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范丞丞第一次见黄明昊的时候，黄明昊还没长开，瘦脸薄身，缩在他妈妈身后，像只鹌鹑，丑得很。黄明昊对着他喊不出“哥哥”，正如同他对着眼前的女人也叫不出“妈妈”，他别扭了一会儿，只说了句你好。
你好。
万能句，适用于所有故事的开头，所有人的开场白。
“你好。”
鹌鹑也这么回答他。看来他也别扭了好一会儿，说不出别的。
02
“我妈妈去年得病去世的，你爸爸什么时候死的？”六岁，范丞丞小学一年级，拉着黄明昊问。黄明昊顿了顿，说他爸没死。
范丞丞皱眉，没死？为什么？
黄明昊不懂他想问什么，睁着幼圆的眼，看范丞丞。
没死，为什么会换爸爸？
不知道。
我的旧妈妈去世了，不能再继续陪着我，所以我有了新妈妈。就跟我的旧铅笔用完了，不能再拿来做作业，所以要买新铅笔一样。我爸爸告诉我的。
我没有铅笔，也没写过作业，我不知道。
你妈妈怎么跟你说的？
妈妈她不喜欢跟我说话。
那你想你的旧爸爸吗？
你说哪个？我有好多旧爸爸，上个的上个我挺想他的，他会给我买软糖，但上一个我不想，他凶，会打人。
还有会打人的爸爸？
有啊。
是根坏铅笔，确实要换掉。
什么意思？
范丞丞嘴笨，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跟黄明昊解释，吭哧好一会儿也说不清，最后作罢，从奥特曼书包里掏出文具盒，拿出一根崭新铅笔，削都没削，直戳戳地塞进黄明昊手里，这个送你，你不是没有嘛，我有好多的。
这是......新爸爸吗？
不是，这是铅笔，你想叫它什么就叫什么。它可以写作业，也可以画小房子。
谢谢哥哥。
范丞丞愣了，突如其来的称谓拉近了关系，他挠挠头，很努力地想说弟弟不客气，最后还是失败，握紧了小拳头悄悄地讲，我不喜欢做作业，也不喜欢画小房子，但是你想学的话，我愿意教你。
03
黄明昊在幼儿园经常被欺负，不严重但也不太开心，总之是被划分在“受压迫”的那一拨小孩子里，被班上的调皮捣蛋鬼耍得团团转。他从小就没被人惯着，也就发不出脾气，每次都是撅着小嘴，一声不吭地憋泪，他哥说他像鹌鹑，真的一点没错。
唯独有一次他跟别人打架，把人家脖子挠出三道血痕，是老师过来拉着衣领强行制止住。
问他为什么动手他也不吭，被罚站到教室门外一下午，他站的脚酸腿麻，也不敢坐下，依旧撅着嘴，拿手扣墙皮，委屈得不行。
晚上妈妈来接他，被老师告知了打架暴行，他又被拎着去给对方道歉，对方家长得理不饶人，好生说教他，他妈只在一旁看着，不说话。
还是晚上范丞丞放学回家，看到他手上青一块紫一块，问他怎么了，他才哇得一声大哭特哭，拿出了点四岁小孩的样子。
哥哥，那个人抢我铅笔，你送我的那支。
实在抢不过就给他啊，回来跟我说。不要跟打不过的人打架，手疼不疼。
不疼。但是他把铅笔摔在凳子上，断成了两截。
我再送你新的。
我不要。
黄明昊还在哭，一抽一抽的，像只大喘气的鹌鹑，丑上加丑。范丞丞抽了纸帮他擦眼泪鼻涕，盯着他肉肉的脸被水淹没，怀疑黄明昊的泪都掉进了他的心窝里，不然他这会儿怎么又酸又涨，跟自己被打了一样。
旧铅笔坏了才可以换新的，它还没坏。你看。
黄明昊从小一号的奥特曼书包里翻出文具盒，打开最里面的夹层，小心翼翼的拿出一支明显“腰折”过的铅笔，被折断的地方包了好几层透明的胶带，在笔身上显得十分突兀。
我把它救活了。
04
范丞丞和黄明昊差两岁，幸好幸好，不多，还没有三岁一代沟的问题。
又大了点，黄明昊进了范丞丞所在的小学，跟在范丞丞后面，屁颠屁颠。范丞丞班上的同学都知道他有个小两岁的亲弟弟，特爱逗黄明昊玩。
