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深昨夜在猛将堂与麻雀商议半宿，筹谋如何营救陈山的事，早晨起了床，一对熊猫眼甚是明显。大约毕忠良见了他只会训斥个小赤佬，又去米高梅醉生梦死了。
"老板，来两根油条，一碗豆浆，一盘生煎。"陈深一屁股坐在板凳上，哈欠连天。
老板见是熟客，热情应和一声好嘞，手上动作麻利，片刻就把吃食给陈深上齐了，末了还添一句您慢用。
陈深端起热乎乎的豆浆吹了吹后试探性喝了一口，忽然听见旁边传来熟悉的声音，"陈队长，这些东西都不卫生，吃多了脑子可是会变笨的。"
这一句话让热闹的摊子都安静了下来，老板一摔手上的面团就要发作，被张启山刀锋般锐利的目光一扫，吓得敢怒不敢言，眼睛不时瞥一眼他腰间的不甚明显的凸起。
走南闯北做生意的，招子亮堂，会看人，审时度势，见这来人器宇不凡，连行动处队长的玩笑都敢开，身上还带着枪，平头百姓哪敢招惹。
"这人长得挺好看，话怎么这么不中听嘛！"老板嘟嘟囔囔地揉着面团，时不时从油锅里捞出金灿灿香喷喷的油条。
陈深抬头看见那张魂牵梦绕的脸时，豆浆从嘴里漏出来了都没察觉，只是直愣愣地盯着面前的人，生怕是自己在做梦。
所说是一模一样的面容，可气质是截然不同的。陈深只一眼就认出面前的男人是唐山海而非陈山。再说陈山现在还躺在医院里。可问题是唐山海该躺在墓里才是。
他看着男人用帕子把长板凳擦了又擦，蹙着眉，还是不怎么满意的样子。确实，这人穿着一身名贵西装的矜贵模样与市井之地格格不入。
张启山瞧着唐山海的富贵病又发作了，有些好笑，从兜里掏出块帕子垫在板凳上，唐山海这才勉强坐下。
"陈队长现在真是不太聪明的样子。"唐山海俊美无俦的脸上露出调笑的神色，双腿交叠，悠闲淡定地打量着陈深的糗样。
"你……还活着？你还活着！"陈深的声音压地又低又沉，却压不住眼中迸发的喜悦和惊喜，他抓起唐山海搭在桌上的手，触及一片温润，喜不自胜。
唐山海这会儿却没嫌弃陈深才拿过油条的手，任由他握着，他看着陈山激动的样子，心中一时感慨万千，千言万语也只汇成一句，"是，我还活着。"
"咳咳——"张启山落在在唐山海旁边，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连忙咳嗽几声彰示自己的存在。
果然陈深的目光落在了张启山身上，拉着唐山海的手却依旧没松开，"这位是？"
"他是我的好友，一路护送我来上海。"唐山海扭头看一眼张启山，对陈深介绍，"这是陈深，我在上海的……好朋友。"
"陈先生，幸会。"张启山率先伸出手。
陈深看出张启山冷峻的军人气质，还有这周边多出来的假装食客的人，大抵猜到了唐山海这位好友的身份不简单，"张先生，幸会。"他松开唐山海，握上张启山的手。
"你怎么……当初我明明看见你被……"陈深端详着唐山海，见他只是比以前单薄些，说不出的意外喜悦。
"是戴老板派人把我救出来，送去重庆养伤。"唐山海简而言之，并不多做解释。一来他不想陈深担心，二来其中也牵涉军统机密。
陈深识时务地点点头，"活着就好，活着就好。"他笑嘻嘻地，忽然来了一句，"苏三省死了。"
"你杀的？"唐山海有些意外，他的确厌恶苏三省，倒不是由于个人被刑讯拷打的缘故，而是因为整个上海军统区的覆没。背叛党国，残害同僚的叛徒，该死！
"我帮了点小忙。"陈深不敢居功，解释道，"是你们，不对，是我们，也不对……"他一下子不知道如何说明陈山的身份。
唐山海瞧着陈深说话烫嘴似的，噗嗤一声笑起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咳咳——"陈深端起豆浆喝了一大口，想着要不要给唐山海和张启山点一碗，再想想那大少爷嫌弃这里不卫生，也就作罢，"真正杀死苏三省的功臣是你们军统的人，叫陈山。"
"你兄弟？"唐山海一听这名字乐了，打趣道。
陈深也笑了，笑得意味深长，"唐队长，这个陈山只是名字和我像，可是这长相嘛，却是和你一样。要我说，没准儿是你失散多年的兄弟。"
