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老婆子未曾修行过，却也看得出来小师傅心怀天下，渡世间善恶。只是修行一路多辛苦，我们家姑娘自小娇养着怕也是受不了这些苦的。”

“小师傅只当是我这老婆子一时兴起，又没处说话，若是什么地方冒犯，也请小师傅见谅。”

“东西我已带到，以后还是不见为好。红尘浑浊，一个不小心就污了道心。”

楚晚宁虽然自小长在寺中，所见不多，但也知晓那句“不见为好”。他吃着那李家的桃酥，本应是香甜酥脆，但他怎么只觉得口中泛酸，心中微苦。他去求教师傅，师傅只是道，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你与她道不同，何必执着，你二人不过擦肩而过。”

“既生了痴妄，且去达摩洞面壁三月吧。”

三个月的面壁，楚晚宁每日做的就是参禅悟佛，他的修为也在这三月里突飞猛进，随着修为一起增进还有他对易安的思念，相伴两年，七百多个日夜那一声又一声的“小师傅哥哥”叫他如何放下，怎能放下？！

山中不知岁月老,壶酒棋半是黄昏。春去春来，转眼已然一年，这样一年初春雪灾，夏天大旱，粮食颗粒未收，天下闹起了饥荒。楚晚宁红尘历练十日感慨天下百姓皆苦，决定入世救人。其师怀罪不愿，直言：“尚不知渡己，何来渡人。”

楚晚宁答曰：“不知渡人，何来渡己。”

怀罪终究拗不过自己的爱徒，只是说，若要下山要将自己这一十五年传授的东西悉数换来，最后如何尚不得知，只有那和楚晚宁关系好的小沙弥送他出山，事后回想也只记得一身被血染透的僧袍。他问师尊，

“入世，好还是不好？”

“若是好，怎么会有人当和尚。若是不好，晚宁师兄又是为何拼死也要下山？”

师尊答：“路，终是要自己一步一步走。道，终是要自己一点一点悟。你来问我，我去问谁。”

小和尚：“……”切~

“这天可真冷啊。。”

“前日立冬，昨日就下雪，可不就冷嘛。”

“这样冷的天，也不知道大小姐能不能受得住。”

“说起来这大小姐也是可怜，虽说嫁了人是个做官的，可惜还不到几年就病倒了。”

“可怜小姐身边也没个儿子傍身，只得一个女儿，往后大姑娘出嫁，她可就难了。”

院中两个负责洒扫的丫鬟聊着闲天，后边廊下站着一个美貌妇人，看着不过二十出头，身边簇拥着一大群丫鬟婆子，来人正是聂家老爷去年年底新娶的大娘子，英国公家的掌上明珠方如意，说来也巧这位大娘子原是易安娘亲未出阁前的手帕交，只是一个远嫁，一个一直待字闺中，待得此次易安舅父高升，回了汴梁，两人才之间又开始了走动，一来二去她也就嫁给了易安的舅父，成了聂家大娘子。

此刻看见竟有婆子在背后嚼主子们的舌根，且不说外人见了说她官家无方，就凭他们话里话外言辞挤兑，当即看了身边女使一眼，这女使本就是和她一起长大的，自是明白大娘子的心思，立即着人将这两个丫鬟嘴堵住，绑了关进柴房，只等得明日一早打发人牙子卖了去，大户人家买卖几个丫鬟婆子还不简单，都签了死契便是打死也不为过，更何况卖了。

易安的娘亲，本名静姝，家住汴梁，与其夫林正则年少相识，及笄后两家互换庚帖，第二年林正则科举中第，在吏部任职，第三年他们有了女儿易安。只是好景不长，林正则积劳成疾，最终在他们成婚的第七年去了，她带着女儿去了在临安做官的兄长家。她和兄长自小感情胜笃，她和易安自然不会受了委屈，只是这么多年她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林正则，想着他要是还在，易安怕是早已被宠上天去了，他的性子最是狂浪不羁。只是他终究还是去了，说的白首，他不到一半就绞了头发去了……