范丞丞脑子好使，学习也不错，是四年级大队委，专管周一升旗和课间操检查。黄明昊就没那么幸运了，因为有些怕生，学习成绩一般，班上表现也平平，是一脚踹进人堆儿里屁都放不出一个的人。
范丞丞“无意”间跟黄明昊透露说自己要帮新少先队员佩戴红领巾，就在新少先队宣誓大会上，还挺光荣。
黄明昊立刻就来了劲，缠着他问他要帮谁带，范丞丞跟逗小猫一样，说班长啊，各班班长，上台由学校大队委亲自佩戴带红领巾，以前都是这样。
黄明昊不说话，撅着嘴，圆溜溜的眼左摇右摆。
他这副模样，范丞丞见多了，黄明昊一想使坏，就是这副表情。
范丞丞逗猫成功，上前捋了两下猫头，说你要是觉得上台挺光荣，就当个班长试试。
试试就试试。
黄明昊开始起早贪黑，一拼学习，二抓老师好感度，三收同学路人缘，四拿学校各类小奖评，值日劳动抢着干，端茶送水他最行，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终于在学期末不负众望的将班长头衔一举拿下。
然而，今年少先队宣誓大会上是这么宣布的，有请各班——学习委员上台接受校领导与大队委佩戴仪式。
范丞丞在后台愣了，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校领导搀着出去，稀里糊涂得把早就准备给黄明昊戴上的红领巾，系进了别人的脖子里。
官方说法是给班长带了这么多年，也该轮到班级学生干部了，雨露均沾才能全面发展，学生们需要多多鼓励嘛。
范丞丞头疼，想都不用想，黄明昊现在一定站在呜呜泱泱的人墙里一声不吭，噘嘴握拳，委屈到爆炸。
后来回到家，还是范丞丞从头到尾模仿了一段佩戴仪式才把黄明昊给哄开心。
二年级四班黄明昊。
到！
上前一步。
是！
范丞丞认真的给黄明昊带红领巾，带着带着发现矮自己半头的人在傻笑。
同学，佩戴仪式要严肃认真。
是！
黄明昊立刻收笑严肃。可能是近半年的“班长”历练让他眉宇间多了点骨气，鹌鹑变得好看了一点。
报告大队委！
怎么了？
这里是二年级四班的班长黄明昊，以后要和你一起检查课间操，第二节课下课，升旗台上记得等我。
好。
范丞丞又犹豫了会儿，想开口叫一次弟弟，张嘴却不能发声，十分努力也只能喊出空空的啊啊——
05
也不是没有过争吵。
因为小范丞丞两岁，爸爸更总是偏向黄明昊一点，玩具要让给他玩，零食要让给他吃，漫画书要让给看，就连床铺都要让给他一半。
没有人天生爱分享，无非是不得已才学会识大体。
黄明昊刚跟范丞丞分享所有物的时候，范丞丞很不习惯，他从小到大独自享用的东西忽然都要变成双人份儿，这让他觉得领地被攻占。
他以为黄明昊会抢，会夺，但出乎意料，他没有。范丞丞不给他玩，他就不玩，范丞丞不给他吃，他就不吃，范丞丞不给他看，他就不看。
可黄明昊越是这样，怯怯懦懦的，爸爸就越是觉得范丞丞霸道无理，甚至批评他没有哥哥的样子。
范丞丞生气，就拿黄明昊撒气，把他关在卧室里，想看他哀求自己。
谁知道黄明昊完全不怕被禁闭，关了一下午最后还是范丞丞先按捺不住开门看他。他一个人缩在窗帘边上的角落里堆积木，胖胖的小手握着块红色的支架正犹豫放哪。
哥哥，你不生气了吗？
范丞丞呼吸一滞，不说话。
如果你还生气，就再关我一会儿，我没事的。
你为什么什么都不怕！你为什么总是这样！你是不是怎么样都不会生气，不会抢东西，不会吵架，只会装可怜，让爸爸吵我！
黄明昊被吼得一愣一愣，盯着范丞丞，手里的积木迷失了反向。他想说他没有装可怜，之前不听话的时候经常被妈妈关进卧室里，时间长了才不害怕。他不抢东西并不是要表现乖巧，而是怕范丞丞讨厌自己，他从小到大只有这一个肯跟自己玩的人，宝贝得很，远比那些玩具零食漫画书重要得多。
想说的太多，动作先替代。
