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这人怎么了？
被僵尸吃掉脑子了么？
一大早起来，两只眼睛就跟粘在她身上似的一直愣愣地盯着她看，尔晴被盯得很是不自在，伸出手去想把傅恒的脸往另一边撇。
在她的手触碰到傅恒时，尔晴明显感到他身子颤了一下，惊得尔晴也一颤，奇怪，是她手太冰了吗？
尔晴用手贴了贴自己的脸，貌似是有点冰冰的，她这个人一年四季都这样，手脚热不起来。
“抱歉。”
她轻轻一笑，低头去看书。
过了会儿，她复又抬起头，悄悄地伸伸腰动动腿，稍稍舒展下身子，一扭脸便看到傅恒仍在盯着她看。
不会是在马车上没事干，就故意招惹她想逗她玩吧？
“实在无聊的话，就看看小说打发时间呗。”
尔晴塞了本书到傅恒手里。
傅恒终于有反应了，看了一眼那话本的封面，似乎很是迷惘的模样，再次看向尔晴。
“这是《五代史平话》，其中虽有虚构部分，但当作野史趣闻看也挺有意思，我想你应该会喜欢的。”
傅恒没说话，但估计是听进去了尔晴的话，终于不再盯着尔晴，翻起手中的话本来。
尔晴有点莫名又有点想笑，微微侧了些身，放下手中的话本集，把头转向马车外。
在马车上看书实在累得慌，由于路况不太好，一颠起来能把人颠得七荤八素，看字都是飘在纸上的，尔晴实在看不下去了。
拉起竹帘，外间的风像股热浪涌来，伴随着一阵飞扬的浮尘，糊了尔晴一脸，呛得她咳了起来。
她没注意到，刚刚在看书的傅恒又把目光投向她，脸上的表情显得更迷惘了，还夹杂着深深的担忧。
小门外，杜鹃和雀梅听到声音，关切地伸进头来问：“夫人，您怎么了？”
“没事儿，没事儿。”
尔晴忙放下帘子，连连拍着胸口止住咳，她还以为能看到什么嵯峨连绵的群山印在湛蓝寥阔的天穹下，或是一望无际的稻田，微风拂过，漾起波波碧浪这样如画的风景。
结果倒好！
稻田是有，碧绿的麦子也有，就是感觉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黄纱似的，道路两旁的树木枝叶也都黯然失了色。
这样的风霾天气在城里的时候还好，遇到的不多，毕竟内城大部分街巷基本都会有青砖、石板铺的路，但出了城后，逐渐就是以夯土路、土路为主了，风轻轻一刮，就能扬起大片沙土。
加上年深日久，平整的路面经过雨水冲刷、车马碾压，一个坑一个坑，一道辙一道辙的，马车本来就不抗震，一跑起来，还不更折磨人？
据说，这还是算比较好的情况了，他们这次去山西，路程是经过精心安排的，沿途走的是京西官道，大致是从直隶保定府到正定、经阳关、平定、寿阳、榆次及至太原府这条官马大路，中间将入住的驿站也大都是一等级冲的大驿。
但，在经历过这一早上的颠簸摇晃后，尔晴已经对所谓的大驿的环境和条件不报希望了，她现在很后悔，真的很想很想跟傅恒说要不干脆让她带着杜鹃、雀梅几个回去算了。
不过，看着傅恒的脸色，他好像比她要更不舒服的样子，尔晴想了想，还是不要开口得好，傅恒肯定不会答应她，说不定又会以此为理由怀疑上她有什么别的企图。
“还没到吗？”
他们将要抵达的这一站是良乡的固节驿，离京城大概有七十多里路，本来按马车速度，大概需要走差不多一个半时辰，也就是说卯正出发，巳初时分便应该看到良乡县城墙了。
可是，因为他们这一队人多，车多，行礼多，前后都得互相顾着点，行进速度也就慢了些，现在已过了巳初二刻，依然还在光秃秃望不到头的黄土路上走着，一路上也就能见着些行脚的路人和商队。
一行人除了刚起程时还比较新奇，聊天的、谈笑的声音此起彼伏，经过一上午的烈日烘烤和马背颠簸，没多少人还有心情轻松地说笑玩乐了。
尔晴就更不用说了，早就对这种情形见怪不怪了，前年的时候，她跟随皇后从幸木兰，一开始那几天，明玉还叽叽喳喳、欢天喜地，拉着尔晴在马车上左看看右看看，两天以后，就半死不活地靠在车厢上长吁短叹地直哼哼了，只是，出发前，她没想过，路与路之间的差距会是这么的大。
到底是皇帝出行，自康熙帝设置木兰围场开始，几乎每年都要往返京城和承德避暑山庄之间，来一场声势浩大的秋弥活动。
