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山不远梦一场


第一次见到青鸾，他给了我一个名字了，最后一次见到他给了我他的全部。
不知道我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我没有家人世重连名字也没有。我四处漂泊，无依无靠， 因为法力低下，一直饱受欺废。
我在招摇山采食祝余，这种仙家不屑的野草正好给我充饥。一阵劲风打落了我口中的祝余，三只青鸟落到我面前，傲慢的喝斥，尖利的缘啄破了我的额头，鲜血淋流，“你这妖孽竟敢偷西王母的祝余，真是找死……”
三只青鸟为西王母取食，向来不可一世。我明知他们是故意刁难，也只能忍气吞声。他们嘲笑我的卑微，欣赏我的痛苦，我讨厌这些道貌岸然的仙家，虽然心中痛恨，仰起的脸上却是满满的迎笑和恭维。
“三位尊使难道是在恃强凌弱吗?”青鸾的声言远远传来，不极自威，清冷得好似雪山上绽开的冰莲，我情不自禁地抬头，要见了他天青色的宽阔羽翼，绚烂得胜过了世间所有光彩。
在他面前，三青鸟彻底没有了方才的傲慢无礼，毕恭毕敬，找了个借口赶紧溜走了。
世间瞬息，只剩下卑微渺小的我和伟常如山的青鸾。
他缓缓飞来，幻化出人形，那个青衣飘洒的如玉男子，一双清澈的眸子像是承载了世间万千姿态，元边无际，深不可测。
“你叫什么名字？”
我答不出，额头的血滴在青鸾手中，他叹一口气，眼底暗掩怜惜，“我看你一身红色羽，艳如朱砂，不如就叫朱雀。”
我骤然抬眼，愣愣地望着眼前美好无暇的男子，一颗心剧烈地战栗着，整个世界在我眼前绽放开来。
朱雀。
这是我的名字，我牢记在心，而青鸾倾城的身影，也一同深深地刻进了我的心底。
从此，我厚着脸皮跟在青鸾身边。他是我见过最云淡风清的上神，他游历四海，从不与人争斗；他法力高强，却从不盛气凌人；他不张扬，不傲慢，一支竹笛便是他身旁的全部。他像世间最美的风景，只让人真心向往，却从不奢望将他拥有。
我喜欢和他在一起，他让我感到温暖和安全，他是我的信仰，让我甘愿顶礼膜拜，永远仰视他。
我拼了命地苦心修炼，不管有多难，我始终紧咬银牙，一声不吭。他惊讶于我的过目不忘，一学就会，却不知我比常人多了几倍努力；他只知我用快得不合常理的速度学会了幻化人形，却不知我是如何忍演撕裂皮肉，逼自己更快地脱胎换骨。
当我终能以少女姿态站在他的面前，他目光中温暖的笑意足以令我忘却所有苦痛。
青鸾，我要怎样做才配得上你给我的这个名字?我要怎样做才能永远陪在你身边?我要怎样做才有资格告诉你我心中深藏的那份情感?
天帝招贤的诏书让我找到了所有问题的答案。
南方大地，五行属火，只要习得上乘驭火之术，无论出身如何，皆有机会成为南方上神，执掌整个南方。
如果我能成为南方上神，如果我能有那无上荣耀，我便有资格陪在青鸾身旁。
这是我唯一的机会，我要不顾一切地得到。
世间最会驭火之神，莫过于章峨山的毕方，丹穴山的火凤。毕方常年追随天帝左右，常人难得见他一面。我想修行驭火之术，只能去找火凤。
我不辞而别，独自跑到丹穴山中。
第一次见到火凤，他高高地矗立在丹穴山巅，五彩羽毛艳丽得仿若天边最美的云霞。他挥动着斑斓的羽翼，舞动出令天下惊艳的风华，引得百鸟来朝，四野生辉。曾经在我面前耀武扬威的三青鸟，也只能匍匐在他脚下，卑怯仰望。他是如此张扬灿烂，似六月骄阳般夺目，灼热得令人不敢正视。
在百鸟惊讶的目光中，我虔诚地跪倒在火凤面前，“上神，求你教我驭火之术.....”
火凤的目光落至我脸上，唇边泛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百鸟瞬间沸腾，各种嘲笑和辱骂铺天盖地地向我袭来一一“就是这个不要脸的妖孽，勾引青鸾上神未果，又将主意打到火凤上神身上来了，果然不是一般的无耻！”
“就凭她也想勾引上神，真是不自量力!”