黄明昊从地上站起来一晃一晃地跑到范丞丞面前，说哥哥你别生气，我抱抱你，然后缓缓地垫脚抱住范丞丞，手里甚至还握着那块迷失方向的红色积木。
我抱抱你。
以前我生气的时候，妈妈抱抱我，我就好了，我就不生气了。
范丞丞不理解黄明昊的想法，更不理解拥抱的含义，却并没有推开他。可能是关人禁闭的罪恶感涌出，让他稀里糊涂地觉得自己也有错，没有资格被道歉。
黄明昊。
到！
又不是在学校，不用喊到。
哦。
以后不要这么乖，会被欺负。
不乖会被讨厌。
谁告诉你的？
妈妈。
她说的不对。你不可以这么听话，有委屈要讲。
跟你讲吗？
是，跟我讲。
黄明昊突然被点亮了下，眼神里简直闪出一丝火苗。
哥哥！
黄明昊大喘气，闭眼咬牙，蓄了好一会儿力，冲着范丞丞大声喊。
我不喜欢被关进卧室，我觉得难过，我怕妈妈不高兴，我怕你在生气，所以不敢说，但是，我真的真的不喜欢被关进卧室里！
范丞丞愣了愣，笑了，上前抱住激动的不得了的黄明昊。
收到。以后谁再关你禁闭，先从你哥身上踏过去。
那块红色积木到底还是没有一个合适的位置来放，被黄明昊握在胖乎乎的手里，发热发烫。
06
六年级暑假，范丞丞去接黄明昊回家，站在游泳馆外徘徊了下，立刻就找到了那只又小又薄的丑鹌鹑。
哥，你怎么来了？钢琴课结束了吗？
是啊，今天下课早，来接你。
黄明昊浮在透明的水池里，仰头看范丞丞，突然觉得哥哥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得像大人了些，个子高了，肩膀宽了，连裤脚都短了，明明是上个月才买的新裤子呢。
哥哥，你要不要下来玩玩，水里可好玩了。
算了，我又不会游泳，我就站在这看着吧。
你试试嘛，你看，很好玩的。黄明昊在泳池里狗刨，扑腾出来的水花溅在范丞丞脸上，逼得他笑着后退。
你赶紧的，赶紧出来，回家，不许闹。
黄明昊嘟嘴，气呼呼的把头从泳池里拔出来，滑到岸边对范丞丞伸出手。
哥，你拉我一把。
范丞丞不知道他要耍诈，毫无顾忌地握住黄明昊，准备拉他上来，没料到被黄明昊一个用力拖进水池，连衣服带鞋拽入水里。
噗通！
范丞丞没入过水，第一反应是失聪，耳朵像突然被海绵堵住，接收不到任何声音。他看到黄明昊像条小美人鱼，在水下拉着他转圈圈，他条件反射的闭气，只觉胸腔压了快大石，又压抑又平静。
静止的几秒钟，他把时间都拿来看黄明昊。
这个弟弟，小的很，脸也小手也小身子骨也小连脾气都很小，好像永远长不大，像童话里的人。范丞丞幼稚的想，长不大也挺好，一辈子做自己的弟弟，永远跟着自己，永远开开心心的，等自己来接回家，在回家的路上耍耍小孩子脾气。
时间一长，胸口的大石压得他无力，范丞丞身体里的氧气耗尽，他挣扎着要出水面，却因为没游过泳不得要领，扑哧了几下没能上去。
意识消失前，他看见黄明昊急匆匆地靠近，水里的他出奇的柔软，他感到被黄明昊像水草一样缠住后，眼前一黑，没了记忆。
再睁眼，就是黄明昊放大的脸，焦急的伏在他胸口听他的心跳。
哥——
黄明昊坐在一边挤眼泪。
对不起，我再也不敢了，吓死我了。
范丞丞本想发火，看见黄明昊掉眼泪，火气被滋滋的浇灭，只剩一点烟气往外冒。
行了，这不也没啥事儿，赶紧回家。
黄明昊闯了祸，就是颗蔫打的茄子，灰溜溜的立刻换衣服跟在范丞丞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06
初一入学军训，范丞丞黑了三个色号，引以为傲的粉一白被太阳无情地摧残，一回家直接把黄明昊吓一跳。
怎么了，嫌弃你哥了是不是，不就黑了点。
