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皆有裂缝，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
李渔的裂缝，是家庭。
在黄澄澄看来，李渔和别人不一样，是因为他身上透露出来的冷漠和超乎年龄的成熟。他隐藏着秘密，巧妙地过得正常。
李渔书桌里有一叠漫画书，整齐地占据着着他书斗的一席之地。黄澄澄知道，漫画里面有他归于疏疏篱落的洒洒春光，是他最珍视的礼物。
但这种厚重的东西更可能把人送入僵局。
“把书还我！”
“凭什么，不可能！”
“这些书是我妈妈给我的。”
“那就找你妈妈来找我拿！”
“孔小军，把书还我！”
“李渔！叫你妈妈来找我拿！”
“孔小军！”
“叫老师！”
“孔小军！”李渔声音极大，好像涛涛洪水侵入喉咙，刺人得很。
充斥在教室里的躁动瞬间消失，大家安静地等待僵局的收场。
最近高三三班学习氛围极差，孔小军被迂腐的教导主任敲打后，行为和之前大相径庭，疯了似的抢走大家的课外书，一切都有些失常。
气压持续的降低，两人的愤怒暗暗较劲。
黄澄澄没有说话，她明白，孔小军作为班主任并不容易，利用休息时间跑遍了所有同学的家，摸透了每个学生的状况，努力和学生们打成一片，却连最基本的尊重都没有换来。
“可以，厉害了。”声音突然变得平静，但随之而来的是暴风雨般的震怒，“李渔，我告诉你，现在谁来找我都没用了！我现在就去把这点玩意销毁！”
“你敢走一个试试！”李渔拉住孔小军，花彪和司徒二条也站了起来。
“你们干什么？我告诉你们，我只要一天是你们老师，我就不会允许这个班有威胁老师的事情发生，这个班不教土匪！”孔小军摔门离去，李渔盯着他的背影久久不坐，事情好像就这么过去了，但是又似乎没有。
“孔老师，我有话说。”黄澄澄推开办公室的门，只有孔小军一人呆呆地坐着，代替刚刚盛怒的是失望，“那些漫画您销毁了吗？”
“毁了又如何，没毁又如何。”
“您能不能……”黄澄澄顿了顿，语气透露出歉意和哀求，“还给李渔。您可能还不清楚，李渔他爸妈从小就离婚了，他妈妈一直在日本工作。除了书信和电话，漫画可能是他们唯一的沟通方式了。”
孔小军偏头看了她一会，把漫画从抽屉里取出来：“一本没少，把书还给李渔吧。事情闹到这个份上，是我没有适时和你们和解。在很多事情上，我不配做你们的老师，你走吧。”
黄澄澄没说什么，拿起漫画，又在放漫画的位置轻轻搁上了一块糖，离开了。
或许，沉默才是最好的表达方式。不是无话可说，而是一言难尽；看似漠然置之，实则是疲惫生活的希望与糖。
黄澄澄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走进教室，对擦黑板的李渔说：“我找你有事儿。”
“出去说吧。”
“李渔开窍了嘿！”“有猫腻诶！”“去看看，去看看！”
两人在大家的起哄中走了，好像没人把孔小军的盛怒当回事，黄澄澄心里很不是滋味。
“你的书都在这了，孔老师给你保存的好好的。”她把书递给李渔，“书皮是我包的，不想要你可以扔了。”
李渔猜到黄澄澄找他是因为刚刚的闹剧，但没想到书还能重新回到他的手里。
他看黄澄澄，但她却没正眼瞧他，反而扭头对跟来打探的花彪说，“还有你，以前我觉得你挺聪明的，现在看来，聪明反被聪明误！以前我双手支持你当班长，是因为我不想让杨夕连任。现在我双手双脚反对你当班长，是因为你连最基本的尊重都不明白，你不配！”
“你有自己倾尽一切想要保护的人、不想被触犯的事，别人也有。无故被触犯，你会伤心，别人伤心的程度，一点都不比你少。”
黄澄澄说完便走了，李渔在她的眼睛里读出了冷漠和失望。这是他第一次回头望她的背影，目光聚焦在这个女孩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复杂情感。凛冬将至，那个曾经在他视线范围中的女孩，此刻，像寒风中的尖锐松枝，穿透了他内心最脆弱难堪的地方。
陪伴是长情的告白，守护是沉默的陪伴。李渔藏在心底的伤疤，黄澄澄也在守护着。
“李渔，你怎么老盯着这个广告看啊？”黄澄澄悄悄探头靠近李渔。
难得李渔没有按着她脑袋一把推回去：“你知道哪里有卖跟这个一模一样的手套的吗？”
黄澄澄看了眼那副女士手套，没说话，自己缩回去了。
“给我妈。”李渔眯着眼解释了一下，挺无奈的。
“我知道，我给你买！”
“不用，你告诉我……”
她打断李渔：“我家旁边超市就有，我买完给你！”
“那麻烦你了。”
小灯泡立马被打开了开关，亮的黄澄澄的。
李渔准备去见妈妈的那天，黄澄澄起的比李渔还早，赶最早的公交，慌慌张张的跑到李渔家楼下，喘的上气不接下气：“还没见到李阿姨吧？”
“我正要去接她，怎么了？”黄澄澄把手套塞到李渔怀里，松了口气。
“你真的买了？”
“当然啦，我答应你的嘛！”黄澄澄的笑，逆着晨光，洋洋洒洒，柔软且温暖。
“多少钱，我给你！”
“行啦，你赶紧去接李阿姨吧！”黄澄澄见他高兴的有点呆萌，伸手撵他，“哎呀快去吧！阿姨早想你了！”
“回头再给你昂！谢谢！”
看着人跑远，黄澄澄一屁股坐在马路牙子上：“哎呦，这怎么比上芭蕾课还累啊！”伸手擦了擦跑出来的细汗，咧嘴一笑，满满的套路，“全世界独一份儿，看你怎么给。”
其实，黄澄澄家附近的超市里根本没有这种手套，甚至整个北清的商场里都没有。
为了不让李渔失望，她愣是找了一起上舞蹈班的陈菲菲教她织手套。一幅手套，磕磕绊绊，反反复复的折腾了好久才做出来，陈菲菲看她跳舞都没这么用心过，揶揄她：“你要是有给人家织手套一半的用心，你早就把你这破舞鞋换了！”
黄澄澄也没噎她，一个人傻傻地笑。
“他是谁啊？”
她眼里闪着光，想了想，说：“未来在台下看我跳舞的人。”
那是最终带到别人手上的礼物，但是没关系。她先放在了谁手上，谁就是领会她心意的那个人。
其实单亲并不代表着残缺，毕竟爱，不会因为只有一份而贬值。真正影响他们的是来自整个童年的否定。黄澄澄努力去守护和弥补的，是李渔最深处的脆弱。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