"和我一样？你拿我寻开心呢？"唐山海撇撇嘴，显然不相信，顺便睨了张启山一眼。
陈深正色道，"真的，一模一样，分毫不差。他还去了行动处上班，老毕他们当时都以为见鬼了。"
"戴老板心不会这么大吧？我走了，派个和我长得一样的人去？"唐山海心想这是膈应谁呢？
"不。陈山是尚公馆的人，直接听命于日本人。"看着面前唐山海清俊的脸，陈深突然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你现在住在哪里？"
"我住在理查饭店。"唐山海刚说出口，便察觉张启山踢了他一脚，只好朝着他眨眨眼。
张启山有些无奈，当初就不该心软答应唐山海来上海的要求。现在碰见这个陈深，指不定要牵扯出多少麻烦。
"这里不方便说话，我晚上去找你。"陈深大口吃掉一盘生煎。
唐山海将房间号码告诉了他，便和张启山一起离开了。他们一走，跟着十多人也一起离开，摊子瞬间空了一半。
走进行动处，遇见徐碧城时，陈深才发觉唐山海从头至尾都未提起这位心上人。
"你怎么了，好像很高兴的样子？"徐碧城看着陈深上扬的嘴角，她看得出他是真的开心。
"嗯，早晨老板送了我一盘生煎。"陈深拿捏不准唐山海为何会不提及徐碧城，于是暂时不打算将唐山海还活着的消息告诉她。
徐碧城抿了抿嘴唇，她当然明白陈深是在搪塞她，却又不好再继续追问，只能勉强笑笑，慢慢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不知何时，她与陈深之间也产生了一层无形的隔膜，她再也猜不透他的想法，也靠不近他的内心。少了唐山海，她再也没有了可以依靠求助的对象，只有那个温润儒雅的男人心甘情愿包容她的一切，帮她收拾烂摊子。
"呀，碧城你怎么哭了？"办公室的女同事惊讶地看着徐碧城红着眼睛。
徐碧城用手擦干眼泪，摇摇头，"没事，我去下洗手间。"说着踩着高跟鞋走了。
同事对她的敏感脆弱也是见怪不怪，习以为常。
"快走，我们这里已经暴露了！"陶大春突如其来的消息让肖正国等人措手不及。
"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会暴露？"费正鹏拍着桌子，让余小晚赶紧去收拾东西。
陶大春满头大汗，"最近好像有新的日本高官到达上海，查得非常严。我们的人追黄志忠追得太紧，被日本人盯上了"
"但重庆兵工厂分布图的事必须要妥善解决！"费正鹏眉头紧锁，一脸愁容，处决黄志忠这个叛徒事小，找回他带走的重庆兵工厂分布图事大。他从重庆来到上海也是为了此事。
肖正国看着提了行李箱下来的余小晚，做出了决定，"这样，费处你带小晚先离开上海，我和陶大春留下，等解决了分布图的事我再回重庆，带陈山一起。"他看着余小晚，补充了最后一句话。
"这样可行。"陶大春认可肖正国的安排。
费正鹏沉思片刻，看着余小晚妍丽的脸，咬咬牙，同意了肖正国的计划。
"我在家等你，活着回来。"这是余小晚离开前最后一句留给肖正国的话，随后她跟着费正鹏坐火车离开了上海。
肖正国带着陈夏陈金香旺去了新的据点，拿出两张去延安的车票递给陈夏，"车票你拿着，带着你父亲去延安吧。"
陈夏不明所以，捏着车票有些懵懂，"为什么？"
"我原本是打算让你们和小晚一起去重庆的，但是费处告诉我，张离，也就是陈山的妻子，你的嫂子，实际上是**。"肖正国想起那个清秀雅致的女子，与余小晚的明艳动人不一样，张离是安静温润的美。
"嫂子是**，那我小哥哥他？"陈夏咬着唇，尽管接触不多，但她晓得陈山对张离是一片真心的。
"这不好说。"肖正国垂下眼睫，心中大约有了定论，陈山即便没有投靠**，但心肯定是向着那边的。"不过你放心，费处既然是私下同我说，就表明他不会针对陈山，毕竟他对党国有功。"
"那你们还会救小哥哥吗？"陈夏嗫嚅着，她想军统不追究陈山的背叛已经是仁慈，基本不可能再费人力物力去营救已经失去价值的陈山了。
