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草与太鼓钟早在烛台切送餐时见过面,小夜也因为江雪的关系对七草有了起码的认知,于是造就了现在这般场景——小夜与太鼓钟分别坐在七草的两侧,一人手捧着一个玻璃瓶,打开着盖子拿出里面精致小巧的蛋白糖吃着,七草时不时被两人塞一颗糖到手中,她也就慢条斯理地吃着,但大多数时间都是看着两个少年吃糖,然后笑得恬然清丽。
而两个少年的各自家长也都与七草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这让自始至终都站在角落的山姥切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他就这么踌躇着该如何将手中的花束送出去,好几次鼓起勇气要开口却在看到七草那双眼睛之后失去了开口的机会。
面对着七草的烛台切似是看出那个总站在七草后面,几度欲言又止的山姥切有多尴尬,于是示意七草她的后方还有个人存在。
七草这才回过头去,正对上山姥切那不知第几次尝试开口的脸。
山姥切没料到七草会突然回头,那刚张开的口说话也不是,阖上也不是,一瞬间让他不知所措。
却是七草先笑出来。“山姥切,你怎么不过来吃糖?”
“我不喜欢吃糖。”山姥切想也没想,立刻回答道。
才刚回答完他便有些后悔——不说自己连一束感谢的花都还没送出去了,现在对方的好意他还直接拒绝,他真的是糟糕透了……果然像他这种人……
“噢,不喜欢吃糖啊。果然不论是哪里的刀刃个性都是一样的呢。”七草丝毫没有因为被拒绝而露出错愕的神情,而是自顾自地道,“原来山姥切不是唬我的,是真的不喜欢甜食啊。”
语罢,她将手中的糖放入口中,笑望着山姥切。
“手上的花,要给我的?”
山姥切这才反应过来,点点头走上前去,将手中那拿到几乎有些烫手的花束递给对方。
“虽然……没有什么作用,但……还是谢谢妳。”
“怎么会没有用途呢。我很喜欢花啊。”七草笑着接过手,边指着那空荡蕩的盆栽。“看,喜欢花的我也只有一盆刚种下,连发芽都还没有的小盆栽呢。真是帮了大忙。”
山姥切闻言,那从进门后就一直紧蹙着的眉终于见得一丝的舒展。
烛台切见状不免会心而笑。
就凭这几次的相处下来,他能看出七草是真的十分重视刀刃的。
除去她因为失聪而无法听到进行回应的部分,不光是在言辞上十分尊重他们,也能知道她非常在乎他们的感受。
——这名看似云淡风轻、不染红尘的少女,其实比谁都还重视、在乎感情。
烛台切突然就想起很久之前,那仍温润的月曾经在屋顶上喝着小酒,笑望着他,这么对他说道。
“光忠唷。有时候我会特别感谢自己成了一个有血有泪的人类呢。”
那一夜令人沉醉的酒香似乎还萦绕在他的鼻尖。
月的颜色十分轻盈,如同他那晚所见的当空的月。
那是他头一次看到三日月喜形于色,空气似乎都因此而变得欢快明亮。
就是因为那时的月为情而动,所以造就了现在这暗不见底的月色。
烛台切恍然。他总能从这名少女的身上找到三日月的影子。
——不如说,她几乎就是三日月的翻版。
自我而从容,有着大气的优雅。举手投足之间如莲盛开,清雅淡然,一颦一笑总叫人为之心醉。
对任何事都淡然处之,似乎没有什么事能让他动摇——即使是那件事发生时,也不曾见他露出一分怒容或半分哀伤。
这是天下最美的魅力,是天下五剑的高傲。
而这举世无双的唯一的月色,就象是被复制了一个模板似地出现在一个少女身上。
一样自我,一样从容,一样优雅,一样高傲。
而在此时,他想起初见少女时她身上那低调沉稳的穿着。
少女的和服裙摆有着不繁复却极为精致的香水百合花样,大褂闪烁着不细看不会发现的,如星空的光点。
再加上那如大家出身的教养与用词——
他几乎就要假设出一个连自己都诧异的少女的身份,但就在他要将问句冲口而出时,少女的轻笑声让他回过神来。
“反正三日月是同意我弹筝了。”
他回眸望去,正对上少女的笑眼。“就等你啦,光忠。”
……十分自然地就给了他压力呢。
烛台切苦笑着回道,“我会努力的。”
山姥切在一旁斟酌许久之后才终于开口。
“……妳想要筝?”
