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曦灵已经很久没有经历过这么刺激又充满危险的事情了。
她刚刚目睹了几个傀儡人忽然就消散在天地间，现在坐在白花的花心处，平复着呼吸和心跳。
忽然像是反应过来什么，目光往周围一扫，发现涂山青清就在她不远处，银发铺在花心上，似乎是睡着了。
叶曦灵感觉不太对，便伸手碰了一下她，叫道:“三当家？”
青清自然没有回应她，叶曦灵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又叫了一声:“三当家？”
依旧没有回答，叶曦灵又伸手推了推她的肩膀，然后总算是收获了一声懒洋洋地回应:“干什么？叫魂啊？”
叶曦灵:“……你没事吧？”
青清:“应该还死不了。”
可能是因为耗尽妖力真的不好受，红衣少女干脆就躺在了花心上，眼睛都懒得睁开。
叶曦灵说:“幸好你没事，要不我大概就要把你送回涂山了。”
青清终于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道:“怎么了这是？你不愿意去吗？”
叶曦灵心想:那当然不愿意了，我这个身份去涂山算自首？还有就是……
叶曦灵冷静地道:“我路痴，这荒郊野外的，万一走丢了可不好玩。”
“……啊，这样。”青清先是一静，随后毫无心理负担地接受了这个说法。
可能因为共患难过，涂山青清和叶曦灵这两位身份天差地别的人，在没有任务冲突的前提下，关系不知不觉亲近了几分。
青清的声音混着风声落进了叶曦灵耳朵里:“诶，我该怎么称呼你？”
“叶曦灵，这是我的名字。”叶曦灵说:“至于称呼，你想怎么叫都可以。”
“嗯？怎么叫都可以？”青清似乎是躺够了，一个翻身坐了起来，想了想试探性的叫出一个称呼:“曦灵姐？”
叶曦灵原本仰头望着漆黑幕布上那些闪烁的宝石，闻言像是触电了一样，蓦地转过头来，金红色的眼底似是起了些波澜:“……你叫我什么？”
“嗯？”青清不明所以，但看着叶曦灵的表情却本能地感觉到不对，犹豫着问道:“……你还好吗？你要是不愿意我可以不叫……”
叶曦灵的头忽然疼了起来，她伸手抵住自己的额头，咬着牙一言不发地抗过去，额头上的汗珠润湿了叶曦灵的眼睛，让她看到的景物都显得扭曲了起来。
青清的那声“曦灵姐”仿佛是打开了某扇门的钥匙，一些模糊的片段在叶曦灵眼前走马观花似的一过，恍然间她似乎听到了铃声，伴随着一个稚嫩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姐姐……”
叶曦灵茫然地抬起头，发现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小狐妖冲着她跑过来，用带着明显笑意的声音问:“姐姐！我穿白色衣服好看吗？”
叶曦灵从没见过这种场面，心里却有一个声音下意识在说:“好看，但是白色不适合你。”
这到底是什么？
“那个，你没事吧？”青清的声音把叶曦灵从混乱的记忆中拉了出来，她乱飘的视线扫过青清的脸，瞳孔缓缓聚焦，脱力似的呼了一口气道:“没事，习惯了，你想叫那个称呼就叫吧。”
青清微微眯起眼睛，敏锐地察觉到了重点:“什么叫习惯了？”
“我……”叶曦灵斟酌着怎么解释，不经意地一抬头却是骤然瞳孔一缩，大喊道:“当心！”
“……什么？”青清这丫头大概真是折腾了一晚上反应迟钝了，叶曦灵几乎在电光火石间就拎住了涂山青清的衣领跳下白花，紧接着一道金光忽然将那朵巨型的白色花朵从中间劈开，花朵重重地砸在地面上，尘土飞扬。
叶曦灵落地松开手，却发现青清似乎还没缓过来，忽然失去了支撑力，腿一软险些当场跪下，叶曦灵只好又捞了她一把。
小丫头语气似乎有点无奈:“我说，你怎么跟某人一样，这么喜欢揪别人领子。”
