很是无力的神色。
她总算知道了赵高为什么会选择胡亥，而不是选择显然优势更大的公子扶苏了。
且不说赵高和胡亥明显是同样狠辣妖娆的魔性美画风，单是这份眼力劲，扶苏就明显不如胡亥啊好不？所有人几乎都因为他请的那位“贵客”内力高深而神色凝重，就他还不知道人家早就来了。
这样的肯定跟不上赵高那堪比蛛网的思维，还是让同样一根筋的蒙大将军拯救他吧。
“世间无我，处处是我。”剑道馆外风云变幻，正在微澜神游天际时，一个空灵缥缈的声音在六艺馆中回响。出乎颜路意料的是，镜兮看着馆中央出现的人，眼中的笑意似更宁和了几分。
“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和光同尘，果然是她。
这句话同时在镜兮和伏念心中响起，不同的是，伏念神色凝重，而镜兮却眉目清冷出尘。
和场中的绝美女子的神色竟也有几分相似之处。
“晓梦大师。”扶苏早有预料地起身唤道，他站着，一众位份比他低的众人自然也不能再坐着。“当年孔子拜访老子时，赞叹其犹龙邪，世人皆以为是谦逊之词，今日一睹晓梦大师风采，方知那是肺腑之言。”
“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他这一番赞叹却没能引起晓梦神色的半分波动，天青色的长裙无风自动，她歪了歪头神色淡漠：“那只是孔子境界未到而已，否则，就不会大惊小怪了。”
“呵……”晓梦的这句话不仅让儒家几位面色微凉，也引得众儒家弟子怒目相向。正在扶苏要说什么缓和一下气氛时，却听得一声轻笑。闻声望去，只见镜兮有些漠然却又有一丝奇异的兴味，放下掩唇的手笑道：“晓梦大师……久仰了。”
不能怪她，镜兮在打量了晓梦好一番后才认出这个当初仅有一面之缘的女子。也算得上是朋友吧，只不过她居然到现在才发现，晓梦的发色和章邯的发色简直是……不可说啊不可说……
想到若是将此事让小四告诉章邯后，好友那肯定不可言说的脸色，想想就很有趣啊。
“原来是你，”晓梦微侧过精致的脸颊，白眉微扬看着那浅笑盈盈的红衣祭司，一句话让众人都有些微愣。谁也没想到，道家天宗掌门会和对手阴阳家的祭司相识。
这个九殇大人，身上牵扯的势力未免有些太多了。扶苏扫了安静温澜的镜兮，心中如此想到。面上却是一派温然：“晓梦大师，请上座。”
“今天，我们只是以剑论道，切勿伤君子之仪。”
张良心下暗自思忖着双方的实力对比，儒家这边有他与两位师兄和钧乐，镜兮身子不便定然不能参与其中，掌门师兄和二师兄也绝对不会同意。可帝国一方除了深不可测的晓梦以外，尚还有罗网六剑奴，黑剑士胜七，以及赵高身边那个气质冷冽却无六剑奴的血腥的银衣女子。
若是论人数，显然帝国那边有更多的选择。若是论战力，大师兄佩剑谱排名第三的太阿，自创圣王剑法，是他们这一方最大的倚仗；二师兄生性温和淡泊，他从未见过二师兄真正的实力，但其修习的坐忘心法也不可小觑；钧乐虽有鸳鸯双刀，修炼的功法颇为多变难测，但于剑道上的悟性却是令人无奈。用她自己的话说剑乃兵中君子，她却着实算不上个君子，身为小女子的她还是用刀比较顺手顺心。
更何况，对手皆是当世高手，罗网的杀手更是杀人不眨眼的存在，就像二师兄不允许镜兮参与一般，他又怎会让钧乐涉险？
如此看来……张良环视众人，清亮的双眸扬起惯有的笑意，就只有主动选择对手了！
同二师兄对视一眼，微微点头后，对钧乐安抚一笑。张良优雅地站起身，在众人的视线中不慌不忙地卷起袖口，抬手接过弟子奉上来的佩剑走到场中间，俊雅的气质将他身上微凉的气息很好的掩盖了过去。
只见一身白紫儒服的青年不同于以往的谦谦儒雅，书卷之气甚浓的样子，微微扬起精致的下颔，清润的声音洒脱朗朗：“儒家张良，请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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