肖正国沉默了一会，真相原本就是残酷的，或许没有张离的背叛，陈山也不会得到全力营救。就像当初自己在上海执行任务一样，被周海潮开了黑枪，同样无人还自己公道。
"军统这边放弃了，中共不会放弃陈山。"肖正国换了个思路宽慰陈夏，"你要明白，单纯依靠你一个人的力量根本救不了陈山，何况还带着你父亲。去延安，同张离她们汇合，这才是正确的选择。贸然行动，非但救不了人，只会把你自己也搭进去。"
即便明白肖正国所言不假，陈夏依旧犹豫不决，让她抛下陈山孤零零一个人离开上海，她实在于心不忍。
"车票是今晚的，你没有多少犹豫的时间了。"肖正国叹了口气，"我们全力追捕黄志忠，也是对陈山的一种保护。"只要日本人企图从陈山口中得知真正的重庆兵工厂分布图，就暂时不会动他。
"今晚我会带爸爸离开上海，等安顿好了，我会再回来。"陈夏别无他法，只能先离开。日本人的搜查越来越严，自己带着父亲只会拖累别人。
"晚我送你们上车。"肖正国庆幸她想通了，让这对父女安全离开，他也算仁至义尽了。
"荒木先生，您真的要回奈良吗？"千田英子看着手中荒木惟递给自己的调令，一时间百感交集。
"是啊，樱田熏和藤原雅美明天就到。"荒木惟整理着桌上的文件，神态放松，仿佛之前步步为营，一丝不苟的冷酷长官是另一个人。
"那，您是因为身体原因吗？"千田英子想起早上手下说荒木惟昨晚是睡在陈山病房的沙发上。不得不说，他对陈山的在乎程度超乎想象。
荒木惟停下手上的动作，后靠在椅背上，注视着她，脸上挂着玩味的笑容，"千田，我从前热爱工作是兴趣所致，如今放弃了，是因为我找到了更有趣的事。"
千田英子不自觉后退了半步，避开与荒木惟对视，"更有趣的事，是指陈山君吗？"
一声轻笑让千田英子抬起来头，她看见上司眼中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芒，"我会带陈山一起离开。他剩下的时间不多了。"荒木惟直言不讳。
荒木惟带陈山离开上海或许不是一件坏事，千田英子想，接下来的两位长官绝不会浪费不必要的财力物力，那么等待陈山的唯有死亡。
"如果可以，我想跟随您一起离开。"千田英子放在身体两侧的手握成拳，提出了请求。
荒木惟摆摆手，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尚公馆还有许多事需要你，樱田熏初来乍到，并不熟悉这里。"他心里明白，明面上借口追随自己，实际上她是为了继续看到陈山。
"是，荒木先生。"服从是军人的天职，千田英子尽管心有不甘，还是听从了荒木惟的指示。
只是肖正国带着陈夏跑了，这让荒木惟有些不好和藤原雅美交代，"千田，记得加大力度排查军统的据点，务必找到肖正国。"
"是。"千田英子躬身一礼，随后离开了。
荒木惟回想着陈山安安静静躺在病床上的样子，乖巧温驯，讨人喜欢，和平时机敏狡黠的样子大相径庭，只可惜都是假象。人一旦醒了，就像只狐狸，呲着牙，成天欺上瞒下，嘴里没一句实话。
接到调令的那一刻，他忽然松了一口气，抓住这个契机将陈山带走，彻底掌控他的余生，这会是一件比现下工作更有趣的事。
夜里，陈深换了身极为低调的衣服去理查饭店见唐山海。张启山善解人意去了隔壁的房间。
"就两个人，至于住这么大的房间吗？"陈深啧啧感叹唐山海的阔绰奢靡。
唐山海给陈深倒了杯茶，"要不是专程来上海同你道别，我还不至于花这个冤枉钱呢。"
"道别？你接下来回重庆吗？"陈深接了茶杯，闻着沁人心脾的茶香。
"不，我明天坐车去长沙。"唐山海见陈深一副惊讶的样子，解释道，"我兄长在那边。"
"你为什么不留在重庆？"陈深看不透，按理说唐山海潜伏有功，出事后戴老板还派人营救，这表明他很看重这个学生才是，怎么会让唐山海去长沙投奔兄长呢？
唐山海放下茶杯，语气温和且真诚，"陈深，我不想成为你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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