黄明昊没说话，站在客厅静静地看范丞丞。哥哥的头发剪得很短，从小到大没这么短过。个子又高了，明明只是一个多星期不见，就要再仰一点头看他了。脖子，脖子最明显，晒黑的地方和原来的肤色分层，像是在大领口的T恤上带了串白项圈，很好笑。一身穿脏了的军训装，袖口边缘甚至磨了白，看起来沧桑了不少，着实不太像之前的哥哥。
但是，黄明昊站在离范丞丞几米远的地方默默地想，这样的哥哥很好看，真好看。原来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哥哥依然也能这么好看。
他突然有些吃味，转身不看范丞丞，只说哥哥你一个电话也不往家里打，是不是有了新朋友，就不要弟弟了。
范丞丞这才明白过来黄明昊又在耍小孩子脾气，笑笑走过去，跟他解释学校军训期间没收了手机，封闭式训练。黄明昊一哄就好，给点糖就忘了伤，缠着范丞丞说这说那。
哥哥不在，我拿了班里的三好学生奖，你看看。
上个星期四我被爸爸教训了，因为不吃菠菜，菠菜真的好难吃，我骗爸爸说我吃了，其实我都倒进马桶里，结果倒了太多，把马桶堵住了。
还有哥哥，黄明昊从裤兜里揪出一个皱皱巴巴的手工折纸，那是他上美术课做的手工作业——一颗艰难完成的爱心。
这个送你。
这是你折的？
昂。
这折的什么啊？恐龙？
哥哥！那是爱心。
黄明昊又召唤出委屈脸，嘴一嘟眼一瘪，佯装生气。
噢噢。
范丞丞极力忍笑，小心翼翼地对待着黄明昊十分宝贝的手工折纸，举到眼前仔细地瞧。
不怪范丞丞看不出来那是什么，这号称出自学校大队委之手的金牌爱心可是拿了全班美术课手工作业的最低分。
嗯，努力了，就是好的。美术老师这么安慰黄明昊。可黄明昊不觉得有什么，经自己之手折出来的，就是最好的，老师不喜欢，同学不喜欢，不代表哥哥不喜欢，只要哥哥喜欢，那这个就是全世界最高分的手工作业。
范丞丞端详着惨不忍睹的“爱心”，甚至可以想象到黄明昊一脸认真地坐在凳子上，努力地按照老师教的步骤，一步一步地费劲折纸。他那双肉手，从小就不太听他话，不是这破一个小口子，就是那撞一个小红包，之前本来要一起去学钢琴的，结果课上了一段时间钢琴老师说他手指实在不够灵活，要不看看学点别的。
艰难之物才显珍贵，范丞丞心头一热，有些感动，拉过黄明昊抱着，又肆无忌惮地捋猫头。
这爱心，应该是我见过最丑的了。
哥——
但是丑的有特色，丑的有个性，我喜欢。
黄明昊傻笑。
哦耶，一百分美术作业光荣诞生。
07
整个童年时光，黄明昊都是在范丞丞的身边长大的，每每回忆起来，很多事情都是模糊一片，唯独哥哥的那张脸深深地刻在脑子里。
鹌鹑长大了，连脾气都涨了不少，在外面受人欺负，也会拽得二五八万的手掐腰说你小心点，我哥可牛逼了，你敢惹我，我叫他来收拾你。
或许是年幼无知时人总有无尽的勇气，那个时候的自己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天大的事在眼里也不值一提。
需求量小，满足感就高。
黄明昊从来就不是有所欲求的人，遇到范丞丞，就更没奢望过除他之外的其他什么。
08
黄明昊第一次觉得哥哥变坏，是他初中一年级。
彼时的范丞丞已经初三，身高也窜到了一米八，黄明昊发育的晚，站在他身边简直小了两个号，萝卜丁一样的杵着。
春光明媚的三月，正是为升学考试做准备的紧张时期，黄明昊帮老师往初三教学楼送东西，恍惚间在天台楼梯口瞄到了范丞丞。
那是下午六点的晚饭期间，教学楼没什么人，天擦黑，黄昏覆盖。黄明昊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看错，抬起脚犹豫地朝天台去。
范丞丞在干坏事。
黄明昊看到他哥哥懒洋洋的靠着围栏，从兜里掏出一根细细小小的东西，往嘴里一含接着火光一现，他就跟喝醉了一样，眯着眼吞云吐雾，进入极乐世界。
