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冬至一过，年节就不远了。
然而，这个年，对福康安，对很多人来说，都不太好过。
快三个月了，这段时间，皇上都没再召见过他，不管好坏，仍没有一点消息，不知是确实没什么有用的消息，还是……在有意瞒着他。
福康安不敢再想下去，只能在焦虑中继续煎熬地等待着，或许，没有坏消息就能算是好消息了。
尚书房是没有年假的，初二上午福康安就回宫里了，因为还没到上课时间，他就先待在书房里温书，尽量不让自己去想那么多。
快到午间时，永璇祭完堂子回来了。
一回来就坐到明间的炕上，口中边喊着‘累死爷了’边往嘴里塞了块点心，又喝了几口热茶，接着四仰八叉地朝后一躺，舒服地长叹一口气。
元旦堂子祭天过后，第二天皇子们要在礼官的主持下，轮班祭堂子，再把神位请回坤宁宫。
一大早，永璇就起来了，简单吃了些早点后就去参加祭礼了，接下来一上午就没再吃过东西，连水都没喝上一口，现在是累得完全不想动了。
躺了会儿，他蹬了蹬腿，用力一甩，鞋子飞出去，一只砸到了旁边的高凳上，差点没把上面的珐琅彩瓷五福宝瓶给砸倒，另一只被个小太监给接到了。
小太监忙高声喊：“来人啊，快给阿哥拿双轻便的鞋来。”
便有两个宫女上前来替永璇穿鞋更衣。
福康安听到声音，从书房里走了出来，永璇看到他，酸里酸气道：“真羡慕你啊，福康安，可以多放半天假。”
说得好像他在家里就不用祭祖祭神一样，福康安这两天没比永璇轻松多少。
他略有不愉：“你有这揶揄我的时间不如去小睡一会，免得下午上课没精神又打瞌睡，被师傅告到皇上面前，罚你抄书抄不完，非央着我替你抄。”
“怎么了这是？”永璇被福康安这么一挤兑，很是诧异，从炕上一骨碌爬起来，看着福康安的脸色不解地问：“我最近惹到你了吗？”
福康安默然不语，他也意识到自己近来不太对劲，因为他阿玛的事一直寝食难安，心情不好而迁怒于人了，但他不想让人看出来。
便故意挑眉一笑：“你没听说过，大舅哥看妹夫就像老丈人看女婿一样，越看越不顺眼这句话么？”
说着坐到炕的另一边，也从小案桌上拿了块糕点吃起来。
愣了会儿，永璇反应过来，抄起个软枕朝福康安扔去：“你大爷的，福康安，你占我便宜！”
“以前你是我兄弟，现在你是我准妹夫，标准自然是不同的……”
福康安淡定地伸出一只手把枕头挡到一边，接着道：“所以啊，从今以后，你可要好好表现了。”
说起这事儿，永璇别提有多郁闷，那日傅掌院来找福康安，却跟他说了一大堆有的没的，虽说福康安不在，他帮忙接待一下是应该的，而傅掌院教过他，关心他几句学业，也不算逾越，可后面，就未免有些过了。
直到几天后，他阿玛指婚他与翰林院掌院学士富察氏傅谦之长女的旨意下来，永璇才会过意来，真像福康安所说的那样，傅掌院之前那种奇怪的言行，就是所谓的老丈人看女婿越看越不顺眼。[1]
永璇实在想不通他阿玛为什么这么早就给他定下了福晋，他的几个哥哥中最小的赐婚年龄也有十二岁，虽然永璇清楚自己最终肯定还是会被赐婚，但现在，他才九岁，除了宫女，姐妹，额娘妃母们，他甚至还没有见过几个姑娘。
如今一下子被指婚，他对未来妻子的所有期待和幻想都破灭了，这让永璇心里很不得劲，不由得就对那个从未谋面，甚至连名字都不知道的赐婚对象起了排斥之心。
与永璇相交已久的福康安自然是看出了些他的心思，他能理解永璇的不喜，但这种不喜是对着他的小堂妹，福康安内心就不太痛快了。
福康安是独子，他阿玛成婚晚，生子也晚，所以在他八伯父没娶妻生子女前，他同时也是家族中的老幺，但，福康安不喜欢当弟弟，所以他一直期待着能有个弟弟或妹妹，最好是嫡亲的。
可惜，现在，他才明白，当年这个小小的心愿注定是一个不会实现的梦罢了。
后来，他听他额娘说八伯母怀了孕，他便想，没有亲的，有个堂弟或堂妹也不错，于是，他就经常缠着额娘带他去八伯父、伯母那里玩，几个月后，阿芊妹妹就在他翘首以盼中出生了。