叶曦灵没有回话，一伸手一把剑忽然就被她握在了手里，被它反射出去的月光凭空多了些森冷的杀气。
旁边的涂山青清却像是后知后觉地反应到了什么，伸手轻轻将叶曦灵拿剑的那只手按下去，冲着空无一人的天上喊:“我说三少爷，好久不见了，既然来了就出来见个面？”
天上忽然就出现了一个金光闪闪的人，看起来高高在上地，只是一开口就让叶曦灵对这家伙的滤镜碎了满地:“涂山青清？？！”
青清露出了一个状似天真无邪的笑:“嗯，是我啊。”
三少:“还真是你，我还以为我认错人了。”
青清笑的眉眼弯弯:“这么久不见，你是记性变差了还是脸盲了？”
三少:“……”得，就这嘴，也不会有别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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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来国城内灯火通明，六耳猕猴快步穿过街道走进一家客寨，对里面冲她问好的人匆匆一点头。
然后她推开大门，看见坐在椅子上垂眸盯着茶杯的涂山青清，后者看到她，露出个清浅的笑来:“晚上好，六耳姐……”
六耳抬手示意她打打住，上来就不客气地问道:“我说，你大半晚上不回家你在外面瞎跑什么？还跑到我们这边来了？”
还没等青清回答，坐在一边悠哉悠哉地啃桃子的三少忽然凉凉地来了一句:“是啊，谁知道这傻丫头又惹什么事了，我刚刚见到她的时候妖力都耗尽了呢。”
青清:“……”你死不死？
六耳一听这话就要炸，直接开启了唠叨模式:“诶我说你是不是专找麻烦啊？你这又在外面干什么了妖力都耗尽了？是不是你姐姐治不了你了？你……”
青清给了三少一个“你等着”的眼神，然后把茶杯往桌子上一放，站起来直视着六耳，让旁边的叶曦灵和三少都觉得莫不是这家伙要打人了？
然后，青清在三妖的注视下轻轻弯下腰，低声说:“六耳姐对不起，我给你们添麻烦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涂山青清其人平日里冷淡又毒舌，跟她熟识的人会下意识忘记她这张脸是苏苏那种可爱类型的，这一句话说的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又倔强地不肯说，让人有一肚子气也只能自己咽下去。
六耳:“啊……没事，姐姐不说你了还不行吗？你以后自己注意就行。”她顿了顿，仿佛是觉得自己被青清那张脸蛊惑了很丢人似的，又摆摆手若无其事道:“行了行了，你先休息吧，我去通知你姐姐明天来接你啊。”
听到“让你姐姐明天来接你”，青清下意识的想拒绝，可是又考虑到自己好不容易靠着自己的脸逃过一顿唠叨，只好默默把话咽了回去，乖巧地点了点头道:“嗯，麻烦了。”
怎么搞得好像我欺负你一样……六耳看着这么乖的青清，心里默默吐槽。
然后她一转头，便发现了刚刚一直被她当成空气的叶曦灵。
可能狐妖天生就长得极好看，叶曦灵也是如此，暗金色长发被一根红绳一束，容貌漂亮却莫名像个精致的傀儡娃娃，导致落进她眼底的微许碎光有点违和。
不过……六耳以现在这个侧对着的角度看着叶曦灵，缓缓皱起眉来，总感觉不对劲。
六耳一晃神便对上了叶曦灵有些许茫然的视线，便立刻错开眼神干咳一声，又打量了一番叶曦灵。
黑色衣服，手上还拿了把剑，又是在大半晚上的……六耳不知道用她丰富的想象力脑补了什么，看向青清的眼神都不对了。
青清一脸茫然:"你那是什么眼神？怎么了吗？"
六耳忽然伸手握拳抵住了下巴，轻咳两声换了一副调侃的语气道:“二位深夜打劫归来，战果如何？”
叶曦灵:“？？？”
