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走过的路带向不可知的远方，但是唯一可以预知的是，每一条河的上游，都是身为人者总想要争有的。抢夺上游，抢夺干净的第一铺水，总能给人们虚荣心优越感以满足，所以佥舷歌认为，一路驶北，总有人烟。
沿途，沙丘像是半沉的太阳，倒带一样从佥舷歌身边闪过，同时慢慢冷静下来的是他之前慌乱的头脑，在后院中，有一个土堆，上面与其说是种了一棵树，倒不如是随意的插入土中，就像是松散的豆腐渣，一碰就会摇摇欲坠。
是花椒树。
花椒树，这可不常见，人们通常密集种植是为了收获作物，而孤零零的移栽，通常就是为了镇鬼驱邪。而昨天虽然夜黑，但是云层裸露，星海璀璨，后院绝对没有这么突兀的一棵树，也就是这棵树？
是叔叔所为？
是为了提醒我下面有什么东西吗？
佥舷歌开始调度所有的回忆，模糊中甚至觉得连昨天祖父母的墓碑都还是完好无缺的。越想越诡异，佥舷歌放慢脚步，甚至有折返的念头。
灶头，灶头虽然冷了，但是地上还有撒乱的灰烬，通黑截断的炭黑，冷了不多时。旁边的放炭的剪钳躺在地上（因为走的匆忙，这个钳子虽然看见了，但是没有拿），还有，一块蒲扇蹭靠在炉口，扇沿灼成焦褐，像是火灾中差一步逃生的死者。
慌乱，逃走，佥舷歌几乎假想出叔叔先前正在烧着炉子，但是门口想起异常的响声，叔叔的慌不择路和外人的破门而入同时发生，然后，成了这般光景。
炉子里在烧什么？我去的时候锅子都是开的，里面除了铁锅年久的焦黑，剩下什么痕迹也没有，但是烧过炉子的痕迹千真万确。佥舷歌搜刮着回忆的每一个角落，不用说，那个看上去字迹慌乱但是还算整齐的小字信应该也是伪造的。
因为叔叔握着这么细的笔，手上布了一层茧的他肯定非常不习惯，慌乱之中，也不会有人留下任何信笺吧。退一万步说，如果叔叔自己预料到了危机，那么也应该选择用家里那个稍微有些退毛的狼毫来写啊。
所有线索互相矛盾，肯定有异常，但是线索之中的孰真孰假又难以定夺。这些真假迷乱的线索就像是伸出来的铁钩，钩住了他的好奇心，也钩住了向前的衣角。
他停下来不是因为其他的，是因为跑了约莫1个小时，黄褐色开始披上青绿色，低矮的灌木慢慢挺直腰板，变成相对茂密的树林。土壤也从松散的黄沙，变成一种相对紧实的灰土，就像是捆缚犯人的绳索，把一丛林木狠狠地捆缚在这片交界的地带。
石头像是风格迥异的残骸，被如剑的高木分割在周围，像是粗制的官盐，甚至板结成盐块，然后侧翻在枝干密集，树叶稀疏的树下。
几棵树就像几排参差的大门，走进去几步又被纷繁的树干遮挡视线，慢慢走进去，后路的关联开始慢慢减弱，前路也开始陷入迷踪。好在灰土如同瓦路，走下去不至于软趴趴的。丛林之中虫子与佥舷歌相安无事，偶尔碰见毒虫，似乎也打不起精神，与佥舷歌一侧肩，最近的沙蛛，把他的肩膀当中跳板，然后攀爬在树木的沟壑之间。
咆哮隔树传来，如同雷声的源头。朔风被影影绰绰的树木堵绝，严丝合缝，只穿来几个树叶的沙沙吟唱。这个树林，就像是魔术师的百宝袋，里面藏着百兽，藏着自然的造化和收藏，结着的果子是体验者的慰藉。佥舷歌找了一个最像沙棘的果子，酸甜可口，沁入饱满的汁水，清清凉凉，熟透的风味在口腔中喧宾夺主，之前额前闷热的天气也瞬间解暑。
人声，人的声音？
“这个地方真的有砂洗铠熊吗？”第一个声音像是在沙漠中慢慢浸泡的喉咙发出来的，每一口似乎都是可以喷出一口沙，含混而又沙哑。
“当然了，王哥说铠熊可是最配那个东西的，要是我们参与了，那可是成为了官家的亲卫啊。”谄媚充满幻想的第二个声音，就像蝙蝠的尖啸一样亢利。
“大哥二哥，快看，在那里。”声音像是低了八度，憨厚，如同牛在黄土地上敲出来的沉闷声音，甚至听上去有抵触和犹豫，看上去就是一个安分的人被拉着出格一样委屈勉强。
“挺挺挺挺”，铁器砸在另一个铁盾上面不断交锋，如同雨点一样密集淋漓。
咆哮声不断扩音，追逐生不断放大，跌倒声和惨嚎一前一后，也有受伤的野兽不顾一切地疯狂叫声，如同侩子手冷峻但是威严地列罪。
祸水引向自己，佥舷歌看着人影从芝麻变成西瓜大，他知道背水一战，或者跑得比那剩下两个人快就可以了。
但是那句王哥，附近除了王县丞，只有乡下的地头蛇了。他不能走，因为他回不去，更因为他要问问，“‘王哥’要你们做什么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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