福康安还记得，那时他三岁，还没搬到春和园去，有一天，额娘带着他去了八伯父住的园子，探望刚生产完不久的八伯母。
那年闰五月，雨也比往年多，不过额娘不是个喜欢出门的人，更不是个喜欢在雨天出门的人，那天是那个月难得的好天气，因为连日的雨，虽然已是初伏，但并不怎么热。
八伯母已经出了月子，正坐在花园里的凉亭下赏花，而阿芊妹妹就睡在一旁的小遥车里，粉嫩粉嫩的脸，眉毛很淡，几乎没有似的，眯缝着眼睡得香极了，小嘴巴一动一动，好像在吃什么好吃的东西。
福康安忍不住想用手指去戳她的脸，被他额娘拍了下：“不要随便摸小宝宝的脸。”
他立即不开心地扁起嘴，额娘见他这样一下子就笑了，福康安知道他额娘是在笑他，于是嘴就撅得更高了。
八伯母也笑了，对他说：“康儿，小妹妹现在睡着了，等她醒了，你再跟她玩，好吗？”
他点了点头，便就站在摇车旁看着等着小妹妹醒，额娘则坐下来与八伯母聊起了天：“可曾起了名字？”
“大名还没定下，傅谦总说要再好好选一选，便先起了个小名，叫芊芊，阿芊。”
“美哉国乎，郁郁芊芊，是个好名字。”额娘赞道。
福康安也这么觉得。
芊芊，阿芊，阿芊妹妹，长得可真可爱。
那个下午，福康安就那么望眼欲穿地等着小妹妹醒来，想要捏一捏她的小脸，他等啊等，等了很久，快一个时辰的样子，终于是如愿以偿了。
福康安很是兴奋，回去的路上，他对于想有一个弟弟妹妹的愿望更加强烈了：“额娘，阿玛什么时候回来啊？”
额娘听了，便问他：“怎么了，康儿想阿玛了吗？额娘说过了呀，你阿玛被皇上派出去抓坏人去了，等他抓完了坏人就会回来了。”
“可是，坏人什么时候抓完呀？”福康安天真地问：“我想让你跟阿玛生几个弟弟妹妹陪我玩。”
他记得玛玛说过，如果他真的想要个弟弟妹妹的话，等他阿玛回来，就要多缠着阿玛，多跟他撒撒娇，让阿玛和额娘给他生，多生两个，一个弟弟，一个妹妹。
虽然福康安并不明白为什么非要等他阿玛回来才能生弟弟妹妹，明明阿芊堂妹就是八伯母生的啊？
但，阿玛已经走了很久，他确实想他阿玛了。
恰如当下，福康安也很牵挂，只不过被他掩饰了起来。
“你这是什么表情，娶我堂妹很委屈你吗？告诉你永璇，我阿芊妹妹可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长相也是不在话下，我还觉得你配不上我妹妹呢！”
“阿芊？”永璇眼睛顿时一亮，头伸到福康安面前：“原来她叫阿芊？”
接着又问道：“你说得都是真的，她长得也很好看？”
福康安白了永璇一眼，把他的头往一边推。
哼，肤浅！
他不再理会永璇，起身往书房走，永璇却锲而不舍地跟上来，不停地追问福康安他阿芊妹妹的事。
福康安被烦得没办法，便捡了几件和他阿芊妹妹小时候的趣事讲给永璇听，永璇听得很认真。
他看着永璇此刻的模样，不禁想到了那晚，在额娘的供桌前，八伯父跟他说了许多他所不知道的，额娘从前的样子，虽然心境不同，但，那种迫切想要了解求证某个人某件事时的心情，大抵是没多大区别的。
然而，当他问及他额娘和阿玛之间的事时，和其他人一样，他的八伯父便也开始避重就轻，顾而言他了。
只是，他们越是如此，就越发加深了福康安的怀疑，越发让福康安肯定了他的猜测。
“八伯父，其实我知道你们为什么会这样。”
从他玛玛的只言片语中，福康安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些信息。
阿玛心里藏着一个人，那个人不是他额娘，而是宫里的某个人，并且这个人身份一定不简单，否则他玛玛不会是那个语气。
如此，便排除了宫女，以他阿玛的身份地位，纳个宫女为妾没有任何问题，皇上也不会吝啬赐个小小的宫女给他阿玛。
其次，应该也不是哪位公主或郡主，一则，宫里头没有与他阿玛年纪相仿的公主，郡主倒有好些，但她们严格来说并不能算是宫里头的人，二则，如果阿玛因缘巧合在宫里认识了哪位郡主，那么，皇上也就不用舍近求远，多此一举给他额娘母族抬旗，再赐婚于他阿玛了。