哥哥站得高，他的背后就是天边鲜红的落日，落日似火，熏红整片散开的云，云红色，卷带着风，呼呼地穿过哥哥的头发，哥哥的衣领，哥哥的裤腿，哥哥的唇，唇也跟着染成红色，衔着烟有一下没一下的抽，唇干了哥哥还会伸出舌头抿嘴，把舌头也变成了鲜红色。
一缕一缕的烟顺着哥哥张开的唇缝中徐徐上升，缭绕着，沉醉着，黄明昊看着哥哥半闭的眼睛，突然无法描述范丞丞此刻的表情，又痛苦又迷恋。
鬼使神差，他毫无预兆地走过去，在范丞丞还沉浸在尼古丁带来的快感之际，眼疾手快的把那支代表着罪恶的烟从范丞丞口中拔了出来，丝毫没犹豫地送进了自己嘴里。
嘶，鲜红色，原来是这种味道。
他学着范丞丞的样子眼睛半闭，任由强烈刺激的气息在唇舌游荡。
睁开眼，看到范丞丞一脸坏笑地盯着自己，他的身后还是那片红透的夕阳。
什么感觉？
范丞丞丝毫没有做坏事被抓包的思想觉悟，一脸痞笑地问黄明昊，逗小猫似的。
有点痛苦，黄明昊如实回答，还有点迷恋。
范丞丞笑了，是一种黄明昊以前没见过的笑，他后来才知道，那种笑是专属于长大后的人的，狡黠。
有点痛苦，还有点迷恋。
黄明昊审题不当，这个回答说的是尼古丁，还是范丞丞？
09
每个人的特质不同，闪光点就不同，与其强求不如顺从。这是范丞丞快长大的时候明白过来的道理。
就比如黄明昊，小学的时候还能小鞭子溜着，强制他表现自己，收获些关注与自信。长大后就难了，他本就不是争抢的人，做事不用全力，为人只耗七成，乐得自在，范丞丞也就不再难为他，任由他“泯然众人矣”。
第一次发现黄明昊闪闪发光，是在年末学校的元旦晚会上。
他被文艺委员强烈要求出演班级舞台剧，推脱不掉只好应下。好一出《荆轲刺秦王》，黄明昊沾了他那张脸的光，从初选到确定搬上舞台，几乎没有阻绊就一气呵成。隔壁班的人听说黄明昊的荆轲，意气风发，决然凌冽，站在舞台上铿锵有力地念着“报将军之仇，除见陵之耻”的模样，真有几分悲壮的视死如归感。
范丞丞所在的毕业班时间紧任务重，无暇顾忌低年级的娱乐活动，等真正见到黄明昊一身黑衣有模有样的站在舞台上，已经是正式演出的时候。
聚光灯下的他，家国重任在身，脸色从头到尾都紧紧的绷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过度紧张，范丞丞看到黄明昊在发抖，微乎其微，别人可能注意不到，但他不可能无所察觉。
加油啊，弟弟。
范丞丞在心里给黄明昊鼓气，即使小他两岁，但他不得不承认，黄明昊在自己喜欢的事情上有着超乎常人的毅力和勇气。虽然这次的舞台剧他本无意参加，但看得出他是真心喜欢站在舞台上，喜欢被关注和欣赏。听说为了使“行刺遇害”的过程更逼真，他研究了很久如何负伤，如何倒地，如何激愤。连负责节目进程的彩排老师再看了预演后都点头赞赏，说他是个苗子，这小孩平时不吭不响，到了台上，反而是个角儿。
后半段高潮迭起，荆轲献礼，伺机暗杀，行刺失败，被众人制服。
范丞丞和坐在台下的一两千人被黄明昊的情绪感染，连连惊呼，最后还是无奈地看到他口吐鲜血，含恨倒地。
太逼真了，他的动作，他的表情，他的哀鸣。以至于范丞丞一根筋抽起来，真以为黄明昊会死在舞台上，心口破开道口子，往里面呼呼地刮着风。
黄明昊身中数刀，涓涓的血，流了满地，他背倚着柱子，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对着空气淡淡一笑，气绝身亡。
灯灭，降幕，剧终。
观众席炸开了锅。天呐，你看到荆轲最后的那个笑了吗，书上的原文并没有描述，是他自己加的吧？
肯定是啊，太妙了。这个笑把愤恨，嘲讽，甚至不甘都掺杂在里面，一百个人心中一百个哈姆雷特的感觉，你知道吧，赞啊。
演出者是谁？长得好清秀，最后死的那部分我都快要掉眼泪了......