这既是为了行围狩猎、联络蒙古贵族，整饬戎兵、营务纪纲，也是对沿路各州、府、镇、县官吏们政绩的考察，首当其冲、一目了然的就是脚下的路，每年国家在修桥铺路上拨的款可不是小数目。
因而，从出圆明园到承德再到木兰围场这条线路都是维护修缮情况比较良好的夯土路，比起砖石、石块、砾子路，马车反而更适合在这样的软性路面上走，如果没有被踩得坑坑洼洼的话。
自然不是像他们现在走的这条路。
尔晴强忍着腰背、屁股的酸痛，苦着脸，惨兮兮地问：“还有多久才能到？”
听了这问，杜鹃便转头问了问外间赶车的杜枫，得到答案后，又探进头来回说：“估计还得要半个时辰左右。”
半个时辰？
那不就是一个小时！
天哪，这才是第一天而已，接下来，她该怎么撑下去，啊？
尔晴受不了了，探出腰去拍了拍杜鹃：“我坐不住了，吩咐下去，就在附近找个地方歇会儿吧。”
其实，比起杜鹃、雀梅她们，尔晴这个主子所在的马车可谓是豪华加长加大型，要由三匹马来拉，光车厢就跟一个小房子一样，换算成现代的计量法，估计也有四五个平方的样子了。
马车车厢被分成了一大一小两部分，后面空间较大，设有床榻、小桌、锦褥、软垫，供傅恒、尔晴两人坐卧休息，床榻下是中空的，存放了些日常用品。
杜鹃、雀梅和另外几个丫鬟每天轮流上差，平常坐在车厢前部分，中间以帘子相隔，只在有吩咐的时候才会进来后面，杜枫则在最外面负责赶车。
整个马车车厢四周除了车门，其他三面上半边都是镂空雕花的格窗，衬以罗纱，这样透风、透光、透气性都会比较好，但夏日炎热，自然是需冰块降温的，所以车厢每面又在挂上了厚厚的竹席帘子，以确保车内的清凉。
如此，为了引入足够的光源，便在马车顶上开了扇玻璃天窗，也配有纱幔，若是想要休息，不需要太亮的光，可以根据需要拉合，一层、两层、三层的调节车内的亮度。
尔晴初次坐这样的马车时，真的非常感叹，果然，不管什么时代，追求享受都是社会发展的一大动力！
以尔晴的身高，躺在床榻上是完全够的，傅恒的话就需要蜷着点腿了，躺着比坐着要稍微舒服些，但你总不能一天到晚躺在马车里吧？
杜鹃、雀梅扶着尔晴下了马车，其他人已经收拾出一块空地，摆上桌椅板凳和大的遮阳伞，尔晴走过去坐下，吹着冷风机，才感觉到自己还是活着的。
过了会儿，傅恒跟着一起下了来，转着头环顾四周，看起来有些许着急，下一秒在看到尔晴后，就径直朝尔晴走来，在她身旁坐下，眼睛比刚才更露骨地直勾勾盯着尔晴看。
尔晴正捧着碗冰淇淋吃，这是她早上出门前吩咐厨娘做的，一路上用冰鉴冰着，现在差不多成型了，吃一口，奶香浓郁，她满足地弯起眼眸。
“你要不要尝尝？”
这不是她第一次做冰淇淋，但却是她第一次尝试放了新鲜芒果在里面，是宫里赏的刚从台湾上贡来的贵妃芒，还挺成功。
她刚准备让雀梅再端碗过来给傅恒，傅恒却忽地朝她伸出手来，尔晴眨了眨眼睛，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然后，一根手指指腹就覆到尔晴唇上，轻轻一擦，抹去了上面沾着的淡黄色的奶油。
呃，她还在吃，会自己舔抿吃掉好么？
于是，她不自觉伸了伸舌头，尔晴还没什么反应，傅恒倒先反应激烈起来。
他睁大眼睛，眉头向内高高扬起，长睫迅速张阖了几下，尔晴清楚地看到他的瞳孔似乎都放大了些许。
这人到底怎么了？
傅恒反常的行为令尔晴一时有些懵。
“你……”
后面的字皆被吞了去。
时间仿佛突然停止了流动，所有声音都消匿在此刻，周围的一切变得寂静无比。
风中的叶子也不再摇摆。
看到这一幕的人都被惊住，杜鹃摇着扇子停在半空，雀梅刚刚端过来的冰淇淋碗脱手而出，有个正从前边走过的人迈起腿不晓得该往哪儿下脚了，其他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坐着休息聊天的齐刷刷看向了这边。
“富察傅恒，你疯了？”
尔晴推开傅恒。
又立即被抱住，尔晴继续推，推不开。
“尔晴，真的是你，我不是在做梦。”
傅恒笑得像哭一样。
看在尔晴眼里，这人发病了？
用力把人推开：“傅恒，你真是疯了吧？”
害得她把才吃了两口的冰淇淋全都倒在了自己身上，尔晴一边抱怨，一边用手帕擦拭裙子上的印迹。
久违的三个字！
傅恒不管不顾地再一次把尔晴拥入怀中，紧紧，紧紧。