涂山青清:“……我再怎么着也不至于沦落到这份上吧？”
三少:“……噗。”
六耳一把拽起在旁边看笑话的倒霉弟弟，冲着她们打招呼说:“好了好了开玩笑的啊，你们先休息吧，我俩就先撤了。”
随后还不等青清回答，就“砰”的一声摔上了门。
“啊……对了，”叶曦灵找了个话题解救了此时的气氛，问青清:“你呢？我该怎么叫你？”
青清对于称呼这个问题一般没什么讲究，直接道:“你叫我名字吧，好歹也共患难过。”
叶曦灵犹豫了半天，像是觉得那个称呼烫嘴似的，足足过了十几秒才叫了一声:“青清？”
青清:“嗯哼。”随即，青清的目光又落到了曦灵那把古朴的长剑上，拖着下巴很感兴趣似的问:“这把剑叫什么名字？”
叶曦灵垂下眼睛，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划过不染尘埃地剑身，唇角一动便轻轻吐出两个字来:“无心。”
“……噗，”青清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反应过来又连忙正色道:“不好意思，不过恕我直言，这名字谁取的？总感觉有点不怀好意……”
就像在说这把剑的主人没有心一样……
叶曦灵说:“我师傅。”
“那你师傅的取名水平还真是……”青清像是觉得在徒弟面前吐槽自己师傅好像不是特别好，于是把“不敢苟同”那四个字咽了回去。不过叶曦灵也像是明白她要说什么，接话说:“对于这个，我跟你是一个想法。”
青清:“……啊哈哈。”
忽然，手腕上的空间手环发出了一点荧光，青清顺手从里面摸出一张符，紧接着脸上就有了一个一言难尽的表情。
叶曦灵扫了一眼，发现那是张比较常见的通讯符，便问:“怎么了？有人找你，干什么不接？”
“你不知道，这家伙有多……唉，算了，”于是叶曦灵就看着涂山青清用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情接了通讯，然后又换回了一副漫不经心的慵懒语气:“有话赶紧说。”
对面的涂山容容没想到这家伙接通讯接的那么痛快，沉默了一会才说:“你出去玩就出去玩，跑到傲来国那么远的地方去做什么？”
青清笑了:“随便走的。”
“唔，好吧。”涂山容容很识相的把这个话题跳了过去，又换了另外一个一阵见血的话题:“我说，你用我妖力干什么了？”
青清脸上还带着轻松闲适的微笑，心却已经沉到了谷底。
用别人妖力这个事是瞒不住主人的，青清忽然有点后悔自己刚刚一个着急就直接把她二姐送给她的一部分保命妖力给用上了。
她像是找不到理由，干脆摆烂了:“实不相瞒，我在路上不小心把那个球给摔碎了，不好意思。”
涂山容容:“……”你还能找个再敷衍点里的理由吗？
容容觉得自己也问不出来什么了，垂眸看了一眼快要烧完的符咒，干脆利落的下了决定:“行吧，你休息吧，别给人家添麻烦，我明天去接你。”
青清:“好好好。”
通讯切断的那一瞬间，青清长舒了一口气。
————第二天早上————
涂山青清推开客栈门走出去，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叶过滤，漏到她身上的就变成了淡淡的圆圆的，轻轻摇曳的光晕。
三少此刻坐在树枝上，手里拿着一个啃了一半的桃子，目光往下一扫碰上了涂山青清的视线，道:“哟，醒了啊。”
“嗯，”青清一顿，随后在三少的注视下行了个有模有样的抱拳礼，温和秀美的眉眼间是看不出任何造假意思的真诚:“昨晚多谢三少爷收留了。”
三少“蹭”的一下坐直了，感觉嘴里的桃子都不香了，半晌才缓缓靠回了树干，摆摆手道:“大可不必，况且听你道句谢，总感觉大难临头似的。”