……
没人相信个最卑微的妖事会真心求学，他们认定了我只会走邪门歪道，认定了我是为了接近火凤而来。
他们不会懂，卑微的我，只是用尽全力想要追随我的信仰！
我在梧桐树下跪了七天七夜，火凤终于答应见我。
“我可以教你驭火术，而且还可以渡你三百年修为，但你要先替我办件事。”火凤半眯着眼，精明熠熠。
“何事?”我欣喜若狂，竟然忽视了他眸中闪过的危险。
“多年前，毕方夺了我的驭火神珠，我要你去替我取回来。”
我惶恐地望着火凤，满心忐忑。毕方是常伴天帝身边的大神，以我的法力，恐怕靠近他都是一件难事，又怎可能窃取他的宝物?
火凤似乎看出了我的犹豫，“放心，毕方有个弱点，只有你可以轻而易举地将他拿下。”他斑斓的羽翼用力一挥，冷冷命令道，“去吧，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我就这样鬼使神差地去了西秦山。
大批鬼怪在西秦山集结，天帝率领天兵讨伐，毕方自然同行。
在见到毕方的第一眼，他那贪婪的目光几乎要将我整个儿生吞活剥，我突然明白火凤话中的语意，原来毕方的弱点是好色。
我努力讨好着毕方，将他灌得酩酊大醉。他看准了我法力低下，对我丝毫没有戒心，我居然顺利偷出了他随身携带的驭火神珠。
突然之间，驭火神珠在我手中破裂开来，整个西秦山地动山摇，满山的恶鬼呼啸着，叫器着，从四面八方每一个角落破土而出。
原来，驭火神珠不仅是法器，更是镇压西秦山恶鬼的封印!我无意中触动了毕方设下的封印，放出了满山恶鬼，闯下了弥天大祸。
蚩尤恶灵现世，险些伤了天帝性命。毕方气急败坏，誓要杀我泄愤。
我成了罪大恶极的罪人，天帝一声令下，所有天神都欲将我置于死地。我不知所措地仓皇逃窜，混乱中，一片天青色的绚丽羽冀替我挡下了所有攻击，我跌入了那让我向往了多年的怀抱……
青弯抱着我躲到了西秦山巅，我从他眼中看到了从未有过的心疼。他轻轻抚开我散乱的长发，清冷声音中有着我无法品读的痛楚，“朱雀，莫怕，天大的罪，我替你扛。”
仿佛是初遇时心跳的战栗，我凝视他无比认真的双眸，不敢相信他会对我说出这样的话。
如果是在从前，我会感激上苍让我美梦成真，我会毫不犹豫地紧握他的手，天上地下，千年万年...可是现在，我已铸下大错，为天地所不容，我又有何资格让他去替我承受这一切?
青鸾，你可知，我宁愿自己死一千次，一万次，也不愿你受一丝的伤害。
我不舍地挣脱他的怀抱，违心拒绝，“我犯的错，自己承担，不需你来怜悯。”
他深邃的目光中满是悲恸，“你认为我只是在可怜你?”
“不然，还能是什么?”
他唇角微颤，其余的话终究未能出口。望着那满山肆虐的恶灵，还有那越来越近的追兵，他向我伸出手，凌厉的掌风拍在我的天灵处，我闭上了双眼。
我希望就此死去，因为绝望，因为心碎，因为不想再活。此生，我已无法再追随于青鸾身侧，我生无所恋。还好，能死在青鸾手上，也算死而无憾。
一阵眩晕向我袭来，一片混沌之中，我像是做了一个绚丽的美梦，梦中，青鸾的笑脸温润，“朱雀，你真是天下最傻的姑娘。不知自己有名美，也不知自己天姿有多高，甚至不知自己有多好，好得足以让人深陷，无法自拔……”
我没有死，醒来之后，我成了南万大神。
是青鸾拼尽全力，重新封印了西秦山上所有恶鬼，救了天帝的命。求得天帝法外开恩，原谅我犯下的罪孽。他将万年修为，无上法力，毫无保留地传给了我;他将西秦山上镇宇鬼怪的封印交给了我，让我镇守恶灵，保天下太平。他封印了毕方，让他永不能现世。
如今，世上只有我能镇守那些强大的亡魂恶鬼，天帝想要天下太平，只能让我执掌南方天地，封我做南方上神。
他以为这些是我要的，所以他替我做到了。
他为此散尽修为，从此隐匿于凡间，再无人知道他的踪迹。
听说青鸾孑然一身，一生都在寻找他的伴侣，听说青鸾再也没有吹过他的竹笛，人间只听得到他孤独的哀鸣……
青鸾，你为何不懂，我想要的，从来都只是你。而如今，我活着的理由，只是为了能找到你。
朝拜我的百鸟山呼海啸一般呼喊着我的名字，然而，我却只记得当初初遇时，青弯那清冷动听的声音——
“我看你一身红羽，艳如朱砂，不如就叫朱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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