范丞丞在炸开了的锅旁平静的像一潭毫无生机的湖，他木楞地呆坐在原地，倒不是还没从黄明昊“死了”中走出来，而是他无论怎么回想，刚刚荆轲死前的那最后一抹笑，都是对着他的。
他越过层层目光和黄明昊对视了片刻，恍惚间甚至听到了他喊他哥哥。
10
说起来也有意思，长大后的黄明昊真的走了职业舞台剧演员的路，带着他的台柱子把他看作是自己的接班人，好生培养着。
老台柱曾经跟外人说起过他这个得意门生，说他是老天爷赏饭吃，不需要精雕细琢的那种。尤其是哭戏和诀别戏，演得那叫一绝，现在的小年轻里，没几个有此慧根的。
老台柱过誉了，其实也算不上什么慧根，只是黄明昊在演人生第一出戏时，学校的舞台老师这么跟他说，人死前的最后一秒，思想活动很复杂，含恨而终不得长久时，你就想着对你来说最重要的，最无法割舍的那个人离你而去，这便于你抓到自己的情绪，融情入戏。
黄明昊在舞台上的最后一刻想的是谁，这世上大概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11
你有没有过这种感觉，年纪小的时候，日子太慢，时间太长，总是迫不及待地掰着指头过日子，数着数着，糊涂了，自己都忘记如今是何年何月。
长大后对时间流逝的感知力愈来愈强，一眨眼，就从春过渡到了夏，还没来得及体味，又从夏快进到了冬，一年一年就像赶趟儿一样，被什么东西马不停蹄地催促着。
黄明昊初二寒假从学校回来，范丞丞的市一高还没放假，实验班留在学校补课到年尾，是市一高每年的惯例。黄明昊近几年他跟妈妈的关系缓和了不少，平时也能说得上几句话，但到底没有和范丞丞呆一起自在，他闲得无聊，跟家里的保姆学做菜。
爸爸前些年生意不错，门路打开了，赚不少钱，日子也过得愈加滋润。去年年初他们一家四口搬进了黄金地段的别墅区，找了几个人来帮衬，其中有个上海婆婆烧得一手好菜，端上桌的招牌每次都被范丞丞黄明昊兄弟俩一抢而空。
黄明昊本有心学做大菜，什么红烧鱼啊，水晶肘子啊，蒜蓉虾啊......但无奈他手笨，他手是真的笨，人是长大不少，但这手笨得还跟小学叠手工折纸的时候一样，做得来的东西惨不忍睹，食材倒是浪费一堆。
你就不要做这些费劲的东西好的啦，小少爷诶，一口气吃不成个胖子。
阿婆又气又笑，心疼他在厨房忙活一下午，深冬腊月出了一脑门子的汗，做得出来黑暗料理统统进了马桶的肚子里。
蛋包饭，小少爷，这个好学，你试试。
黄明昊认清现实后委曲求全，不认输的埋在厨房里挥汗如雨。切丁切丝，焖米炒饭，倒油热锅，撒盐放料......全都亲力亲为，不让阿婆插一点手。之前就听说小少爷样样都好，就是执拗起来，脾气不小，今天阿婆算是感受到了。
12
哥，这里！
黄明昊偷鸡摸狗地钻到校一高后门的栅栏边，以掩耳不及盗铃之势把布包的保温盒递给范丞丞。
这什么？
蛋包饭，阿婆做的，你尝尝。
哇，黄明昊，你真是天使，食堂我都要吃吐了。
你什么时候放假啊哥，马上就要过年了。
再有一两周吧，你在家等我。
哥你们学校的饭是不是特难吃，我听我同桌说的，他姐以前也是市一高的。
范丞丞哭丧个脸，不说话，眼一翻嘴一呕，做了个一百二十分的难吃脸。
诶哥，以后我给你送饭呗，反正我在家也没事，阿姨做好了我给你送过来。
大冷天的，得了吧，你搁家好好呆着。
不冷啊，真不冷，你看，我穿成了个球。
黄明昊天生肉脸，会让人错以为他的身体也很丰满，现在被里三层外三层的包着，看不出原本的纤细，到真有点以假乱真的圆润。
范丞丞被逗笑，其实他也挺想见黄明昊的，就说行，你想来就来吧，记得戴帽子，本来就不聪明，别再给冻傻了。