“嗯、算是消遣吧。其实琵琶也是可以,但如果是筝我会更开心。”七草拿着那瓶蛋白糖轻轻晃动着,小巧的蛋白糖在里头碰撞着玻璃瓶,发出清脆的声响。
山姥切闻言,嘴张合了几次之后才回应道,“我……或许知道哪里可以弄到。”
闻言,不仅烛台切一脸诧异,就连七草那总是淡然的面上都露出一丝的兴致,挑着眉头望向山姥切。
山姥切躲开少女与他对视的目光,拉低自己的帽沿,“我……我知道现世有一名隐居的制筝师,或许可以去试试看。”
“隐居了还替人做筝吗?”七草笑道。
山姥切默默点头,下意识地把帽沿拉得更低。
七草转头望向烛台切,“光忠,那就麻烦你了?”
烛台切正愁找不到适合少女的良筝,听到山姥切这么一说,他也燃起了希望。
天色也不算早了,简单又跟七草说了几句之后,众人便纷纷散去。
烛台切则直接拉着山姥切就往外走,那急促的样子显然是想即刻见到那名制筝师。
七草慢悠悠地在本丸内游荡,无所事事地去左文字们那边拨弄一下花草、看看本丸唯一池塘中仅存的两三条鱼,时间也就这么过去了。
就这样似是日复一日简单而不枯燥的光阴之中,时间流逝着。
转眼已是十日有余。
这一天烛台切显得特别开心,与山姥切一人一边抬着一个长形的深棕色檀木箱子来到七草的房门前。
那檀木箱子还散发着淡淡的余香,上边有着精致的花草图腾雕刻,待七草打开盖子后,一阵宜人的檀木香味扑鼻而来。
只见一架二十一弦的中国筝被一卷黑色绒布包裹着,筝上有着精美而简约的花样雕刻,中央的雁柱上也精巧地刻着图样。
这筝的主体是浅棕色的檀木做成的,弦面上了白漆,琴弦也是剔透的莹白色。
整架筝显得优雅而大气,就仿佛是为七草量身打造的一般——而确实,这也是制筝师应烛台切的要求去做成的。
若是细看便能发现,那筝上的花样竟是碧蝉花的样貌。
烛台切眼看七草露出满足的笑容,心底也跟着愉悦了起来。
说来他能看到这样的七草,也得多亏有山姥切的帮助。
虽然山姥切打死不肯说出自己如何结识这位技艺高超的制筝师,但若不是山姥切那一句“就照他所说的做吧”,估计他喊到嗓子哑了那位高傲的制筝师也不会分出半点眼神到他的身上。
她闭上眼细细抚摸着琴身,从琴弦到主干,然后是花纹。
随后她睁开眼看着烛台切,眼神灿灿如星河流转,炫目得让两人几乎睁不开眼。
“非常……非常,非常好的琴。”七草难得地有些激动,随后流露出一丝的遗憾。“可惜我听不到它的声音。”
就在烛台切试图说些什么安慰七草的话语时,却见她转眸又是一笑,随后便听她开口道。“帮我搬出来放吧。”
山姥切与烛台切两人合力将筝从盒中拿出,小心翼翼地抬到了房间角落的一隅。那个位置正好有些许的阳光能照入屋内,并不会太过阴暗。
七草走到筝前,端正地坐下,随后伸出手来,在弦上一拢。
指尖一翻,轮音回荡。
刹时让山姥切与烛台切怔然而立。
阳光正好洒在少女那白皙秀丽的面上,少女闭着双眼,手悬于半空,似是在品味着余音,但只有他们知道,少女并听不到。
随后,她睁开眸,手指在弦上翻飞。
先是如秋叶般悄然,紧接着如河水滔滔、万马奔腾。随着少女的手势,筝音越发华丽,教两人差点忘了呼吸。
就这么看着她那弹筝时静好的面孔,端庄地看着筝的表情,那随着动作而飞扬的几缕发丝,灿烂美丽得如天上星辰。
筝音以悠远的单音结尾。
在余音回荡之时,两人才终于回过神来。
山姥切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那静静坐着的少女,一时间他几乎无法说服自己这名少女是在失聪的状态下弹完这首曲子。
烛台切仍愣愣地杵在原地,半晌之后才如喃喃自语般地开口。
“……很美。”
仍垂着眸的七草没看见他的口型,但站在一边的山姥切却听见了。
他由衷地认为,烛台切说得一点都不错。
很美。
不论是琴声还是人,都美不胜收。
非常非常美丽。
他突然觉得,自己能认识那名制筝师,然后让他为七草打造这架筝,实在是三生有幸。
筝音仍绕梁而蕩,余音如烟袅袅,无法止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