易安看中梦中喃语的母亲知道她是在想父亲，自从到了汴梁母亲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转眼间竟是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现如今也只是靠着汤药吊着性命。

“大姑娘，大娘子来了。”

易安听得禀报，放下手中为母亲拭汗的帕子，整了整衣裳去了前厅。看见已然坐下的大娘子，见礼，

“舅母！”

“不必多礼，快起来吧。”方如意伸手去扶，“你母亲如何了？今日可有醒来？”

“早上醒了会儿，用完膳食又睡下了。”

方如意知道静姝也是不行了，这一整日了能有一个时辰是清醒的就算好了，只是苦了易安，自她母亲病下后，日日身前侍候，一年过去身量拔高了不少，就是不见长肉。

“去我私库将那老参煮了，送来。”

“不用了，舅母，我母亲她，她现在怕是受不起了……”

说到这里，易安再也说不下去，眼眶发酸，豆大的泪珠涌了出来，泣不成声。方如意心中即使早有准备，可听见易安这么说，也跟着拿起帕子拭泪，想到少时时光，也是忍不住，和易安一起抱头痛哭，一是感叹好友福薄命短，一时心疼易安。好一会儿俩人才收了声，还未待情绪平整，就见得静姝身边的大丫鬟上前禀报，说是大小姐醒了要见俩人。

聂静姝知道自己已然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她唯一放不下的就是自己的女儿，缠绵病榻这一年多的时间，她每每清醒守在 自己身边就是易安。这是自己的心头肉啊，虽然知道有母亲、兄长在易安自是不会吃苦，可她又怎能放心的下，更何况易安生来就与旁人不同，她这一生若是无人看护，不知要遭多少罪。她苦命的易安啊……

“如意。”

一声如意叫的她当时心肠寸断，刚收好的泪又流了出来，赶忙走到跟前，拉着她的手，

“静姝，你这一觉睡得可是好长。”

“比不得你当年在海棠树下的那一觉。”

想到少时趣事，两人都笑出了声。

“如意，我怕是不行了，我死后唯一牵挂的就是易安。虽说有母亲他们在，只是母亲年龄大了，兄长仕途忙碌，还是要劳烦你了。”

“说什么瞎话，你一定会好起来的，等你好了我们还要去打马球，那马场的草都快长好了。”

“你又骗我，昨日里还在下雪呢……我只求你帮我照顾好易安，她是我的命啊。”聂静姝含笑说着，她自知命不久矣，如意所说不过是在安慰她。

“你放心好了，易安我自会当自己女儿看顾，旁人有的，她也会有，定不让她被别人比下去。”说到后面方如意已经泣不成声了，只得牢牢抓住好友的手，希望她能活下去。

聂静姝轻轻拍打着方如意的背，像在哄小孩儿，她看向在一旁抹泪的易安，朝她招了招手，

“母亲！”

“我的易安长大了，长得真好看，不知道将来便宜了哪家小子。”

聂静姝轻抚爱女脸庞，手指一点一点描绘着，将女儿的样子记下，将来若是成了鬼魂也好护着她。转眼间瞅见易安手腕上的佛珠，一把攥住了她的手，

“易安，母亲只嘱咐你一句话，好好活着，不管遇见任何事都要好好活着，守在外祖母身边，替母亲尽孝。”

“我知道了母亲，我知道了，我一定好好活着，替您尽孝，侍候外祖母百年。”

“如此，我便放心了。”

话毕，聂静姝仿佛全身被抽去了骨头，软软的倒在床上，呼吸渐渐微弱，直至消失。

聂府的大小姐去了，一时之间，阖府上下悲痛无比。远在城外念经祈福的老太太骤然停下动作，放声大哭，她的女儿去了，从小疼到大的女儿走了，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我苦命的孩子啊……”

那年初冬后，易安再也没有母亲了。她等不来临安的书信，也等不来上苍的眷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