那么，现在就只剩下一种可能，那个人是宫里的某位娘娘！
阿玛倾心与她，但，每个八旗世家之女都必须参加选秀，没有被留牌或指婚给哪个宗室，才可以自行婚配。
后面就再好猜不过了，皇上选中了她，阿玛自然不可能跟皇上抢人。
经过一番梳理，福康安觉得即便他没猜中全部，也猜中八九成了，至于到底是谁，福康安就猜不出来了，可供选择的太多，此类的宫闱秘事也不是福康安能随便打听到的。
不出所料，在他逐一向八伯父分析完他的推测之后，无比震惊的神情出现在了八伯父的眼中，纵使只有一瞬间，也已经确认了福康安所说的一切。
八伯父没有立即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看向了他额娘的画像，很久之后忽然说道：“喜塔腊尔晴，你和康儿果然不愧是母子。”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
就在福康安以为他八伯父不会再回答他的时候，八伯父张起了嘴：“本来，我答应过你额娘，就不该违背承诺，但，既然你已经猜到这么多……”
他看上去非常犹豫，但最后，他犹豫着还是犹豫地开了口。
“你阿玛确实另有所爱，他是被迫才娶的你额娘，所以，他们的感情并不好。”
长久以来一直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的所有疑问有了宣泄的出口，福康安还没想到今后他该何去何从，该如何面对他的阿玛，便不假思索地脱口而问道：“那个女人是谁？”
“抱歉，康儿，我只能说这么多……”八伯父摇了摇头：“你额娘死前唯一的愿望便是你能没有……负担的活着，你阿玛对你也挺好的，这就够了。”
“很多事，不知道要比知道好。”
福康安明智地没有选择再问下去。
再问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和福康安不一样，永璇是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
他一改此前对他对那桩婚事排斥的态度，乐此不疲地向福康安追问着有关自己未婚妻的一切，更开始憧憬起未来的生活来。
看着这个样子的永璇，想到赐婚背后的缘由，福康安心中忽然升起了一股怅惘。
永璇，希望日后你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不会因此而殃及我无辜的阿芊妹妹。
我的阿玛啊，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
康儿很想知道，你，当初有没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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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历史上，傅谦的女儿嫁的是永瑢，这里因为年龄的缘故，改为永璇。
另，历史上，傅谦的官职其实是参将，但剧里说他是文弱书生，我就改成翰林院掌院学士了。参将是正三品，掌院学士是从二品。
其实，福康安最后还是想歪了，但以他的逻辑，肯定想不到堂堂皇帝会为了一个小宫女跟大臣争风吃醋。
福康安毕竟是生活在古代的男子，虽然他现在才九岁，但该懂的应该都懂了，姨娘和通房小妾是那个时代的正常操作，所以他一开始大概率是不会因为傅恒心里有别的女人就怨恨傅恒的。
尔晴跟阿芊的情况还是有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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