青清冲着他笑笑，说:“被迫害妄想症是种病，您可以考虑去看看医生。”话音刚落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故作抱歉的说:“不好意思我忘了，您可不是人，人类世界的医生估计没有用，玉灵姐好像也不会治这个……”
小姑娘看似苦恼的皱起眉:“唔，这可怎么办好呢？这病好像还挺严重的……”
三少:“停停停！你这怎么跟我要死了似的？”
青清:“您放心吧，您就算死了也肯定不是这种病致死的。”
三少:“闭嘴吧你！”
青清微笑着摊摊双手，闭了嘴。
随着天边的一轮烈日渐渐升高，三少不经意的看向青清，发现阳光将她的身影映的很淡很淡，大概只看得到一道修长的身影。浅碧色的眼睛盯着前方，视线似乎没有落点。
没由来的，三少忽然想到了四百年前的青清。那个刚刚续缘的小丫头似乎因为还剩了一点妖力，便被她的大姐塞进了训练场，各种训练轮番上阵，简直让人怀疑到底是想训练她还是想弄死她。
但那小丫头片子一句话都没说，反而像是对那些东西很热衷似的，哪怕几乎每一次出来都浑身是伤，哪怕鲜血染红了白衣顺着手臂滴滴答答的往下落，她也从来没有说过:“我可不可以不干了？”
三少曾经问过她为什么，那个小丫头站在阳光下，眉心微微蹙着，似乎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想了好一会才说:“毕竟学得本事都是自己的嘛。”
三少本能的觉得这不是实话，但也不继续问，只是静静地盯着青清。
那时候的青清还没有现在的城府，被盯了一会便举手投降，问了句没头没脑的话:“听说，要获得雅雅姐的认可挺难的？”
三少挑了挑眉，赞同道:“是，她眼光挺高的，不过跟这个有关系吗？”
青清笑起来，点了点头说:“有一点吧，你要知道这个原因有二，其中一个就是想挑战一下，看看我到底能不能获得她的认可。”
三少不禁哑然失笑，但还是没把心里那句“你差得远呢。”说出口，继续问:“那第二个呢？”
“第二个嘛……”青清一顿，随后像是有点不好意思一样垂下眼帘，淡绿色的眸子被遮住了半边，沉默了好半晌才道:“我觉得，我好像变得强一点，她就会稍微开心一点。”
三少微不可察的一静，原本只是随口一问，现在却在认真的听。
难以启齿的话一旦说出口后面就顺利多了，青清的颜色偏淡的嘴唇轻轻开合，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削下来的，因此念得格外沉甸甸:“反正训练不会死人，她想让我更强，那我就尽量变得厉害点吧，因为……”少女抬起眼帘，眼睛闪闪的，像是点缀夜空的明亮温暖的星子:“我是真的想让她开心点啊。”
那一瞬间，三少几乎是惊愕的，他看着少女仿佛失血过多的苍白脸庞上的温柔笑意，又看着凝在她眼睫尾端，落进眼底的碎光，一瞬间近乎想要脱口而出:傻丫头，没用的。
强不强只是个幌子，你姐姐真正在意的，根本不是这个啊……
但是三少最终还是靠着理智压下了这件事，他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走，脚步越来越快，像是被一个平生素未谋面的大敌追杀。他实在是看不下去小丫头眼里如同一团耀眼的火焰般燃烧的坚定。
后来，他们的目的被小丫头知道了，然后那么多年过去了，他再次见到涂山青清，发现这个家伙已经没有了过于显眼的情绪，她充分发挥了浅色眼珠的特点，无论看什么，总有种漫不经心的淡漠感。
三少发现，这个家伙穿上红衣，脸上没有表情，目光冷淡又漫不经心的扫过来的模样，属实不像一个仅仅五百多岁的小狐妖。
像极了现在的涂山雅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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