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护送晴雅公主和亲的队伍抵达柔然时，广袤的大草原已经夜幕沉沉。

　　墨蓝的天空星罗棋布，缀满了明亮星子，数百只白色蒙古包错落分布，众星拱月般围绕着最大的金顶牦牛皮毡的蒙古包——普赞单于的毡包，在柔然乐器粗犷嘹亮的乐音中，她穿着火红的嫁衣，被中原带来的两个陪嫁丫鬟暖香和冷月小心扶了进去，十八车粮种丝绸茶叶和瓷器也被迎接的柔然士兵安置在了仓库中。

　　赞普单于始终没有出面。

　　暖香和冷月把晴雅扶进这座宽敞的蒙古包后就退了出去。晴雅按照中原婚娶的习俗，披着红盖头，一个人坐在洒满桂圆花生的婚床边，双手安安静静的交握放在腿上。盖头遮挡了她的视线，模模糊糊视物不清，她垂着眼，心中一片沉寂，丝毫没有成亲的羞涩与喜悦。

　　晴雅很明白，这段姻缘不过是两国间交往的政治工具，不带任何温度，没有一丝感情。十几年来，大宋与北夷南蛮断断续续打了几百场大大小小的仗，内里早已不似外表那般昌盛强大。晴雅听着边疆告急的文令长大，也在父皇锁紧的眉间隐约感受到了大宋腹背受敌的窘迫。在晴雅之前，已经有过十几位皇姐嫁去塞外，她早已经料到自己未来的下场。

　　十七岁这年，预料的那一刻终于到来。

　　晴雅愣住了，她没想到居然会这么快。

　　晴雅还是接受了父皇和亲的旨意。她顺从穿上嫁衣，佩上沉重的银饰和金步摇，在皇额娘的悲痛的泪眼中坐上和亲马车，三天三夜一路奔波，来到了柔然这完全陌生的北国大草原上。

　　可千里迢迢的赶来，却连丈夫赞普单于的面都没有见到。

　　晴雅坐在喜庆的婚床上，默默的想像着单于的相貌和性情。单于现在在干什么？是在看军事地图，还是与柔然士兵聚在一起喝马奶酒？又或者，他去了另一个毡包，此刻早已经睡下了。他可能就是刻意冷落自己，想让她一个人在偌大的蒙古包离独自坐到天亮。

　　这么做……是为了给她，给大宋一个下马威吗。

　　单于不出面迎接中原和亲公主，大宋的人全都敢怒不敢言。跟了父皇十年的德公公自下了马车却没见到单于身影后，脸色就越来越难看，掀帘钻进毡包，再也没出来。宋兵在柔然士兵的挥喝下搬运带来的十八车嫁妆，心底同样冒着火。

　　大宋放低姿态的请求和亲，把亲女儿连同嫁妆亲自打包再亲手送到柔然面前，对方的姿态却如此高傲，不但对大宋的公主不理不睬，还对大宋来使呼来喝去，若不是顾虑两国未来友好关系，德公公今夜就是拼死也要给那狂妄的单于砍上两刀。

　　可不管如何被柔然看轻，如何不受对方尊重，他们也不能发火，因为大宋没有对柔然表示愤怒的资本。

　　毡包外的动静早已消弭，红蜡烛越燃越短，晴雅就这样一动不动，不知坐了多久。夜晚的草原甚是寒冷，晴雅冻得手脚冰凉，困得哈欠连天，头上繁杂的首饰似乎有千金重，坠得她几乎支撑不动。

　　晴雅想，单于今夜应该是不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