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碴子 2

八

那天书被老女人收掉后，我如常和仁去飙车，从高速上下来又是一身冷汗。吃过拌面后回家，照常先练上十几分钟的琴，练了十几分钟的slap（贝斯勾击弦）后连笔都拿不稳。洗完澡后Z用QQ给我发来信息。

Z：又在班门口看到你的名字了，怎么又在校内打架？

Z的班级离办公室很近，门口就是公告栏，我和仁的名字经常荣登那的“处分通知”，我瞪着Z发来的话蒙了好一阵子，我至少有三个月没打过人了...莫非是指那件破事？那我实在被处分得有点冤。

于是我回复：冤枉...我们是在校门边的小巷子堵住那个死肥宅，没有在校内打人。

几秒后Z回复：那还是打人了？

我：我没动手，仁打了他一拳他就跪在地上大叫饶命，我们连揍他的欲望都没有了。

沉默。

许久之后Z回复：不要老是搞事情。已经高二了，该静下心来读书了。

知道啦，你怎么和我妈一样的...再三思考后我还是把这句话删掉了，转而回复：嗯，晚安。

晚安。

九

我到现在还是弄不清楚为什么会喜欢Z这样的女孩子——个头不高，常年戴着圆框眼睛，扎马尾，文静，高冷，沉默，衣品素过了头，热爱学习，几乎不参加社交活动，仅有的爱好是书和电影...不管怎么说我这种人该喜欢的是那种一身朋克装扮，打着耳钉纹着纹身，说话常爆粗，口袋里常备杜蕾斯，每天晚上在酒吧里的小舞台上用Bass和上一首重金属，嘶吼完后就在台上一只手把吉他手抓过来舌吻(吉他手当然得是我了），在疯狂过后优惠一个人在滴着雨的屋檐下吹酒瓶的摇滚女青年，而非小家碧玉的乖乖女。但这事还是那么发生率，她是我生活中的希望之源。我曾试图用自己热爱一切天才来解释这事，当初会注意到Z就是因为看到她在那本垃圾校刊上的小说。在语文课上看到那篇意识流短篇时我感觉自己被一只银色的标枪给扎了个透心凉。妈的，这绝对是我见过最会写东西的高中生。但问题在于，后来我发现仁也是个混账的超级天才（超强乐感超强数感，弹得一手绝妙的solo，会玩七种魔方，小说也写得超棒...你有时候真的会想把这种人的脑子给挖下来装到自己身上），而我为什么没有爱上他呢...

我和Z没有任何浪漫故事，此前没怎么注意过她，她根本没注意过我。后来我花了三个晚上写了两封信，一封三千字一封四千字，亲自递到她面前。一周后她加了我的好友，发了一堆努力学习的女生拒绝表白用的经典套路话，想什么谢谢你的好意，但高中生还是应该以学习为重；你是个好人；做朋友还是可以的之类。不过明知是礼貌的套话，我还是把它们给逐字逐句记了下来，并打算一直记到我死的那一天。

十

回完Z的消息后，我去浴室里洗掉了飙车飙出来的一身冷汗。洗完澡后躺在我那张并不大的床上。四下安静的很，只有楼下池塘里青蛙的求偶进行曲和远处公路上不时在黑暗中疾驰而过的车辆的低响。天空上挂着枚一元硬币似的圆月，月光把窗台上仙人掌张牙舞爪的影子投在贴满乐队海报和六线谱的墙上。在Metalic的海报旁边贴着张中国地图，地图上有一条蚯蚓似的红线，从我目前呆的地方一直弯弯曲曲地延伸到海参崴。我在枕头上把头稍稍往后仰，就瞥见了床头上方我爹娘的结婚照。他们本人现在还在两千多公里外一座印度尼西亚城市里。反正我是觉得我爹娘长得挺好看的，怎么到我这就产生了这么严重的变异呢...

我闭上眼，但是没有丝毫倦意。在一片瘆死人的寂静中我忽然感到一股莫名其妙地不安与焦虑。墙上仙人掌的影子好像在逐渐变大，像一个走向我的人影。我走下床拉上窗帘，仙人掌的影子不见了。但在黑暗中这股不安不仅没有消退，反而加剧了不少，我感觉好像有只啮齿动物在我的胸膛里用填充着我的那些东西来吱吱吱地磨牙，磨完牙还把啃下来的碎屑在那个它用以藏身的空洞里踢得到处都是。我在黑暗中蜷起身子，在一片寂静中用手死命捂住耳朵。但那只东西在我身体里所有的空腔中穿梭的声音仍旧能把我吵得要发疯。我把枕头狠狠甩到地上，对着天花板死命嘶叫了一遍——幸亏楼上楼下没有住人。我像疯了一样吼着，一直吼到嗓子发不出一点声音。停止时嘶吼我发现自己好像流了点眼泪。我用手背擦干湿润的眼角，总算感到了一点疲倦，以及一点没由来的挫败感...我TM的是死都不肯服软的人，却总在每天晚上被自己给打趴在地上。

