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喝茶，可进门既没看到任何茶盏杯碟的摆设，喊两声“九郎”也不见里间有人回应，齐王爷心下泛起了嘀咕：别不是又要给我下什么套吧？
“王爷，久等了。”像是猜着了里面的动静，宁九郎进门的时候先开口作了解释，“我刚才去取玉泉山的雪水了，没想到您这么快就来了。”
“九郎这是要亲自泡茶吗？”
“有些事情还是要郑重一些亲自答谢的。上次过于草率，倒是惹出了一番笑话。”
这话倒让齐王爷有些意外，姑且再多听他说说。
“那九郎这是要谢我什么呢？”
“谢王爷成全我多年来对《双思凡》的念想。”
“就这？”
齐王爷暗自哼哼——避重就轻，三两下就想打发了他？！
“九郎，要说谢呢，你那天已经谢过了，”他走到宁九郎跟前，“要想郑重些呢，你说了不算。”
“哦？那王爷想要如何呢？”
“你得好好给我唱一段，随便什么都行，就当过过戏瘾，让我解解馋。”
就这样啊——宁九郎一度以为齐王爷会提什么过分的要求。
原来只是想听戏的而已——这让他低眉垂首，轻笑一声。
想什么呢？看来是他想多了——宁九郎不愿意承认，但他的内心确是有些空落落的。原本他打算，不管王爷提出什么样的要求，就算是捅破那层窗户纸的要求，他也是会答应的。
“削发为尼实可怜，禅灯一盏伴奴眠。光阴易过催人老，辜负青春美少年……”
安好声腔，戏词信手拈来，宁九郎抬手起式开始进行念白。他本以为唱完这一出就算是答谢，可未曾料到眼前的人眼尖心细，捕捉了一丝破绽。
“九郎，你为什么要唱《思凡》？” 齐王爷突然打断了他，问道，“我说了随便唱什么都行，为什么你偏偏还是唱了《思凡》？”
——是啊，以我平日里的性子，决计是不会在王爷面前唱《思凡》的。可现在这又是为什么呢？
不仅是宁九郎，就连齐王爷的神情也变得复杂起来。两厢都思量着反常背后的原因，只是一个陷入了自我的思忖，另一个却决定压下重酬赌一把，向对方的脑袋凑了过去。
等宁九郎抬眼看到距离自己如此之近的齐王爷时，他已来不及惊讶，只能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却还是被桌沿阻挡了去路。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抬起，原是想推开对方，却被对方的话语镇住了僵在半空：
“九郎啊，同样是色空的戏词，你怎么就不唱《下山》呢？你的佛珠不都已经断了么？你还在怕什么呢？”
齐王爷盯着宁九郎的眼睛，一边说一边侧首靠近他的脸。
宁九郎以为王爷会吻上他的面颊，如此微妙的距离让他的皮肤能切实感受到热量在向他慢慢逼近，然而却并没有他预想的皮唇接触。他的耳畔只听得对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
“九郎，你的身上总是缠着礼佛时檀香的味道，明里暗里地提醒我不能对你冒犯，这么多年来，我忍了许久也念了许久。现在又闻到你身上这味道，总觉得还是得忍着不能对你做些过分的事情……”
话听此处，原本还想趁机没入王爷发丝的手，那双想用来扣住他的脑袋亲近自己的手，随即悬停在了王爷的视线无法看见的后空中，呼吸声消失了，就像钟摆停止了晃动，时光凝固了瞬间——王爷他克制了？他止步了，那我也就没有借口再继续了。
宁九郎觉得在那一刻，他对王爷种种的妄想，就算把那《思凡》的赵氏优尼搬出来作为自己的代言人，也不能成为自己先跨出那一步的借口。王爷永远是王爷，戏子永远是戏子。就像主子和奴才，只要主子不曾开口允许，奴才的任何行为都是该死的僭越。
这之后喂入宁九郎的耳道、震颤其鼓膜的却是齐王爷还没说完的话：
“……可是九郎啊，你既唱了《思凡》，我也想着《下山》，我们彼此就成全了对方吧？”
静止的画面被王爷允许放行的言语重启，喘出原先屏在胸腔的一口气和双手插入对方发丝的时间是同步的，碰上双唇就是紧接着的事。
——王爷，阇梨本是高人做 ，那就请你成全了我。
指尖轻柔又贪婪的索取沿着王爷的头廓游走，经由没入发丛的手指脉络四散，可在碰触到长衫立领下的颈项肌肤之后，整个人就像触到火苗般地瑟缩逃离。
齐王爷见状甚是想笑，眼前那个坏嘴人儿似乎贼心很多，可贼胆却不是很大。他盯着他看，布局着该如何诱导。
“九郎，你让我想起了《下山》里色空小尼的念白。”
宁九郎翻了一下眼珠看向他，却并不搭话。
“我记得那优尼是这么说的：一见九郎宁卿，聪明、俊雅、温和——”
宁九郎一听就知道齐王爷改了戏词，不过他只是皱了一下眉，放任他继续。
“手中常把素珠摩，口念经文无错。”
这是原词，没什么新意，宁九郎心里念叨。
看着宁九郎似心有所想的眼神飘在别处，齐王爷就用手把他的脸摆到和自己正视的位置，继续揶揄：“百样身躯扭捏，一双俊眼偷睃。”
“偷睃”二字被王爷重重念下，和宁九郎看向自己的眼神极为契合。
“九郎，你我相对好几载，为何现在还要偷瞄本王？”
被对方炽热的眼神质问得受不了，宁九郎只得如实交代：“王爷，现在这样好像在台上唱戏，你的眼眉口鼻在我面前都如梦幻泡影，不怎么真切。”
“那你用手感受感受，看看这一切是不是都是真的？”王爷抿着嘴笑答。
“王爷这是允许的意思？”宁九郎问道。
——是的，我想你这样。待你内心真正踏实了，才不会患得患失。
王爷的默许让宁九郎的双手敢于攀上他的颧骨，掠过眉弓，擦过眼睑，拂过鼻翼，碰触唇间。
那是自己刚才碰触过的两瓣柔软，他宁九郎记得的，记的真切。
“王爷？”宁九郎的手腕被齐王爷握住了，这让他回过了神。
“九郎，把玩了我的脸那么久，是不是也该赏我点儿什么？否则平白被你看了去，那我可就亏大了。”
“王爷，您贵为皇亲国戚的，该有的都有了，哪里还需要我赏点儿什么呢？”宁九郎知道王爷耍起了小孩子脾性，浅笑着回他。
“可我还没得到一个人啊，”齐王爷说着环上了宁九郎的腰，提议道，“宁老板就把你自己赏给我吧？”
这话说得，倒让宁九郎不知该怎么回了。
“九郎，你可愿为我蓄下青丝——”
“王爷，”宁九郎明白齐王爷想说什么，眼前的这个男人总是如此顾及他的感受，带给他应有的体面，维护他仅有的尊严。他知道王爷借着戏词想问什么，他也知道此刻是该回应这个愿意守护自己的人——
“王爷，我愿为你蓄下青丝发，只为你脱却心中袈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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