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今天是停云回门的日子。一大早，停云就带着翊沉往回奔。

　　翊沉说，“这么早不好吧？妈妈可能还没起呢！”

　　停云说，“没起不是更好，咱们给妈妈做早饭！”

　　到家了，停云在家门口正打算用钥匙开门，翊沉用手拦了一下，轻声说，“要不咱们还是敲敲门吧！”

　　“我回我自己家，敲啥门啊？”停云娇嗔地乜了一眼翊沉，就把钥匙插进锁孔里去了。

　　“妈，我们回来了！”停云一边用钥匙开门进屋，一边大呼小叫。

　　厅里一股浓郁的烟味儿。沙发上斜躺着一个穿着睡衣的中年男人。

　　“你谁啊？怎么会在我们家？”停云非常震惊，很不客气地问道。

　　男人咧嘴一笑，呲开一嘴烟牙，“是停云啊，小俩口回来了？”

　　“妈——”停云站在厅里，高声喊道。

　　佩笛慌慌张张地从卫生间出来了。她穿着几乎绊到脚的碎花长睡裙，头发蓬松凌乱，一幅刚起床还没梳洗的样子。

　　“妈，他是谁？怎么会在我们家？”停云直戳戳地问。

　　佩笛脸上变颜变色，一想今天好歹是停云回门的日子，就忍着没发作。

　　“你好好给你家闺女女婿解释解释哈，我先走了。”那男人倒也不十分恼怒，只从沙发上起身，往佩笛房里走，大概是去穿戴换衣服。

　　“哎，喂，你站住，你怎么到我妈房里去？”停云又不客气直戳戳地问。

　　佩笛沉着脸，挽着男人的胳膊把他拉住了，“老陈你也别走，我现在就告诉停云。”

　　又把脸转过来看着停云，也看一眼翊沉，“停云，你已经结婚成家了，不是小孩子了。妈本来也没打算瞒你，只是没想到你今天回门来这么早。这是老陈，是我的男朋友，你如果还懂得基本的礼貌呢，就应该喊人一声陈叔叔。”

　　停云一脸懵圈地看着佩笛，脸上先是困惑，渐渐有了一丝不堪，又有了一丝痛苦。

　　“妈——你啥时有的男朋友，我怎么不知道？”

　　佩笛张了张嘴，似乎有什么利索话要往外吐，却又到底没吐，给咽了回去，嘘了一口气，轻声说，“你不都一直忙你自己的吗？”佩笛还是不能忘记，今天是停云回门的日子，她不懂事可以造次随便乱说话，她却不可以。

　　“妈，拉扯我长这么大，难为你辛苦了，可您这也太等不及了吧，我不是才出嫁今日才回门么？你就把人领回来睡了，您可真是不挑剔哈。”停云说得相当刻薄。

　　“停云啊，你不待见我没关系，你这么说你妈你可真没良心。”中年男人说话了。

　　“哟，陈叔叔啊，找到感觉了，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你拉倒吧！”停云只管痛快地把话放出来，把白眼翻上去。

　　回门那天，闹了一个大不痛快。翊沉见停云越说越没边沿，就死拉活拽地把她先拉走了。

　　二

　　佩笛给停云发信息说：“停云，妈妈有事情要和你商量。”

　　停云还在气头上，就不回，把手机放下，躺在沙发上枕着翊沉的腿吃草莓。过了一会，手机“嘀”地又响了。还是佩笛。她说：“我打算和你陈叔叔结婚。”

　　停云呼啦一下坐起身来，气呼呼地回道，“你这是叫有事情和我商量吗？”

　　翊沉小心地问着，“这是怎么了？”

　　停云把手机扔给他看。翊沉看完笑了，“挺好的事呀！”

　　停云哀怨地看着翊沉，眼里慢慢浮起泪意。她又在沙发上倒下身子，赖在翊沉身上说：“好什么呀！敢情不是你亲妈，要这是你亲妈你愿意吗？还笑得出来么？”