吱吱——胸腔里的啮齿动物不怀好意地笑了两声。

十一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个多么脆弱的王八犊子...现在你们也知道了。但你们不要妄想会看到我在哪儿抱头痛哭或者和哪个王八蛋半醉着吐着苦水。在任何人面前我都是个连自己都懒得关心，浑身城乡结合部气息的二流子，不论遭受什么委屈我都不向人抱怨——这是纯粹的废柴行径，除了烦到别人外没有任何效果。但在夜深人静时，我身上那套铠甲却片甲不留，黑暗与孤寂从空荡荡的套房里的各个角落冒出来，把我扎得千疮百孔。

十二

昨晚折腾到差不多两点才睡着。六点多起床后一照镜子发现自己的眼睛跟杀了校长所有的情人似的一样血红。简单洗漱过后驱车奔往学校，在校门口的小店里胡乱塞了两包子和一杯豆浆。吃完早餐走向校门，那个狗日的校长依旧腼着肚子站在门口，板着脸享受所有经过学生的问好。经过他时我轻轻叹了口气，需要忍受的又一天开始了。早读课睡了差不多二十分钟后被前来的老女人敲醒。第一节课是语文课，讲的是如何写出格式死板且格调高尚的议论文，我用手支着下巴歪着头去看窗外草杂木林上去那一小片灰色的天空。灰暗的云层不断从视野尽头的那片丘陵后奔涌而来。树林中几棵纤瘦的竹子在风里跳起舞来。林间不时传来枝叶婆娑的浪涛般的簌簌声，不知什么植物的飞絮从树林那一边飘向教学楼。窗台上有一大群红蚂蚁顶着大风急匆匆地搬运一具蝗虫的尸体。

“同学们，只要用好这种结构，我敢保证，高考作文至少会多出三分！”那个面相猥琐的光头在台上慷慨激昂地喷着吐沫星子“高考多出三分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至少击败一万个人，排名进一万意味着什么？二本变一本！仅仅三分，考的大学完全不是一个档次的，今后你的人生也不是同一个档次的。更好的大学，相当于更好的工作，更高的薪水，更高的地位，更宽的房子，更好的对象，甚至更好的孩子！”教室里猛地爆发出一种热烈的掌声。“所以说，同学们，听好作文课，受益终生！”

我扭过头去继续看蚂蚁们肢解蝗虫。蚂蚁们从三个不同的方向涌来，拥在蝗虫身上撕咬着它的翅膀和腿。我用力吹一口气，蝗虫和它身上的蚂蚁一齐滚落下窗台。窗台剩下的蚂蚁们不知所措地转着圈，和之后拥来的蚂蚁无奈地碰了碰触角，便纷纷散开回到了它们的洞穴中去了。

十三

每次看到我的同学们在认真听课做笔记做习题时，我总会感到无比的迷茫，他们在两条硬板凳上浪费那么多时间到底是为了什么？考上一个好大学，毕业找到一个好工作，最好是每天在格子间的电脑前浪费时间的那种；赚上很多很多钱，贷三十年的房贷买一套钢筋水泥围成的巢室，每晚被邻居上床的声音吵得烦不胜烦；回老家相亲，和你完全不认识的人结婚；生孩子，养孩子叮嘱他/她要努力学习，然后考上好大学，然后...

借用著名诗人兰波当年在考卷上写下的那段优美的宣言的最后一句：去他妈的，我一样也不想要！

但问题在于，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些什么。虽然说我几乎爱憎分明到有些极端的地步。对一样东西我要么爱到疯，要么恨得要死，或者根本懒得对它怀有任何感情。我爱的东西很多，烟花，海浪，云，暴雨，飙车，砂锅，乐队，弹指曲，世界上的一切天才与他们的杰作，仁，枫叶，风铃。讨厌的东西只举几样，一一列举出来有骗稿费之嫌。教育体制，政治课本，一切自以为是的人，假模假式，实验班里除了学习什么也不懂的高智商低能儿，脑残粉，二次元死宅，文艺青年，阅读题。而现在我每天都要在一个集结了所有我最讨厌事物的地方浪费九个小时，要是没有仁和Z我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在这地方忍受超过一年的时光。这使得我对自己不想要什么变得越来越明确，而对自己想要什么则越来越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