黄明昊瞪他，说好勒，下次来我给你的蛋包饭里放一罐子盐，齁死你。
范丞丞一愣，笑了笑说可以，你放多少都行。
那年冬天黄明昊大概给范丞丞送了两周左右的饭吧，他才发现，原来他哥这么喜欢吃蛋包饭，几乎隔一天点一次，一周下来，能吃个三四次不嫌烦的。他的手艺跟阿婆比差远了，还担心范丞丞吃过一次再也不吃了，谁知道竟然正中下怀，着实把他得意了好长一段时间。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黄明昊畏寒，并不喜欢冬天，但那年寒假他仔细想想，还真挺开心的，有体会到何为人间好时节。
13
春节联欢晚会结束，黄明昊被范丞丞扯着出来放鞭炮，天寒地冻的，两个人穿成两坨肉球，手脚极不麻利。范丞丞偷偷背着黄明昊点烟，吸了两口丢给他。
去，点炮去。
你咋不去。
你没看老家的规矩，都是小辈点炮，大过年的，得守规矩。
范丞丞离得八丈远，站在一边已经捂好了耳朵，眼神示意黄明昊赶紧的。
黄明昊白他哥一眼，拿着烟去了，烟头对着炮穗，滋滋地火苗窸窸窣窣，点上了，黄明昊抬腿就跑，在远处蹲着捂耳朵了好一阵，隔空和装大爷的范丞丞对视。
诶？怎么不响呢？没有点成吗？
黄明昊死大胆，撅着屁股就往鞭炮团那挪，范丞丞站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心口一下子吊起来，嗖地跟上去，也来不及吼他，扯着黄明昊的衣领就把他往回拎，情急之下甚至用惯力把黄明昊护进自己的怀里，用后背隔开黄明昊和危险源。
炮穗太长了，这会儿才燃到地方，噼里啪啦红红火火地爆开，把黄明昊吓了一大跳，穿着不便又受到惊吓，他反应慢半拍脚下一崴，扯着他哥双双扑倒在地。
范丞丞护着他，吃了一嘴土，立刻就要发脾气，却看见黄明昊的小脑袋歪倒在地，透过他侧颈的缝隙，饶有兴趣地看炮竹爆破。
天漆黑，火光印在黄明昊脸上，忽明忽暗，像被人玩坏掉的感应灯。黄明昊的睫毛很长，直直的扎在眼皮上，火光时常点亮他的脸，却不能点亮他的眼睛，范丞丞盯着看了一会儿，竟然无缘由的消了气。
黄明昊。
嗯？
那双眼睛抬起来看范丞丞，火苗终于窜进了他的瞳孔里。
快点长大吧。
什么——哥——我没听见
我说，快点长大吧。
诶哟你说什么啊，大点声，这个炮声太响了。
笨蛋，范丞丞皱眉不耐烦地对着他耳朵喊，不要长大啊，黄明昊，我说，你永远不要长大！
14
范丞丞交的第一个女朋友很漂亮，是那种学校里的其他女生会莫名其妙地对其存在敌意的漂亮。范丞丞高二文理分班，去学校报道的第一天被校花强势告白，他当面一盆冷水浇下去，让女生很难堪。
学校里流言四起，有说女生太轻浮，以为自己长得漂亮就能为所欲为，有说男生摆架子，家里有点钱就目中无人。
一来二去，范丞丞烦了，女生又嘘寒问暖不畏冷淡，他所幸松口答应，落得个清净。
他长了张女人最喜欢的脸，锋眉剑目，轮廓分明，白肤薄唇，寡淡冷清。十六七岁，正处于少年和成人的灰色过渡期，这时候的范丞丞浑身上下都散着桃花气，无心插柳柳成荫，敛都敛不住。
与此同时的黄明昊就显得没那么出众了，依旧是一张没长开的孩童脸，婴儿肥安安分分地贴在他的脸颊肉上，跑个步都能颤三颤，好衰。
范丞丞欺负他，叫他肉猪。把黄明昊气得火冒三丈，脸红脖子粗地骂回去，你才肉猪，你全家都是肉猪！
范丞丞挑眉，又痞又贱，哦？我家不就是你家，你承认你是肉猪了。
黄明昊眼冒金星，对范丞丞实行了长达十分钟的人身攻击。