　　“我亲妈怎么了？她能和自己喜欢的人结婚过日子，我怎么就不愿意了？”翊沉说，忽然意识到什么，“呸”了一声，“我妈有我爸呢，我不用操心这个呀！”

　　停云咕咕叽叽笑起来，笑完了又细细索索哭起来。

　　翊沉拿着纸巾替停云擦眼泪。“停云，妈妈并不老，她带大你不容易，现在她愿意和自己喜欢的人结婚，你该支持她啊！”

　　“道理我也知道的，可我心里就是不舒服……那什么陈叔叔算什么玩意儿，我妈看上他哪点了？”

　　“那你看上我哪点了？”翊沉刮了刮停云的小鼻子。

　　“我看上你对我好哇！”停云娇嗔地说。

　　“那妈妈应该是也看上陈叔叔对她好呗，冷暖自知啊，他们俩互相看中，才是最重要的！”翊沉耐心地说。

　　“翊沉，我应该潜意识就是希望我妈妈别再找男人吧，我承认，我比较自私，当然，我也怕我妈妈再受欺负和伤害。”停云幽幽地说。

　　三

　　时光如影。停云记得那是一个干燥的初秋的周末。好多天不见的爸爸忽然回来了。他看见停云坐在饭桌前写作业，还很亲切地走过来，摸了摸她的头发。更小的时候，爸爸经常抱停云的，他的胡茬扎在停云的小脸蛋上，那滋味儿有点儿疼，却令人难以忘记。停云以为爸爸还会像小时候那阳光抱着她，用胡茬扎她。但他只是摸了摸他的头，就匆匆走进房间去了。

　　停云在外面听见妈妈压低了哭声，“越恒，求求你别走，求求你……”她没有听到父亲的应答，但听到柜子被拉开和箱子被关拢的声音。停云慢慢走到父母房门口，正好遇见爸爸提着一个大箱子从房里出来，妈妈披散着头发在后面拉着爸爸一只衣袖。爸爸一手拎着大箱子，另一只手用力一甩，把妈妈甩开了。房门太宽敞，停云人太小，她阻挡不了爸爸离开。爸爸最后摸了摸她的头发，拎着箱子头也不回地走了。妈妈哭着还要追上去，却给一只椅子绊倒了，很不体面地跌在厅里的地面上。七岁的停云竟然没有去扶妈妈。她觉得她不该那么死皮赖脸去拉爸爸，如果妈妈并不是因为拉爸爸而摔倒的，那她就会去扶她。

　　爸爸那一走，就再也没有回来。

　　似乎过了一天，也似乎就是当天的深夜，家里的门被敲响了。

　　“请问你是何越恒的家属吗？”门口站着的是警察。

　　妈妈很慌张地看着警察，嗫嚅地说：“我是。他……怎么了？”

　　“今天晚上八点多，解放西路和中华南路路口发生车祸，何先生已不幸亡故。”警察一板一眼地说。

　　“哦，这样啊！”妈妈应道。

　　七岁的停云觉得妈妈似乎松了一口气，语气里似乎还有一丝庆幸。

　　四

　　停云知道佩笛把她带大不容易，她早就想好了，自己长大一定得对妈妈好。就是结婚嫁人，她丈夫不但得对她好，也得对她妈妈好。她从来没想过原来自己结婚成家了，妈妈也可以算作一种解脱，她也可以再结婚，去过自己的生活。面对和接受这一点，是需要一点时间的。何况这位陈叔叔看上去非但没有半点中年成功人士的卓越风姿，反倒显得有些油腻。

　　无论如何，在翊沉的劝说下，停云接受了佩笛再婚的事实。

　　停云原以为她结婚后，可以持续未嫁的公主生活，又可以和翊沉过着蜜里调油的新婚生活。现在斜刺里多出一个陈叔叔，停云不再天天回娘家了。

　　有时候，停云会忽然很惘然地想到妈妈佩笛。她穿着长得可以绊到脚的碎花长裙，带点讨好笑容地给陈叔叔端茶送水，伺候他好吃好喝，还给他睡。

　　停云滴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