疯就疯吧，他愿意永远陷在这样疯狂的梦里。
但，上天。
这是真的吧？
这真的是真的吧？
他好像、似乎、大概、可能……不是在做梦？
多少个夜里，入睡前他祈求她会愿意入梦来见他一面，然而，不管是怎样的开始，她最终都会变成白布下那张苍白而冰冷的脸。
感受到怀中人的挣扎，傅恒终于敢相信。
此时此刻，在他怀里，被他抱着的人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有气息有温度的。
这不是梦！
他现在不是在做梦！
是他睡迷糊了。
那么：“我做了个恶梦，很长很长的噩梦，梦见……尔晴你不要我了。”
一定是。
吓死他了！
想通的傅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傻傻地笑起来。
又羞又恼的尔晴无语至极，好在傅恒终于放开了她，她逃一般地回到马车里。
“不是，你……又跟过来干嘛？”尔晴拧着眉：“我是进来换衣服的。”
“我的衣服也脏了。”他理直气壮。
“那你应该等我换好再进来啊？”尔晴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嘴角却扯出一个笑：“你先下去，等我换好了喊你。”
傅恒摇头。
“行，那你先换。”
她弯着腰从傅恒旁边走过去，正要掀帘子，被拦腰往后一拉，倒在床榻上，有只大手护着她的后脑勺没让她磕到头。
“傅恒，你……你想干嘛？”尔晴紧张地推拒着倒在她身上的人：“你可是答应过我，路上不会再想着这……这事儿的？”
何况这是大白天，还是在马车上。
他不要脸，她还是要的呀！
看尔晴这样，傅恒心知她多半是误会他的意思了，刚刚尔晴从他身旁走过，他下意识地就拉住了她，怕尔晴再消失在他眼前。
傅恒缓了口气，看着身下尔晴怒目而视却瘪着嘴耻于开口的样子，再一次安慰自己道，那只是个梦，那只是个梦。
他已经从噩梦中醒过来了，尔晴还好好的在他眼前，被他拥在怀里，不过傅恒是真不太记得她说的是什么事儿了，便将错就错地问：“哪事儿？”
尔晴只以为他有意作弄自己：“别跟我装傻。”
朝傅恒胸膛狠狠一捶，被他捉住。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大概是昨晚的梦真的做得太久了，傅恒从脑海中扒拉了很久才扒出这段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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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个缠绵地相拥在一起的人，是他们。
是他和她。
眼见傅恒脸上的笑逐渐往不正经的方向去，尔晴赶紧将其打住：“起来好不好，重死了你！”
“我承诺过的事，不会再让你失望。”
尔晴没太听懂，但他不再发疯就最好。
这人真是够了，越来越不正常了。
她看着傅恒，傅恒也看着她。
“你怎么不下去？”
“一起换不是更省时间？”
气得尔晴猛地把傅恒往外一推，傅恒被推倒在地毯上。
“你出去，出去。”
她继续把人往外推。
傅恒却仍紧紧抱着她：“别动，让我再抱一会儿就好。”
他只是想抱抱她而已。
尔晴却怕了他，挣扎地很厉害。
全然不知晃动的马车让外面的下人们产生了多少遐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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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点说明一下，本文的尔晴是原装的，非转世非穿越，为什么懂得现代知识，原因后面会揭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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