我交女朋友了。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浇灭了正在如火如荼进行的激烈互殴，黄明昊楞了一下，疑惑地看范丞丞。
干嘛，不信啊？
黄明昊还是不说话。
我们学校校花，最最漂亮的那个。
黄明昊努力地想做出点反应，但无用，依旧跟快木头似的杵着。
喂，黄明昊，你不说点什么吗？
啊，说什么？
你哥我交女朋友了，大美女，你就没有任何话要对我说吗！
你这么大声干嘛，又不是我交了女朋友，你要我说什么啊？
范丞丞也不知道自己在别扭什么，期许什么，或者说比起期许他更加害怕什么，他翻来覆去颠三倒四地想怎么给黄明昊传达这一信息，事后发现说出口竟然比他预想的还令人难堪。
刺猬和刺猬怎么传达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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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定会有这一天的，哥哥不可能永远都是专属于自己的哥哥。
黄明昊掰着指头在屋子里憋泪，长这么大了，他学会了很多东西。南半球有几块大中型岛屿，它们的经纬度大致是多少。函数有多少个图像能画出，如何确定坐标间的位置关系。历史上有多少个王朝湮灭于暴政。溶液里有多少种物质可以被混合。爱心要怎么叠才会好看，蛋包饭要怎么做才能好吃。
呜。
黄明昊缩进自己的肚子里，还是没掉出一颗金豆子，难过的情绪将他吞没，他挣扎着呼吸着，用所学得的知识中实行自救。
没用。
大洲大洋救不了他，数学公式救不了他，历史长河救不了他，科学理论也救不了他。能救他的只有一个人，恰恰就是施予他痛苦的那个。
如此矛盾，如此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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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范丞丞再也没提起过女朋友的事情，一个人不提，另一个就不问，日子过着过着，也就盖过去。
只有范丞丞的几个好哥们知道，有天晚上这厮不知道发什么神经，揪着他们几个出来喝酒，点了一桌子菜也不动筷子，拎着酒瓶对着嘴直吹，那阵仗简直是要喝死过去，哥几个也拦不住他，没办法只好陪着，最后他后脸往桌子上一砸，差点不省人事。
送他回学校的路上，他掏出手机要给黄明昊打电话，嘴里一直瞎嚷嚷，具体嚷嚷的什么，也没人听得清。哥几个怕他让家里人担心，就把手机抢了过来，被范丞丞提溜着头一顿臭骂，最后还得顺着他脾气哄，行了丞丞，今儿晚了，不打给弟弟啊，人家第二天一早还上学呢，别吓着人小孩儿了。
范丞丞听见弟弟二字，清醒了点，晚上凉透的风吹着他的肚皮，他一激灵，抱着路边的一颗大树吐了。
吐着吐着，生理性流泪，眼睛红得像只兔子。
他说哥几个今天对不住，这么晚了把你们捞出来，我下次单独请一顿，赔礼道歉哈。
哥几个说行了，赶紧回学校，你回去好好休息，什么天大的事啊，这么糟践自己。
他笑了笑，掏出手机打给女朋友，说对不起，分手吧，我范丞丞就是个人渣，自己都看不起自己，别再把你给耽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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