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杨九郎！到我们了，上啦！”冯照洋站在帘子前喊着。杨九郎不紧不慢跟在冯照洋身后上台。这是倒二的节目，前面的三对儿演完就下班儿了，就剩董九力和李九天还在后台晃晃悠悠。40分钟很快演完，冯照洋边脱大褂边冲着杨九郎说：“哥们儿，我先颠儿了啊。”杨九郎点了点头，往更衣室走去。一推开门，就愣了，恍惚了起来。

更衣室里坐着一个人，这人杨九郎认识，是他的大师哥，叫张云雷。这位大师哥梳了个羊驼的发型，端坐着喝茶。手指纤长，三指并用，手腕稍抬，青瓷的小茶杯就到了嘴边。他嘴角似带笑意，略有略无的轻吹一口气，又浅抿了一口茶汤。慢条斯理的放下茶杯，才抬眼看了看在门口站着的杨九郎：“把其他人喊进来，师傅让我过来查你们功课。”

“额。今儿演出的十个人就剩我和台上那俩了，其他七个早颠儿了。”杨九郎眼看着大师兄皱了皱眉，心里犯怵：怎么来了这位爷，今儿是别想愉快下班了。张云雷用下巴点点他旁边的座位，示意杨九郎坐下。乖乖领命坐下，低头无言，就只剩个搓膝盖的举动。视线盯着茶盘，那双漂亮白皙的手一顿行云流水的操作，等缓过神来就已经看到一杯清澈的茶放在面前，耳边听到他说：“试试我的茶。”杨九郎看了看茶，心想是不是刚刚疏忽了，倒茶的时候应该手指扣三下桌面以示感谢的。“怎么？不喜欢喝茶？”话里带着笑意，也惊醒了杨九郎的走神。“谢谢。”端起茶杯，小口嘬着。刚刚冲泡的茶汤热气升腾，雾气中杨九郎看到旁边的人状似满意的点点头，自己的心也踏实下来，总算是没得罪了这位。茶杯空了又很快再续上，这回没忘了三扣桌面。

茶杯放下，杨九郎看了看张云雷，看了看表，耳朵听着外面，心里暗骂那俩货怎么还返起场来了。寻思着要不找个话，化解一下尴尬。一抬头一开口就是“张老师，我们俩来张自拍吧。”

话一出口，俩人都楞了。张云雷展开笑脸“好啊，那你坐过来。”

杨九郎很多年后依然会想起这场景。俩人挤在一张单人沙发上，从那人身上传来好闻的木头质感的香水味道；相互紧靠着的身体能感觉得到对方很瘦；眼前举着手机的手指很白皙；那张像素不高的照片里，两人的笑容都特别灿烂。

董九力李九天结束表演，推门进来的时候也是一愣，尤其董九力，一脸的五颜六色变幻之后又再归于一片土灰。张云雷笑容灿烂，站起来：“哟！您来了，师哥，您来了！来啊，董大能耐，上我这边上来。”这接下来的场景，后来九郎记不太明朗了，总之是心里默默记下了京剧《锁麟囊》。

一顿疾言厉色又嬉皮笑骂之后，那俩货在大师哥的批准下得以离开，一副蔫头耷脑萎靡不振的样子。更衣室里又安静了下来，杨九郎收拾着包，听到张云雷问：“你饿不饿？吃点东西去？”“好。”

坐在小园子门口的牛肉面店，张云雷吸溜着面条，白皙的脸颊透泛着粉红色，肉肉的小鼻头上是细密的汗珠。杨九郎又陷入恍惚，眼前这位还是他印象中的那个那个那个，杨九郎一时想不到形容印象中的大师哥的词，反正这个不像他之前认识的大师哥。

“我刚刚在台下听你使活了，我觉得挺好的，想着我和你应该合适。你考虑考虑要不要做我搭档？”杨九郎这下是彻底懵了，一脸呆样，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说话啊，行不行啊？你要同意的话，我去跟姐夫好好说说。”张云雷看着眼前的人，一脸懵圈加傻了吧唧的样子，心里笑骂一句呆子。得，给自己找了一傻搭档。边想边咧开嘴，再藏不住笑。

杨九郎怎么回的宿舍，怎么洗的澡，怎么躺在床上过程都已经不记得了。看着天花板，心中的小礼花噼啪乱放，嘴角止不住的上扬，小眼睛眯得彻底看不见，门牙都要包不住了。他脑子里都是大师哥在两碗牛肉面热气对面那朦胧又清晰的灿烂笑容，那可真好看。

犹记得那年，张云雷倒仓结束回归小园子的第一场，自己站在最后一排注视着站在第一排的他。心想：这人唱的太平歌词真好听，没想到太平歌词竟然能这么好听，真不愧是大师哥。那年的杨九郎心里就已经烙下了一个黄头发的少年太平歌词艺术家的印子。此生再没抹去。

杨九郎抱着被子甜甜的睡着了，心想明天赶紧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